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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缠缠绵绵地下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天就黑得像浓墨一般。洗手间开着灯,圆形的灯盏宛如落日,洒下蜜色的光,映得盥洗池中的水一片昏黄,仿佛日光融化了似的。
齐砚风在镜子里看到陈旭从单间走出来,一阵皮鞋敲击地板的声响过后,停在了他身边。
陈旭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滑,他揉着眉心叹道:“这工作真是要人命……”
昨晚项目组全员加班到凌晨,组内的女生们都爱干净,顶着黑漆漆的天空回家,而某些单身男性索性在公司打地铺过夜。齐砚风算是这群单身汉中的另类,以“不洗澡睡不着”为由,拒绝了陈旭的同眠邀请,开车回家睡了一觉。
清晨来到公司,他就争分夺秒地工作,好似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从不疲惫从不喊累。
陈旭幽幽地看住他,半晌,方才问:“你对这份工作很满意?”
“还好。”齐砚风扇了扇浓密的睫毛,抬手关上水龙头。
“工资是还好。”陈旭斜靠着盥洗台,把沾湿的头发拂到额后,“那也是牺牲了一大把时间加班换来的,还是自己创业好。”
“自己创业也要加班。”
陈旭反驳道:“自己当老板即使加班也是为自己辛苦为自己忙,我们每天拼死拼活工作,累得像□□一样,等项目上线了,盈利了,大头全被上面瓜分去了,剩下的一点面包屑还要分给那么多人当奖金,分到我们手上的能有多少?”
齐砚风笑笑没说话,陈旭见他不帮腔,只觉无趣,抓了抓后脑勺悻悻地说:“算了,不说这个了,去食堂吃饭吧。”
正说着,洗手间门口人影一晃,两个男人一同走进来,与齐砚风和陈旭打了个照面。
陈旭认出是百言媒体公司的副总江朝雨,连忙喊了一声“江总”。下午他碰巧看见江朝雨和市场经理在吸烟区聊天,现在想来他们应该是在洽谈《侠骨书》的宣传推广事项。
江朝雨身穿银色丝质西装,浅色领带上别着一枚纯银领带夹,在灯光的映照下,他举手抬足间似有一汪水在流动。他笑着向陈旭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调转眼睛,将视线凝在了齐砚风的脸上。
齐砚风恰好转过头来,直直地对上了江朝雨的眼。他们的身高持平,气质却截然不同,前者较为内敛,眉眼秀逸,却透着一股子冷淡疏离;而后者更为温和,静静地看着你笑,哪怕这笑容只是水中月镜中花,却也让人为之着迷。
像是较劲一般,他们彼此打量许久,却都不开口。
陈旭看不下去,重重地咳了一声,江朝雨似梦中初醒,眯眼看了一看齐砚风的工作证,温言道:“齐组长,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总对男人有兴趣?”齐砚风似笑非笑,“这种搭讪方式很老套。”
江朝雨偏头笑:“没兴趣。”
齐砚风懒懒地抬起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轻快地出了洗手间。他一走,江朝雨便收了笑,凉阴阴地睃了憋笑的助理一眼,沉着脸推开了隔间的门。
陈旭奔出去追上齐砚风,不满地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你还真敢说。知道他是谁吗?百言的江朝雨!百言可是逐讯科技旗下的子公司,逐讯你知道吧?业界霸主,国内有多少家上市的互联网公司?要是因为你的一句话把合作的项目搞砸了,那就完蛋了!”
陈旭在齐砚风耳旁絮叨了一路,从百言和辉赢合作过的项目说到江朝雨的风流韵事,齐砚风不胜其烦,根本不理会他。
陈旭却越挫越勇,说得更起劲,到了二楼员工餐厅才勉强闭嘴。
他们拿出公司卡在结账处刷了卡,一人端着一个餐盘,正要找个地方坐下吃晚饭,忽然听见一声惊呼,扭头一看,排在他们后面的颜声失手打翻了汤碗。
颜声身上的套裙湿了一大片,热汤淋淋漓漓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流,大腿处的皮肤热辣辣地痛,察觉到四周的员工都在看着自己,她的脸颊顿时染上了一层绯色,连衣服都顾不上,慌手慌脚地蹲下来处理地上的汤菜碗筷。
陈旭心中英雄情结泛滥,单手托着餐盘,一边用另一只手在裤兜里翻找纸巾,一边在心中暗骂世态炎凉,同事没一个好东西,只会看热闹不会上前帮忙。
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纸,陈旭急得满头汗之际,一只拿着纸巾的手伸到眼前,他接过那包纸巾,抬起头来,由衷地说:“老齐,谢谢你。”
齐砚风不置可否,端着餐盘就近在一把椅子坐下。
陈旭还没把纸巾递过去,颜声就低着头绕开他,跑出了食堂。陈旭摇着头在齐砚风对面坐下,把纸巾往桌上一丢,喟叹道:“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冷漠?这么多人没有一个过去搭把手。”
齐砚风说:“非亲非故,别人没义务帮她。”
“那你干嘛还把这包纸给我?”
他不语,陈旭捏着筷子又说:“话是没错,但大家都是一个公司的同事,招聘公告上可是白纸黑字地写着要具有团队精神,合着非工作时间就不用具有了?这算什么伙伴?!”
齐砚风心笑,利益是纽带,没有钱哪儿来的伙伴,即使是所谓的朋友,都会因为金钱而反目,至于同事,私下冷漠些倒也不错,无需浪费时间同他们虚与委蛇。
来电铃声突然响了起来,齐砚风扫一眼屏幕上闪烁的来电人,对陈旭说:“我有事,先下去一趟。”
“谁打来的?女朋友?”陈旭瘫坐在椅子上,喂喂地怪叫了两声。
齐砚风懒得解释,一面接通电话,一面起身朝外走。
雨水滴答的响声传进听筒,任情似乎站在屋檐下,她的声音也像雨一样断断续续的:“……齐先生,我在你的公司楼下……”
“我马上过去。”齐砚风走到一楼,在过道上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情的身影。
他拉开玻璃旋转门,站在檐下张望,仍旧没有看见任情。将手机夹在左颈与耳朵之间,撑开一把黑色雨伞,他边下台阶边问:“你在超市门口?”
“不是——我看到你了,我就在你的左手方向大概十几米的地方。”
齐砚风往左边看去,就见一个人影向自己招了招手,她身边有一个男人,他猜度着是那个男人把她挡住了,他才没有看到她。
走近了发现男人是赵良,齐砚风并未多言,从任情手里拿过自己的雨伞,道了谢便大步流星地远去。
任情对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撑开伞准备回家,赵良仿佛看不出她的意思,笑着问:“你和齐组长的关系很不错?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任情冷然道:“我和他的关系很差。”撂下两个字,她就离开了辉赢公司。
任情害怕那位赵先生会追出来纠缠不休,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大。
一下班,她拿着伞赶到这儿,刚给齐砚风打完电话,这位赵先生就一摇一摆地走过来,虽然只见过两次,但任情知道他是齐砚风的同事,正犹豫着需不需要同他打招呼,这位赵先生就止步站在她面前做了自我介绍,随后开始询问她的姓名、年龄和电话号码。
她不相信一见钟情,因此不认为这个男人对她有兴趣,但又不明白只见过两次面他对她的态度为什么这般热切。
天空像一页蒙了灰的宣纸,淅淅沥沥下着银丝细雨,任情步行回到家,把雨伞搁在门边沥水,她踢掉了高跟鞋,趿上拖鞋啪嗒啪嗒来到浴室。
颜声正往洗衣机里倒洗衣液,方寸之地弥漫着馥郁的香气,夹着一丝极淡的薄荷软膏的气味。
任情捂着口鼻打了个喷嚏,瓮声瓮气问:“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
想起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颜声羞臊难当,摇头说:“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不小心把汤碗打翻了,自己泼了自己一身。”
“没烫伤吧?”任情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臂,“我记得家里有烫伤膏,用了吗?”
颜声心头一暖:“用了。没什么大事,只是红了一点而已。”
任情柔声说:“你太累了,要不请假在家里休息一会吧。”今天凌晨时分颜声才下班,早上七点不到就出门,换作是她,绝对一整天都没精神。
颜声苦涩地一笑:“无故请假要扣钱的,我爸妈还指望着我这点工资养活一家人呢。”
她们认识两年很少提到彼此的家庭,不像别的闺蜜一样无话不谈,朋友的家事任情不方便多说什么,缄默了片刻,笑着问:“如果有两个男人同时追求你,一个帅但是穷,另一个丑却有钱,你选哪一个?”
“有钱的。”颜声不假思索,顺着她的话头转移话题,“你呢?”
任情一时竟然答不出来,没料到被自己问的问题难倒了,迟疑了一会儿,说:“帅的吧。最好的选择是把两个人的外形条件和赚钱能力中和一下。”
颜声不赞成地摇头:“那种不缺钱、长得不丑、不上不下的男人自我感觉特别好,觉得自己是抢手的宝贝,志向不大,不会真心对待一个人,毕竟这个走了还有下一个替补。”
任情莞尔:“你的意思是选男人要拣最好的或者最坏的?”
“最好的也轮不到我来挑。”颜声笑了笑,眼底尽是落寞,“至于最坏的,又丑又穷的男人不一定温柔,有钱男人也许会伪装成正人君子,丑还穷的只会无限放大男人的劣根性,为了争一口饭吃什么都做得出来。男人本质都一样,还是钱最实在。”
任情心想,说得也对,条件好的男人她接触得不多,且都不了解;自身条件差的,品行必定不好,比如她父亲。
颜声晾完衣服就回公司去了,任情煮了一袋方便面当作晚饭,吃完后草草洗漱一番便到卧室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