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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现代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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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的水很深,花头经很多。除了开酒费,还有其他诸如同伴费,打包费之类的费用。同伴费,顾名思义,就是工作时间以外,陪吃陪喝陪游的费用。
五月曾在蒲公英酒吧看到过表姐,表姐那一次就是作为客人的同伴,被带到蒲公英喝酒的。
指名啦同伴啦,这些都是酒吧鼓励而且提倡的,而至于打包,就是喝完酒把小姐带回去过夜的意思。地道的酒吧是绝对不允许发生客人打包小姐这种事情的。
五月之所以知道这些,自然是因为同事们的科普。
赤羽楼上就是蒲公英,楼上楼下,酒吧里的小姐乃至侍应生,与楼下居酒屋里的服务员们都熟识,有些甚至是亲戚、老乡,这些人之间,是不太会有秘密存在的。也不乏容貌美丽却吃不了苦而改行跑去酒吧做小姐的服务员。她们即便改行做了小姐,多数仍会带客人回居酒屋吃饭,并与从前的小姐妹们互通声气。
每天开市之初,赤羽的女孩子们三两成群,凑在一起说闲话,说来说去,话题总会转到楼上酒吧的小姐们身上去。那里的女孩子们不仅光鲜靓丽,她们身上发生的事情,也总是那么荒诞离奇。譬如某小姐同时和好几个客人交往啦,把客人们哄得团团转,没多久,收租的房子都买好两套啦。譬如某小姐同时和客人与侍应生谈恋爱,结果被客人发现并投诉,然后和侍应生男友一同丢掉饭碗啦。譬如两个客人同时指名某小姐,结果因为争风吃醋,当场大打出手啦。等等。
处于这样一个近水楼台的环境里面,想知道酒吧里那些神秘的花头经并不困难。
而作为一名教师,关老师能够说出“指名”二字,可见是深谙酒吧规矩的内行了。或许是他是这一带酒吧的常客,或许是他从前在日本留学时也做过酒吧里的侍应生。鬼知道。
五月先是愕然,随后就红了脸,知道自己是被他误会了。也难怪,她每次为了节省时间,上课之前就已经化好了淡妆,在一群素颜女学员中颇显眼。除了显眼漂亮妆容,她的上班时间更加使人浮想联翩:谁星期天还要上班?谁上班时间是傍晚开始而且有日语需求?想来想去,也只有酒吧小姐之流了。
五月红着脸,愣了几秒钟,随后伸手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一张赤羽居酒屋的订位卡和一支水笔,在上工工整整地写上“五月”二字,解释道:“不是酒吧,是酒屋,只有一字之差,却不能指名。老师订好位子以后,跟店长说叫一个五月的服务员去服务,店长也会酌情安排的。”淡淡一笑,挥一挥手,又说了一声,“关老师再见。”
下一次去上课,关老师还是笑眯眯的和一班的女同学们开玩笑,说着无伤大雅的男女笑话,照旧过来提示她上节课所拉下的内容。然而,二人一旦目光相接时,关老师就极快地转过脸去,脸上现出一丝不那么自然的神情出来。其实五月也只是尴尬了一阵子,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做服务行业的,这点抗压能力还是有的。
没过几天,关老师竟然带着女伴来赤羽酒屋用餐了,五月正好在电梯里背单词,看见他,不由得愣怔了一瞬,不过一瞬间也就镇定下来,打了个招呼说:“老师好。”将他与女伴带到自己负责的台子,随后递上菜单,倒了两杯茶水,从围裙兜里摸出纸笔,问,“老师要单点还是放题?”
关老师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额前的几缕卷发,说:“放题合算,放题。老师来了,有优待吗?”
五月莞尔:“要不,免除老师您的指名费?”
关老师哈哈大笑起来:“老师口无遮拦惯了,话不能当真的,你别往心里去。”
五月一边在点菜单上写台号人数,一边答道:“放心吧。家常便饭的事情,不会生气的。”
邻桌一对老夫妇在用餐,大概点的菜太多了,铺了一桌面都是,吃不完,却还不停地点,服务员看不下去,故意漏单。老夫妇左等右等,菜总上不齐,于是扯着嗓子生气大喊:“服务员,服务员!”叫不来人,看见旁边的五月,怒道,“再不上菜我就找你们妈妈桑投诉!”
五月两手一摊,向关老师说:“你瞧,天天都这样。”
关老师噗嗤一乐,仔细看了看她胸前的名牌,拍拍她的肩膀:“五月小姐,总之骚里啦。”
关老师这句日式英语一出口,五月不由得噗嗤一乐,之前的那一点点芥蒂顿时烟消云散。
这一顿饭,五月送了冰淇淋送了海胆又送了两杯梅酒。生鲜厨师小刘现在对她有求必应,海胆专门挑个大新鲜的给她,还要问她够不够。她不解何故。
赤羽为了逃税避税,对不要餐饮发票的客人有奖励,今天关老师没要发票,五月就送了两瓶乌龙茶和赤羽的雨伞。关老师的女伴连吃带拿,对这顿饭颇感满意。
关老师也很开心,就从包里摸出一本谷川俊太郎的诗集送给五月,又嬉皮笑脸说:“这里面有一首词老师喜欢得不得了,今天忍痛割爱送给你。等哪天有空,咱们俩去酒店开个房间或去咖啡厅叫杯咖啡,坐下来就这首词来个促膝长谈,交换一下感想和意见,对中日文化的发展和未来进行深入的探讨。”
五月捂住耳朵,连连摇头:“骚里,骚里。你的话我听不见。”
“你的日式英语水平都能和老师肩并肩了。”关老师哈哈笑了一通,收了笑,正色说,“不开玩笑了。下次上课,咱们以后还是模范师生?”
五月收下书,说:“放心,市级模范。”
“对了,方便留个手机给我?”
五月想了想,把手机号告诉他,忽然促狭心起,指指楼上说,“老师,上面的酒吧不去坐一坐吗?蒲公英,听说过吧?”
关老师咧嘴笑了一笑,伸手去理额前的小发卷,说:“老师要回家和师娘研究人类基因学去了,下次再说吧!”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挥手,“下次上课见,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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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五月决心把一本词典都通背下来并备考一级时,赤羽的服务员朝子决定改行去酒吧做小姐去了。
朝子倒不是因为受不了苦,服务员都做了好几年了,从未抱怨过苦累,还时常和五月憧憬,等到了四十岁,再也做不动服务员了,就投身家政行业,考个证书出来去做月嫂云云。现在是她爸爸患了癌症,以她做服务员一个月的薪水,化疗一次都勉强,周围亲戚们的钱都借遍了,她妈天天着急哭,她愁了许久,最终决定投身酒吧,去做小姐。这个职业听着不体面,但是来钱快。
总是同事一场,五月和几个要好的女孩子凑了钱,去隔壁火锅店给她开了个送别会。
火锅店里有朝子的老乡,五月和朝子想点鸳鸯火锅,老乡连忙摆手阻止,跟朝子咬耳朵说:“荣荣姐,咱们店的这个锅底,听我的,别点。”
最后在老乡的建议下要了一个清淡的骨头汤锅底,另点了几瓶啤酒。五月这也才知道原来好同事朝子的真名叫做荣荣。想想,有些感慨,又有些好笑。
几瓶啤酒喝下去,几个女孩子动了感情,拉着手互相叮嘱要好好工作,保重身体,将来不要忘了彼此云云。
朝子喝了个半醉,扑到五月怀里痛哭流涕,五月说:“万事要往好处去想,做了小姐,指名费啦,同伴费啦,开酒费啦,月收入起码是服务员的五倍朝上,你要是嘴甜一点,把自己收拾捯饬得更可爱一点,以后固定客人的会越来越多,到时,你爸爸的治疗费就不愁了。”
朝子哭的更厉害了:“可是万一要是被我们家人知道,那我就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就嫁不出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