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拜把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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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
便听咔嚓几声脆响，半空中那高速旋转的七彩珠子表面，突兀地爆开一道裂痕。片刻之间，裂痕就迅速地横纵扩大，原本莹润光滑的表面如同被蛛网缠绕，一种危险的预感瞬间爬上所有人心头。
铁季南脸色骤白，大吼一声：“阿宿！”
彭宿反应极快地掐诀念咒，就见黑鲤自空中腾旋而起，仿佛在酝酿着什么似的——只见它鱼嘴大张，鱼鳃一拍，猛地吐出一颗比方才的护盾还要大上数倍的巨大气泡来。
那气泡就像柔软的肥皂泡沫一般，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地漂过来，张开怀抱将四人拢入其中。
就在气泡将众人裹进去的瞬间，珠子爆开刺目白光，一声轰隆巨响震彻天地，刹那间便地动山摇。气泡翻滚着淹没在纷乱四溅的飞尘砂砾中，地表剧烈晃动，声响振聋发聩，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崩毁坍塌。
众人只觉天旋地转，耀目强光几欲刺瞎人眼。除了剧烈得仿佛要蹦出胸膛的心跳声之外，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剧烈的颠簸撞得薛沉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置。
很快，他便意识模糊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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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薛沉艰难地睁开眼，目之所及昏暗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这时，一张脸撞入他的视线，轮廓朦胧，好像在唤他。
由于方才的经历，他此刻正有些耳鸣。声音听不真切，他下意识地握住那人的手，回应道：“顾......顾迟舟？”
铁季南被他抓住手，有点不知所措，俯下身听见薛沉的呢喃，忙拍着他的手想要唤醒他：“恩公……恩公，快醒醒！”
薛沉渐渐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抬眼便见到一张陌生的脸，不是顾迟舟。
见对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一瞧，自己正死死抓着人家不放。薛沉顿时颇为尴尬，忙松开手：“你是谁？”
当时插入战局太过匆忙，打斗之中又十分激烈，虽然救下了两个少年，他却并不记得铁季南长什么模样。
铁季南闻言起身，对着薛沉撩袍一拜，稽首道：“在下御真门弟子铁季南，拜谢恩公方才的救命之恩，敢问恩公姓名？”
薛沉扶起他，拱手道：“在下玉华宗弟子，薛沉。”
铁季南忙又躬身再施一礼，抱拳承诺：“如此大恩，我铁季南今生今世万不敢忘，倘若日后恩公有何吩咐，在下定当赴汤蹈火涌泉相报。”
薛沉却面色如旧不以为意，对他来说救人本乃理所应当之事，并无半点施恩图报的意思。摆手道：“不必如此，我与朋友路过此地，途中碰巧撞破那二人正密谋杀人，又岂能坐视不理。”
说到此处，薛沉环顾四周，却不见顾迟舟的身影，皱眉问道：“你可知这是何处，可曾见到我那位朋友？”
此处光线晦暗，伸手不见五指，脚边俱是嶙峋的乱石，哪怕呼一口气都会扬起厚重的烟尘，就像到了尘封多年的古墓一般。
周遭一片死寂，除了他和铁季南，再无其他声息。
铁季南为难道：“我也是才醒来不久，在附近探查了一遍，除了你我二人，并未见到其他人。至于此处是何地，我也着实不知。”
见薛沉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知他定是在担心朋友，哪怕铁季南也同样担心着自己那下落不明的师弟，依然温言宽慰薛沉道：“恩公的朋友定如恩公一样是心地纯善之人，肯定吉人自有天佑，不会有事的。”
薛沉想着以顾迟舟的聪明机智，即便遇到危险也能够保护自己，确实不需要太担心。可就算这样安慰自己，他还是惴惴不安放心不下。想来想去，当务之急还是赶紧离开这里。
二人遂动身，摸索着往前走。
黑暗中毫无光亮，所幸二人俱是修行之人，夜能视物，黑暗中也能够如履平地行动自如。只是过于安静的环境难免让人心中惶惶，二人便边走边聊，交换着信息。
铁季南问起薛沉为何会碰巧救下他们的经过，薛沉于是将黄中礼二人如何残害同门弟子、逼问其下落之事同铁季南如实说了。
铁季南听完，想起了门中那些惨死的师兄弟，不由眼眶微红，攥紧拳头哽咽道：“既然老天让我活了下来，我必不会轻易放过黄中礼这残害同门、恶贯满盈的畜生！”
薛沉于是问起他为何会招来此杀身之祸，铁季南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徐徐道来：“我……唉，我万万想不到，黄中礼与杨显，身为我正道名门的长老，竟会狼狈为奸，做出掳掠女子逼迫她们做修炼炉鼎这等龌龊事。”
原来，因为御真门功法限制，修炼艰难。黄中礼和杨显二人资质悟性都差强人意，心性也不坚，而修炼本就艰苦寂寞之道，叫他们勤奋苦修也只是苦苦煎熬罢了，难有出头之日。
于是这二人竟打起了歪主意，急功近利之下，为了增长修为，竟然掳掠山下百姓家未出阁的少女、流落街头身世凄楚的孤女，强迫她们作为炉鼎，行采阴补阳之事来提升修为。
采阴补阳之术与妖精吸人精气修炼的原理大致相仿，依靠交合吸取对方的阴元，以达到提高自身修为的目的。但若是采补不当，索求过度，便会对被采补之人的身体造成损耗，长此以往，必会害及人命。
虽然修行界向来有双修的习俗，但却需要正确的双修功法引导，以达到双方都能获益的目的。然而采补之术却纯粹将被采补之人当做炉鼎，完全不考虑对方的身体，只是一味地提高自身修为而已。因此，这种做法是纯粹为了一己之私走的捷径，害人不浅。
故而采补之术向来不被正道所容，多为魔修所喜。
那杨显本是看守门中囚过牢的负责人，囚过牢乃是御真门惩罚门中犯错弟子的地方。黄中礼便与杨显勾结，将掳掠来的女子囚禁在囚过牢的密室里，任他们摆布，不知害了多少性命。
十数年来凭借狼狈为奸，黄中礼修为突飞猛进，甚至做到了门中长老的位置。见没有东窗事发，就更加有恃无恐、肆无忌惮。山下少女再多也难比有修为在身的女修，于是他们渐渐便把主意，打到了门内的女修身上。
黄中礼滥用职权，威逼门中一些犯了错误的女弟子，或者将一些不得重视的外门弟子诱之以利，哄骗说收为自己的记名弟子来行采补之事。其中若有听话者，便让她们替其物色弟子，一个带一个陷入其中；若遇反抗者，俱被囚入密室中强迫淫辱。在他不高兴时，更是动辄打骂凌虐。
那些入了囚过牢的弟子，男弟子们倒是全须全尾的出来了，而女弟子却往往有进无出，实在叫人起疑。
自从铁季南逐渐管事之后，就下定决心整饬宗门上下的歪风邪气，发现有藏污纳垢之处，必彻查清楚。
当一个女弟子委曲求全、甘冒性命之危向他揭发了此等恶行之后，他怒不可遏，开始暗中详查此炉鼎案。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他派去伪装成犯错弟子的线人，竟然真的在囚过牢的密室地底发现了数量惊人的女子尸骸——俱是精元枯竭，凌虐致死。
然而苦于没有证据指证黄中礼，他只能隐忍不发，千方百计地想要拿到杨显手中的一件物证——杨显此人同样阴险狡诈，他与黄中礼互相勾结，虽是各取所需却互不信任。于是为了避免有朝一日东窗事发，黄中礼摘清自己陷害他，每每有女子被掳来，他必会让黄中礼将此女背景摸查清楚，并将姓名籍贯家世修为详细记录在册，再压盖上二人印鉴为凭证，才会送人给黄中礼。
由于是二人合作，彼此有共同的利益诉求，黄中礼为了防止杨显背着他私藏炉鼎吃独食，同时也留个凭证，总好过万一哪天其中一方过河拆桥。因此，黄中礼虽然不认为事情会败露，却依然答应了这样的条件。
没想到正因为这样的互不信任，这本名册反而成为了可以置他们于死地的铁证。
然而铁季南刚刚摸清了炉鼎名册所在，还来不及拿到手，那个报信的女弟子就被杨显的人发现了。
杨显二人发觉他在调查此事，并且知之甚详之后，怕他继续查下去掌握了什么证据揭发此事，让他们在正道再无立足之地，甚至多年筹谋一朝付之东流，于是对他起了杀心。
趁着铁掌门派遣他带弟子下山历练，寻找金爪玄鸟之际，二人请缨同行，就是为了在路上对其下手。
铁季南虽然对他们的盘算心知肚明，却因尚未拿到证据不好发难，也怕打草惊蛇铁证被毁，只能隐忍同意。想着无论如何都要熬过此劫，回宗门之时，便是扳倒他们之日。
不想最后竟落得九死一生，差点被黄中礼杀人灭口的境地。
薛沉想了想，不禁问：“经先前一战，他们已与你撕破脸皮，必然百般防备。更何况黄中礼害我们陷于此地，他却逃脱回了御真门……他没有亲手杀了你，也不确定你是否还活着，必然无法安心。以他的多疑狡诈，他还会留着那本名册么？”
铁季南道：“他就算不想留也无可奈何，那本名册一直是杨显在保管，杨显与黄中礼虽是合作伙伴，却一直对他十分猜忌。所以名册保管于何处，他从不曾向黄中礼透露过半分。就算黄中礼借着核算炉鼎人数的名义，让他拿出来观看，他也必定在场共阅，决不让黄中礼单独接触到这本名册，简直防得滴水不漏。”
“杨显的修为远不如黄中礼，为了避免黄中礼过河拆桥对他下手，杨显甚至没有将名册纳入紫府随身携带。即便他如此老谋深算，我却早已摸清了名册所在，若今日逃回去的是杨显，我可能真就无计可施了，谁知连老天都在帮我！” 说罢，铁季南竟哈哈大笑起来。
一想到他如此幸运地遇到薛沉逃过杀劫，而至关重要的杨显如今再也不能成为阻碍，他就畅快不已。
“如今杨显已死，黄中礼并不知道名册藏于何处，就算他能够找到，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只要我尽快赶回宗门，一切就还来得及。”
说着，他又看向薛沉，敛袖一礼，恳切地请求道：“待出得此地，找到恩公之友与我师弟彭宿，愿邀恩公与朋友同赴我御真门一趟，希望恩公替我为炉鼎案作人证，也让我略尽绵薄心意好好招待你们一番，还望恩公答允。”
薛沉想着，他与顾迟舟本来也没有其他事，就是出来历练的，何况仙门众派同气连枝，御真门出了这样的事情，既需要他们帮忙作证，自然是义不容辞的，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铁季南忙拜谢道：“多谢恩公仗义相助，在下……在下实是感激不尽。”
薛沉忙又将他扶起，宽慰几句。
铁季南双目通红，愤恨中夹着哽咽：“就算是为了那些因为掩护我而惨死的师兄弟们，我也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着回去拿到名册，让黄中礼百口莫辩承认罪行，让他自食恶果血债血偿，以告慰那些无辜的在天之灵！”
薛沉听完这长长的诉说，不由轻叹：“世间为恶之人多如过江之鲫，草菅人命漠视法度......然天道放纵，竟任他们胡作非为。只恨不能杀尽天下豺虎辈，代天惩之。”
待铁季南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便听薛沉之叹撞进心底，他只觉字字珠玑如遇知音，顿感天下到底还是有这样嫉恶如仇、志同道合之人。
“恩公之言实是道出我心啊，修行之人当心存良知，以己之力肩负济世之责。天道自然在冥冥众生之中挑选了吾等极少数人，赋予超越常人之力，定是降下大任于吾等，岂可辜负？”
说罢，他又长叹一声：“唉，只可惜……天下修士有此心者，又有几人？莫不是些渴慕长生贪念权势之辈，尔虞我诈蝇营狗苟皆为一己之私。如同鬼魅魍魉，为达目的，不惜手上沾满鲜血，脚下踏遍骨骸，竟还谈笑自若……不以为耻。”
薛沉想起他那嫉恶如仇的师傅，想起为了欲望而不择手段的无纣，想起前世为了正义而浴血奋战的战友，想起了曾经那些遭遇过的作恶多端、毫无人性的罪犯......心中难免感触极深。
他情不自禁地表露了从不示人的心声：“我们比凡俗众生拥有更强健的筋骨、更漫长的寿元、更厉害的能力，一言一行，一念之差，必然会影响世事变化。”
“力量愈大，影响的范围愈广，责任就愈重。拥有超凡之力，若只是自甘平凡隐世而活，也算小善；若是善用力量，不求造福芸芸众生，但愿尽己所能问心无愧，便是大德。” 说到最后，他的眼神一暗，情绪波动终于有了起伏：“但倘若仗着能力胡作非为，那便亵渎了这份取自于天的力量……”
“多行不义必自毙，上天好生而恶杀伐，既然动用了天地所赋予的力量，无论行善还是作恶，无论目地原由，必会种下因果......日后无论业报恩赏，都是自己的选择。”
既然有幸获得来自于天道的力量，不用倒也罢，一旦用了，自然就要为天道服务。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获得了超越凡俗的权利和力量，就要承担与之相应的责任义务，这是自古以来就天经地义的道理。
天道乃造生的规则，你用了它的力量不去造福众生却偏要杀生害人，岂不是在打天道规则的脸。
铁季南越听，越觉得薛沉与自己的所思所想如此投契，不由大呼遇到了知己。他忽然停下来，郑重地对薛沉拱手一礼。
薛沉莫名其妙生受一礼，十分诧异，暗道此人不仅光明磊落还如此重礼数，心中不由肃然起敬。
忙虚扶一把，肃容道：“铁兄何必如此多礼？我俩同辈，即便我恰巧救了你的命，在我看来也不过是做了应该做的事罢了，你不必动不动就对我行礼，这叫我如何自处？”
铁季南却说：“我只是觉得恩公为人甚好，言谈也令人为之折服，心中钦佩不已。”
薛沉听他一直 “恩公、恩公” 叫个不停，颇不自在。心想这人好虽好，就是太过客气。即便如此，他内心依然十分欣赏此人，竟难得起了结交之心。
于是道：“铁兄不必这样称呼我，我们不过相差了十余岁，却是同辈，叫我薛沉就好。”
铁季南却觉得连名带姓地叫不仅见外，还有些不近人情。即使相处的时间短暂，他却很是钦佩薛沉的为人，心中突然起了一个念头，他从不是个会给自己留遗憾的人，想到此，便也就做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薛沉，一脸认真地说：“恩公为人我心中万分钦佩，相识虽短，却觉与恩公言语投契、志同道合。如今恩公对我又有着救命之恩，就算看在这份舍命相救的交情上，我们的关系又怎能交浅？我铁季南今日愿与恩公祭告天地，结为生死之交。若能拜为异姓兄弟，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担，刀山火海莫敢相负，不知恩公意下如何？”
薛沉一怔，见铁季南说得如此认真，一双星眸辉光奕奕。见他郑重地看着自己，不禁心中一暖，突然就涌上了一股热血豪情。他本就觉得铁季南此人秉性正直、胸襟疏阔，是个难得不错的人，自然也愿意与他相交。
此刻听他这么一说，竟觉得默契如斯。
他不由自主地点头应下，微笑道：“铁兄之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铁季南闻言大喜：“那真是太好了！此处不便，待回到宗门了结前事，我定备好三牲祭礼，与恩公歃血立盟。”
薛沉打趣他：“既然你愿与我结拜为兄弟，那就不可见外，怎还叫恩公？”
铁季南从善如流改口道：“我年逾而立，应是比你大了一轮，以示亲近，我便叫你沉弟罢。”
薛沉颔首，也拱手向铁季南郑重见礼：“弟弟拜见兄长。”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拜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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