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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池尽之第二章 ...


  •   夜渐深,呈子墨已离开多时。他走时气急败坏,饶是千里狐表面作不在意,心中却难免多了一丝惆怅。

      三千年前她尚未修成人身,狐狸洞边上的那处茅屋便是他住着,那时他年幼,父母早亡,满茅屋只住了他一人,就如同她一般,只身在狐狸洞里一呆便是五百年。他父母的墓碑立在她洞口,虽然晓得自己脸皮不免厚了些,可要怪也怪他自己每日祭拜回回叩首,她毕竟长了他千八百岁,便是受了他这万来个大礼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五百年间风云变幻皆与她无关,耳边时时回响着的除了四季流转便只有他的朗朗读书声。起初她是厌的,久而久之竟已觉得习惯。

      修行苦长,有了他相伴竟也多了几分趣味,只盼望自己尽快修成人身,让他见一见自己,再不必洞口窥探细细躲藏。十五年白驹过隙,终于她修成人身,满心欢欣将早已备好的衣衫胡乱穿上,第一件事便是窜出洞口直奔茅屋而去。

      他已长大,原本稚嫩脸庞亦变作棱角分明,长衫粗糙却俊颜无双,初见她登时惊愕不定,不知所措之下只得重重作揖额角冒汗,“姑……姑娘自何处来?”

      千里狐天生娇俏,初化人形连衣衫都是草草避身,一副美颜惊世妩媚,眼风流转间便是万种风情,“只一日不见,公子竟不记得我了?”

      “一日不见?”他眼中惊诧,乍一眼扫来却又当即闪避,双颊微红,似是羞赧,“我……确不曾与姑娘谋面。”

      “我是……”稍一迟疑,她心中一慌,知道她是妖他可会怕?思忖片刻遂将说辞改了改,“我是,来嫁你的。”

      这一改却着实慌了他的手脚。

      “姑娘!姑娘不可说笑,婚姻大事怎可轻言许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小生不曾与姑娘允诺婚约。”

      看他脸色煞白,她不由笑出声来,“公子。”一声轻唤何其多姿,风亦含情水亦含笑,媚眼天成,蚀骨风情,怎可多娇。

      “何……何事?”

      “我……”红唇轻吐,千里狐伸出双臂勾住他颈项,一派多情,“我美吗?”

      “美。”

      山林密立,草长莺飞,于他眼中皆不及她容颜绝色,小小少年初尝情之滋味,只一个字,至此相守。

      尘世流转,朝夕更替。

      “子墨子墨,你为何要考状元?”

      “考了状元我便可以报效国家大展宏图。”

      “可是吴婶说若你高中状元便再不会回来这里了。”小小狐妖,初化人形已等不及与他成亲,而他却每日君子之礼,只说定要高中状元风光迎娶。

      “千里。”他握住她手,眉眼温存,“我若不回来,你可愿意随我一起?”

      “一起去哪里?”

      呈子墨男儿豪情溢于言表,满脸憧憬,“繁华帝都,天子脚下。”

      他这般向往,连着千里狐都好奇起来,“帝都,竟如此之好?”

      “千里,你若见了一定喜欢。”

      “好。”他若高兴她就同他一起高兴,“你去哪里我便随你去哪里。”

      一晃两年,他读书用功,千里狐亦每日变了花样逗他开心。这一日她忽然神情郁郁,呈子墨放下纸笔近她身前,“怎么了?”

      “子墨,我不能同你一起进京赶考了。”

      “为何?”

      “我……家里,出了事情。”

      “那你……”

      “不妨事的,我只需留下等家人过来,你且安心赴考。”

      耳边响起昨夜祖母喝骂:“你初化人形,入世人间倘若妖力失控乘风作乱,修仙之路必定毁于一旦。若执意相随,便把修为再提上一提,待控制好妖性,随你。”

      “子墨,祖母说你若走了,就会喜欢别人。”

      “不会。”呈子墨拥她入怀,“子墨喜欢千里一人,足矣。”

      那时她还不懂,少年允诺,如风般不定。

      “你会娶别人吗?”

      “此生,呈子墨只娶你一人。”

      “信我吗?”

      “信。”

      ……

      两日后他进京,他说待他高中状元便会娶她。她不经人世,更不了解世事无常,狐狸洞中照常修炼,满心里只想着等到大婚便如实相告。她虽是妖,却是好妖,她从不杀人,她甚至有些怕人,她不伤他,也不怕他,她愿意等他说过的八抬大轿,不求长生但求一世。

      青丘太远,她不要修仙,修仙比不上呈子墨的好,他待她好她便还他好,他说要她等那她便等。等待她最擅长,不过是睡几觉的光景,却没想过会变得如此痛且漫长。村民劝她忘了负心人另觅姻缘,那时她不懂负心人因何被叫负心人,只满心欢喜地等。

      花开花落,年复一年。

      从前她总觉得人间一世何其短暂,眨眼便光载匆匆,可他一走便是十年,十年沧海,祖母对她亦是失望透顶,连狐狸洞前的溪地竟都干涸生了荒草,可他父母的坟头依然如常,她代他祭拜,自觉还她承了些年的大礼。待她还到第十年,这才收了行李去状元府。状元府比想象当中容易寻找,传闻那里日日笙歌,状元大人早已拜相封侯娶妻生子,生活得好不快活。

      当夜她便寻到了状元府,吹灰之力。此时的状元府已是侯府,侯府红灯高挂,侯爷哪还记得她,此刻正准备迎娶自己的第七位侧夫人,皇帝赐婚,侧夫人貌美如花,乃是番王公主,身份尊贵,万人俯首。

      她隐了身形,堂而皇之坐在礼堂之上,目光不移地等着他与旁人拜堂。

      “你会娶别人吗?”

      “此生,呈子墨只娶你一人。”

      “信我吗?”

      “信。”

      周遭皆是贺喜,达官显贵齐坐,一旁的侯府夫人亦是美艳之人,而她身后尚有六位天姿国色。看到满堂宾客她不曾落泪,看到红烛高台她不曾落泪,看到妻妾成群她不曾落泪,看到十年未见的呈子墨她不曾落泪,可看到那新嫁娘身上的凤冠霞帔,她竟不知不觉落了泪。

      耳边响起那日更深情重,他说:

      “千里,等我回来娶你。等我用八抬大轿迎你入门,凤冠霞帔洞房花烛,你我厮守一生永不相负。”

      那时他仍是布衣粗糙,虽不及今日容光焕发却眼神定定,她偎进他怀,羞红脸却仍微点了头。

      罢了,这一场情缘,自此便落下句点。

      “呈子墨。”千里狐缓缓现身,周围宾客皆是震惊,更有府兵冲入将她团团围住。

      呈子墨身形僵住,他甚至头也未回,旁人瞧不清他的神情,新嫁娘自己揭开头帕,怒气冲冲。

      “你是何人?”

      千里狐哪肯理她,“呈子墨。”只顾自叫他的名字。

      呈子墨终于转过身来。十年未见他已不同往日,满目假笑,给人感觉甚是捉摸不定。

      “许久不见。”

      千里狐想过很多种两人重逢的场景。声泪俱下,回首相看泪眼,吵闹不休,破涕相拥……种种种种,却唯独没有眼下这一种。

      他说“许久不见”,十年光阴,于他而言竟只是风平浪静的四字而已?

      “你说要我等你。”她开始笑,惊艳之极媚颜天成,满场宾客无不为之倾倒,她却仍在继续,“我等了你十年,十年不长,我修行千年,十年不过只是眨眼之间。可你又哪里清楚如何将这不长的十年过得那般漫长?呈子墨,你说,你该怎么还我这苦等的十年?”

      殿上已是大乱,听她扬言修行千年府兵已经刀剑相向,宾客逃窜,下人奔走,只有他还在含笑以对,看她袖袍轻纵,伤人无形。

      “十年都等了,再等十年又能如何?”

      她尤在笑,“为你?”

      “为我。”

      “你要我等你便罢了,你却在这里娶妾。你可还记得,你说此生……只娶我一人?”说着她扬手扫了刚才还在气急败坏此刻却已花容失色的新嫁娘,新嫁娘吐血昏厥,她悠哉道:“她有我美吗?”

      “没有。”

      “她有我待你好?”

      “没有。”

      “那你为何……”

      “她只是人,而你是妖。”

      她不常流泪,养她成人的祖母教她不要落泪,更不准为男人落泪。硬生生忍下去,她却还是不禁问道:“你是何时……知道的?”

      “重要么?”

      一句重要么,断了她这十年的妄想。是呢,如今知晓重不重要又能如何?

      美眸溢血,千里狐骤然狂笑不已,指甲齐长,黑发肆意,单手便擎住他脖颈,满目杀机。

      “你知我是妖却还负我?”

      呈子墨呼吸受阻,却仍然答她问话,“是。”

      九尾灵狐现出原形,一双美眸血泪斑斑,她捏住他颈却并不用力,忽地将那新嫁娘单尾拎起,语气平淡道:“你喜欢她?”

      “喜欢。”

      又一尾抓了侯府夫人,亦举到他跟前,“也喜欢她?”

      “喜欢。”

      余下的六位侧夫人一并抓了送到他跟前,她的表情已经变作狰狞,“那她们呢?”

      “都……都喜欢。”受她情绪波动,呈子墨气短难熬,却仍坚持吐出答案。

      “都喜欢。”她点头再点头,一一看过那些女子的脸,细细观察偶有抚摸,“这么多人,你竟都喜欢。”沉吟片刻,她忽地狂笑发力,众尾齐发狠狠将人甩出去,人已泪流不止,“你喜欢她们,个个喜欢,却唯独不喜欢我?”

      这一次,呈子墨不再作答。

      她似也不愿听那答案,只跌坐他身旁,“你最喜欢哪一个?”眼神愣愣,结了冰一般,人未动那些人却又重回她手,九尾齐发,千里狐泪眼望向他,“是这个吗?”不待他答已将那女子头身分家。

      呈子墨大骇,瞠目喝阻却已为时晚矣。

      见他如此反应她笑得愈发畅快,“那便是这个?”

      每问一个她便杀一个,杀到最后耳边回响着的除了他那一声声力竭的“不”字,唯有侯府夫人的求饶和转醒新嫁娘的喝骂。

      “这两个,你更喜欢哪个?”

      呈子墨喘息不已,匕首划入她前胸她却眼也不眨,只看着自己等了十年的男人,痛心不过这最后一伤,她死不了,也不会死。

      “原来是真喜欢呢。”双尾动作,血肉横飞,满殿血溅,新嫁娘的眼睛就落在呈子墨身前,连同凤冠上的一点珠花。

      千里狐慢悠悠将它捡起,声音隐约中透着悲凉,“我从未见过凤冠霞帔,这便是你说过的凤冠霞帔吗?”说着便将珠花戴在自己鬓角,“子墨,好不好看?”

      “千里,等我回来娶你。等我用八抬大轿迎你入门,凤冠霞帔洞房花烛,你我厮守一生永不相负。”

      永不,相负。
      这便是他口中的永不相负么?

      “你将他杀了?”夜风微凉,千里狐悠悠转醒,回首,仙玥正坐在她跟前。

      “你入了我的梦?”

      “你游丝涣散,我若不来,你怕是醒不了了。最后一世,你该是不愿这个结局。”

      “多谢。”千里狐从榻上坐起,寻了茶盏处坐下。

      “你杀了他?”仙玥重问。

      “我为何要杀他?”

      “因为恨。”

      “上仙聪慧,应当明白我有苦衷。”

      “苦衷便是屡造杀孽?”

      “王妃!王妃!”殿外忽现婢子惊呼,仙玥隐去身形,千里狐这才出声,“何事?”

      “卫夫人死了。”

      “卫夫人?”千里狐抚一抚额前,“与我何干?”

      “卫夫人她……”婢子明显惊慌,“死在咱们别院门前。”

      “哦?”千里狐笑了笑,“看来呈子墨,已在来的路上了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小池尽之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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