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清狂》青凡

3、重逢 折方觉得

　　折方觉得，万绿丛中一点蓝，着实还是诡异的。思量再三，她还是开了识海去找了大树。
　　大树其实是一只万年梧桐树妖，据传言，他可以卜算万象，逆转天命，当然这只是他的崇拜者浮夸的赞美，千万别当真，当真你就输了。不过他辈份极高，十里八荒的都尊称他一声树伯，也算破望野一霸。没人看过他出手，久而久之，外界就把他说成不世出的高手，他也成了破望野的震慑外敌的门神之一。在折方眼里，此人的冷艳毒舌才是他纵横六界的真正绝招。顶着一张面瘫脸，说的话能让你吐血三升。偏偏就招惹年轻的小女妖喜欢。说实话，要找这只老妖精折方心里还是忐忑的。
　　那只万年老妖对别人都是一脸寒霜惜字如金，唯独对她这个后辈是冷嘲热讽无所不用其极啊。话说自己和他也算是旧相识了，自己这名字还是他取的。哎，往事不堪回首啊。
　　她开了识海，嗫喏的开口，“大树，你看下，我开花了但是是蓝色的。”
　　识海中的男子青衫长发，发尾系着根碧绿的丝带。他面前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看着就像很平凡的人间姑娘。男子打量了她一会儿，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折方被他看得心里发怵，“大树，我。。。我是不是哪里不对啊？”
　　　“折方你不会是。。。杂交的吧？交成蓝色还是挺罕见的。”
　　　“。。。”，你才是杂交的，你全家都是杂交的！
　　　“挺好看的。”男子看着面前的少女一脸扭曲加忍辱负重的表情，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大树，你就别开玩笑了，你看下我是不是有问题？”折方咬牙一字一句的说。
　　　“呀，我忘了，折方花是自花授粉的，你们都是自交的。”
　　天啊，收了这只妖孽吧！折方觉得她一口血堵住了喉咙，半晌说不出话。
　　　“好吧。”男子终于慢悠悠开口，“你没事，不过是长得特别了点。蓝色折方花六界中是存在的，不过它们大多长在西方无□□，一般人未曾见过。你可能是特例。”
　　　“无□□？那是哪里？”
　　　“佛门圣地，具体我也不清楚。”
　　　“谢谢你了。”折方想了想，还是道了谢，有修养的退下了。
　　　“其实蓝色也不错啊。”远处传来低沉的声音，悠悠长长。
　　识海破碎，月光下隐约有个身影，长身玉立。他看着不远处折方的位置，眸光沉沉。蓝色折方，生而有仙骨，三分妖气七分佛性，不知是福是祸。这个世上，异数往往极端化，不是救世就是灭世，而无论哪种，都活的艰难。
　　依稀记得多年前，她刚刚开了灵识，识海中一个粉粉的团子，一双眼亮晶晶的。他沉默半晌，把她抱了起来。
　　她忽然笑了起来，伸出一双肉肉的小手，看得他莫名心软。“就叫折方吧。”他听见自己说。
　　好像，她对自己很抵触啊。

　　　　百年转瞬即逝。几载春秋，于折方而言不过是雨雪几场。
　　这一年，人间遭遇百年大旱，破望野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好在有些成了气候的妖族庇佑了大部分草木走兽，使他们暂时休眠避过天灾。这场大旱，连折方这样的妖族都有些艰难，可以想象人间的惨状。不过妖族有自己的规则，不得干涉天道，对于那些死去或即将死去的人类，他们顶多唏嘘一场。大树告诉折方，这场天灾，连神族都束手无策。
　　真是获罪于天，无可祷也。
　　由于旱灾愈演愈烈，不少人为了寻找水源，翻山越岭。连破望野上都出现了人的身影。折方看着那些人带着铁锹木桶来挖井，一个又一个深坑，除了干燥僵硬的黑土外一无所有。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表情越来越绝望，最后成了杀人饮血的疯狂。
　　折方开始有些不忍，后来渐渐麻木了。
　　这世上的大多数罪恶和痛苦，诞生的瞬间就注定会被时间原谅和埋藏。我们注定会遗忘，而过去的却无法重现。我们本身，就是一种违背道德的背叛。折方知道，多年后这场略显绝望的荒唐终会变成几行书墨，不见血腥。
　　这一切，都会过去的。痛苦，绝望，一切终会被时间碾成齑粉。而此时，当局者只能承受，旁观者只能沉默。
　　折方忽然记起一个人，百年前的一个路人。人在心情阴郁时总会忽然想起一俩件蒙尘的往事，折方脑海中浮现一双清澈的眼。
　　　“怎么会忽然想起他？”折方有些迷茫。记忆里那人的面容已然不甚清晰，却偏偏很难忘记。
　　实际上，于妖怪而言，记忆是奢侈的东西。妖怪不像人只有几十载的岁月，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几乎是长生不死。漫长的岁月，纷繁的记忆反而是种负担。尤其于折方这样的小妖而言，每维持一段久远的记忆往往耗损大量修为，于修炼得不偿失。大多数情况下，妖族会自发遗忘，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悲哀还是幸运。有很多意外失去修为的妖精往往同时会失去过往。
　　　　而折方几乎是下意识记住那个小和尚，记住那天。她想那人许是于他有恩的，若他还在人间轮回，她还是要报答他。只是自己如今虽然可以施法却依然无法修成人形，这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可不是她忘恩负义。
　　正是午间太阳最毒的时候，折方刚想回到地下休息，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人。
　　一身灰色僧袍，依旧是记忆里的温和。是他？折方心中一凛。
　　容貌依旧是百年前的清秀，半分未变。折方几乎是瞬间想起来了他当初的样子。
　　不过如今他看上去憔悴了不少，干裂的嘴唇显示出干旱对他的折磨。可即使风尘仆仆，疲惫不堪，一双眼依然摄人的清亮，步伐依旧是当初的从容。他似乎走了不少路，一双鞋磨损的很厉害，粘着厚重的泥灰。他许是累了，靠着干枯的梧桐树坐下了。眼睛凝望这远方，流露出淡淡的悲悯。即使看上去瘦削不堪，折方却莫名觉得他有种孤傲的强大。
　　应该是小和尚的转世吧，折方明白过来后陷入了沉思。
　　看上去如果没有水他撑不了多久了，难为他活到了现在。好歹是自己恩人，见死不救会不会遭天谴啊？总是要还他这份恩情的。不然到时候神界功德塔上给自己记上一过，历劫就麻烦了。今天如果错过，再相见鬼知道会哪年哪月。再说他一个出家人，自己又不能像隔壁的狐狸精一样以身相许来报恩。出家人无欲无求，报恩啥的最麻烦了，倒不如顺水推舟救他一场也算两不相欠了。
　　打定主意后折方看了眼小和尚那悲天悯人的眼神，无奈叹了口气，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别人啊，真是个呆子。罢了，一个是救，一群也是救，就当她积德了。
　　干裂的土地里慢慢抽出一剪绿色。一株折方舒展着心性的枝叶。接着顶端冒出一个嫩黄的小小的花苞。缓缓绽开重重的花瓣，沁人心脾的海蓝色宛如雪山苍穹。
　　一阵轻雷响起，天地间蓦然下起大雨，砸在久旱的土地上，有种淋漓的快意。耳边似乎传来人们疯狂的哭笑声，原本死气沉沉的大地上一片喧嚣。
　　明颜睁开眼，雨落在他脸上，冰冰凉凉。他起身看着远方，雨幕遮天。
　　折方一下子使用了过多修为，意识有些涣散。这种法术，于她而言有些勉强了。雨点砸在身上生疼，她不住的颤了颤。娘的，自己不会成为第一个被自己布的雨砸死的妖怪吧，太不威武了。这年头别人报恩用钱她报恩用命啊，这种豪情万丈的报恩自己真是妖怪里的良心。
　　她胡乱想着来抵抗意识的涣散，忽然间发现好像没有雨砸在她身上了。她疑惑的努力看了眼，忽然怔住了。
　　嘈杂的雨声仿佛瞬间沉寂，周围的景色融在雨幕中一片模糊。一双素净的手撑在她上方，隐约透着光，可以看清指尖的颜色。手的主人坐在她面前，一身灰色僧袍被水氤氲成深色。雨还在下，一线水流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坠落。
　　娘的，这明明是我布的雨，我感动个什么嘛！不就是遮了下雨嘛！
　　心中仿佛有个口子被填满了，暖暖的仿佛要溢出来。就像一个委屈的孩子被承认一样。布雨有违天道。可天道不仁我心中仁义尚在。至少有个人会赞同自己的，折方看着面前的人，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世上很多事无法避免无法改变。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并且有一个人支持是人世间莫大的欣慰。她不求拯救苍生，但求问心无愧。
　　　　多年后，折方想起这时的自己总是笑得悲凉。这世上，没有比丢了自己更可悲的事了。
　　此时，她在小和尚的手下，任世界雨打风吹。她看着他。
　　真是个好看的人呢。
　　折方凝视着那双棕色的眼睛，觉得好像听见时光温柔的在他与她之间流淌回转。一时间，有几分山河永寂，岁月无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