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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慧觉睁 ...

  •   慧觉睁开眼,忽然面前伸过来一只手。一枚小巧精致的同心锁静静躺在她手心,慧觉看向纹水,后者正一脸期待。
      “人家去月老祠专门求的啊。”她小心翼翼的把同心锁往前送了送。“很灵的。送给你啊。”
      慧觉一双眼不起波澜,静静看着纹水。
      纹水咬了咬嘴唇,心想怎么这么尴尬啊。“那个,我知道你一个出家人应该不信月老的,但是姻缘这事也不归佛祖管啊。我就是试试。”
      依然是一片寂静。纹水垂下头,慢慢把手缩了回来。忽然伸出一只手,慧觉用纤长的手指夹起纹水掌心的同心锁,卷到了手心里。他收回手,闭上了眼继续打坐。
      片刻的呆愣后,纹水的脸上漾开笑意,她忽然凑上去,贴在慧觉的耳边极快极轻说:“他们说,同心锁,锁生生世世美满姻缘。”没再看慧觉的反应,她立刻转身飞一样的跑出屋子。
      一室的默然寂静中,慧觉缓缓睁开眼看着手中央银光流转的同心锁,眸光沉沉。

      慧觉离开了,留下书信一封,锦字几行。
      纹水依旧操着把杀猪刀在街头卖肉,看上去很平静。因为慧觉的信上只有八个字:“一月之后,回家娶你。”
      纹水想,不就是一个月吗,我等。反正自己剩下的也就只有时间了。她抬头看向天际,乌云黑压压的一片,天色暗沉。又要开始下雨了,不过等雨停了,慧觉就该到家了,她想。

      转眼半月已过。
      这几日,运城的夜里阴森森的,没什么人敢出门。打更的老人告诉纹水,夜里不太干净。
      又陆续死了一批人,小城人心惶惶。算上之前死的几个,已经有二十个人遇难了。就在官府束手无策时,连日的雨让运城边上一座山坍塌了,一下子又冲出几十具尸体,看样子都是这几天死的商贾游人。
      一时间人人自危,运城的富人组织捐钱请来有名的道士法师做了七天的法事,轰轰烈烈锣鼓喧天。连纹水都去看了眼,只看见一群神神叨叨的道士,她当下觉得无趣。回家时路过春风坊,又看见势利眼严老鸨在为难自家卖艺不卖身的姑娘。纹水忽然觉得,没有慧觉,什么都很无趣。
      敲过了三更鼓,夜里一片沉沉的安静。今天是初一,天上没有月亮,隔着厚重的乌云,自然也没有星星。无声蔓延的寂静仿佛在夜里悠悠开出花来,缠绕在屋檐深巷。
      一间阁楼厢房的窗户半掩,隐约可见床榻边站了个人。她笼着一身黑纱,只有一双眼露在外面,正看着帐中熟睡的女人。一丝黑色的雾气由她的指尖升起,接着其中出现了几星光亮。床上的女人似乎在梦中受着极大的折磨,身体抽搐起来。
      片刻之后,雾气中的光渐渐弱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点点,那女人已经不动了。
      忽然一道佛光由窗外射进来,黑纱浮动,她侧身避开了。一双眼看着来人。一个灰袍的僧人翻身进屋,稳稳停在地板上。
      两人凝视半晌,动起手来,佛光和雾气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解。
      僧人手中的佛珠忽然飞出去,一下子击在黑纱身上,一声闷响,雾气凌乱四散。佛光大盛,压制住了她。她半跪在地上,一口血尽数喷在了遮面的黑纱上。她抬头望去,只见那人一双空寂的眸子,胸前坠着一枚流光的同心锁。
      一只骨节分明莹白如玉的手伸过来,扯下了她带血的面纱,点点血迹沾到了他手上。
      地上的女子浓眉大眼,面白如纸。“慧觉。”语气一如当初在家唤他时的深情缱绻。“还是被你发现了呢。”纹水听见自己如是说。
      室内没有灯火,暗沉着夜的深邃。慧觉一双眼空寂沉默,面上不起波澜。良久,他听见她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半月前在铺子里买了匹红布。上面已经绣好了簇金翟纹,云霞鸳鸯纹,花织练鹊纹,再绣上攒珠孔雀纹嫁衣就做好了。”纹水停了会接着说道:“只可惜那绣工有些粗糙。我本来是想让织染坊的绣娘帮忙的,可想想又舍不得最后还是自己绣了。现在看来,那衣服。怕是用不上了。”
      慧觉手里还捏着那张黑纱,指节泛白。“为什么还要杀人?”
      “还?”纹水忽然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
      “你的灵与身体在激动时会微微分离。”
      忽然想到那天街上的拥抱,那声极浅的叹息。纹水瞬间明白过来。果真不是自己的身体,用着总是会露出破绽。而慧觉,又是那样一个心细如尘的人。他怕是一开始就起了疑心,那一刻又终于了然。
      慧觉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还要杀人?”
      “当然是为了活下去。”纹水舔了舔唇角的血腥,浑身一松坐在了地上。“我不想灰飞烟灭,我想成为真正的钱纹水,所以只能吞噬他人的魂魄来修炼。”
      她自然不是钱纹水,她不过是枉死之人的孤魂,执念深重,不肯离去。她逗留这人世百年,每天穿过人海街道,却永远只能流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直到一年前,真正的钱纹水意外死亡,她阴差阳错上了她的身。从此,她就是钱纹水,那个泼辣直爽的钱纹水。至今没有一个人发现钱家姑娘换了个魂。
      一年的磨合她和钱纹水的气息已经十分接近了,故而慧觉没有一眼察觉出异样。但这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反噬还是开始了。她只能靠吞噬他人魂魄来压制反噬,当她杀第一个人时,注定她就回不了头了。
      慧觉是个意外,是她始料不及的意外。不过那晚她的确本来在杀猪,只是忽然反噬开始了,鬼气引起了慧觉的注意。等她压制住反噬时,恰好慧觉闯进来,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
      留他在身边是招险棋,可她知道这是唯一可以打消他疑窦的办法。三个月的日日夜夜,她做的滴水不漏。
      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她是个天生的戏子,这一场她演的天衣无缝。午夜孤身一人时,她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钱纹水。
      可她不是钱纹水。她开始回忆自己本来的样子,是泼辣刁钻,是风情万种,是清高出尘还是高傲冷艳?她不记得了。她迷茫起来,戏演的久了,无论哪一种的自己都有点虚假做作的痕迹。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当真了。这场戏,什么都是假的,唯独那份心思成了真的。
      她回过神,看着面前的人,眼中难掩凄凉。
      指尖黑色雾气环绕,中间的一丝光亮明明灭灭,她喃喃道:“这已经是第一百个了,最后一个。只要吸收了这最后半褛魂魄,我就能摆脱反噬,就能成为真正的钱纹水。”
      就能点红妆,着凤冠,披霞帔,嫁为人妻。
      面前的人神色淡漠看着她,宛如无欲无求、无悲无欢的佛陀看着执迷的众生。
      那种类似悲悯的神情忽然刺痛了她的眼,她轻轻笑起来,“当真是个凉薄的人。”她把手伸出来,那丝亮光就这么明白呈现在慧觉眼前,“既然这样,慧觉,我们来赌一场吧。”
      纹水的眼中绽出万千光华,一时间她平凡的脸竟有了倾城之姿。“这个女人,逼良为娼,业债累累。我手上的是她最后一缕魂魄。若是她拿回了它,只有一魄她依然活不了;若是我吸收了它,我就能和你回家,此生绝不再造杀业。”
      纹水看着慧觉,后者的手渐渐抬起来,还是那只当初雨中撑伞的手。指节分明,莹白如玉。一道佛光从他掌心升起,衬托着他略显苍白的脸。手指微动,佛光从手中飞出,裹住了纹水指尖的那丝光亮,接着回到他掌心。
      整个过程纹水一直静静的看着,直到那抹魂魄被送回了女子眉心,她才云淡风轻的开口:“我输了。”
      她赌的从来不是这个女子的命,她赌的是他的选择。
      她赌的是一抹杀业重重的孤魂,他能不能容的下,能不能带她回家?
      一阵风吹开了半掩的窗,纹水望了眼沉沉的夜空,这怕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人间夜色了。纹水的瞳孔开始涣散,黑纱暗浮,一抹烟色缓缓脱离开她的身体。
      慧觉看着那烟几度聚散,脸上看不出情绪,捏着面纱的手却颤了颤。那烟中最终浮现出一个女子,素颜长发,倾城风华。
      “随我回寒山寺,等赎清业债,我念往生咒送你入轮回。”良久,他平静的说。
      “一百条人命,我赎不清了,更何况,我忽然不想做人了。”
      “若你不入轮回,那一百个人也入不了轮回。”
      烟雾中的女子一阵沉默,之后好像极轻的笑了一声。“慧觉,你心中究竟有没有我的地方?”低低自言自语了一句,她的声音有几分自嘲。“既然这样,那你就替他们念往生咒吧。”
      她的身体中忽然绽出光芒,在黑暗中莫名的刺眼。既然赌输了,就要付出代价。她想,除了这条命,她还有什么赌注啊。
      散尽自己的魂魄,她把一百人的命魂重新放了出来。
      慧觉瞳孔猛缩,一室的星星点点投射在他的眼中。他的脸色,第一次有些难看。
      他双手结印,佛光骤然大盛。经文声响起,纹水的魂魄被护在了金色之中。纹水看着那个人终于不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忽然觉得一阵残忍的快意。她附在他耳边低语,“别白费力气了,再不把那些魂魄护住那一百人就要灰飞烟灭了,慧觉法师。”
      金色没有散开,依旧笼着纹水。随着慧觉的经文声,四周渐渐腾起佛光,亮如白昼。纹水眼中寒意骤起。慧觉一口血没有压住,从唇角溢出,他把喉中的血腥咽了下去。
      “既想要救他们,又想超度我,你办不到的。别再为难自己了。”纹水冷冷的说。
      慧觉没有说话,一双眼平淡无澜。
      “原来我在慧觉心中还是挺重要的。”纹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慧觉为什么不愿和我在一起呢?可惜了我对你的一腔深情。不过,能看到慧觉这样,我也是欣慰了。没白费我一番心思。”
      感觉到慧觉微微的一震,纹水笑意更深了。“你真的以为我爱你吗?我生前是个妓女,逢场作戏是我吃饭的本事。”
      金色一阵浮动,纹水觉得周身有撕裂的痛楚传来。她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魂魄开始消散了。可瞬间她又被裹入了一阵温暖中。看着慧觉胸前银色的同命锁,她眼中温柔一闪而过。“我说过,我不想做人了。所以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你也在众生之中。”慧觉淡漠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门忽然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他看着一室的佛光和佛光中心的慧觉,没有说话。他默默地念咒,经文声盘桓在室内,那些飞窜的魂魄碎片渐渐沉寂了下来。慧觉看了眼来人,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笼罩着纹水的金色深了深。
      “你还当真是不要命了。”光严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她魂魄逸散,你护不住的。”
      “会有办法的。”慧觉沉默了一会开口说。
      一阵刺眼的佛光困住了纹水,她渐渐没了意识。
      光严看了眼昏睡的纹水,又看了眼冷淡的慧觉,“那样对她是种折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生魂撕碎的痛楚,直到业债还尽。”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这是她的因果业报。”
      “你?”光严犹豫着,有些踌躇地开口,又不知道想说什么。“那术法的施行者会承受同样的痛楚,你?”
      “我不能看着她万劫不复。”他没有再说下去,带着纹水的生魂走了出去。
      身后光严目光深沉,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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