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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独舞》(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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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青是骑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自行车,才从邻县戏班的驻地赶过来的。
他满身灰尘,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赶到小叶村,才想起自己并没有对方的具体的联系方式。
好在考察团队在小叶村无人不知,很好打听。
宋悬抓住他的手臂,掌心湿润,黏糊糊的全是汗。
“算、算数。”宋悬惊恐未定,平抑着呼吸回答他。
薛青一把撒开手放开他,靠着墙喘气。
蹬了三个小时的自行车后,他现在腿都发软,得靠着墙才能站稳。
“你们那个团要怎么考……我能考上吗?”
月光下,他喘匀了气,看着宋悬,又问了一遍:“我真的能考上吗?”
……
随便喝了点水垫了点肚子,薛青感觉自己缓过气来了,便向宋悬告别——他要再骑三个小时的自行车,连夜赶回邻县戏班去收拾行李。
考察团明天上午八点,就要离开了。
宋悬躺在低矮的土床上,看着窗外明月高悬夜空,树影憧憧,他闭上了眼睛。
同一轮明月下,薛青借着这点滴的月光,在县外国道空无一人的水泥路上,用力地蹬着轮子。
自行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粗重地喘着气,一往无前。
月华如水倾泻,前路一片坦途。
……
回到戏班的随后,已经凌晨。
薛青走进院子,老班主坐在院中的长条竹凳上,抽着旱烟,见他回来,吐出一口烟雾,道:“回来啦。”
薛青顿住脚步,想从边上走回自己屋里。
他屏住气:“回来了。”
“站住。” 老班主用烟杆一下一下敲着竹凳的边,“你就没什么要交代的?!”
薛青缓缓转过身,看着老班主。
老班主道:“昨天跳舞的那几个老师来找你了?”
薛青深吸一口气,直接道:“我要离开戏班。”
老班主倒着烟灰,冷哼一声:“回去,睡觉!老子当没听过这句话!”
薛青平静地重复:“我要离开戏班。”
老班主手上动作顿住,几秒后,霍然转身将手上黄铜制的烟杆朝薛青狠狠砸了过来:“你算什么东西!”
老班主恶声恶气,走过去揪住薛青的领子,对着他又推又打:“他们老师能跳舞!你以为你就能跳舞了!你读过几天书!你有几斤几两,你就是个穷小子的贱命!”
他年纪大了,力气却不小。
薛青并不反抗,任他打骂,躲都不躲,生生受着。
两侧房内的兄弟们都趴在窗口,悄悄看着。
薛青又重复了一遍:“我要离开戏班。”
老班主停下来,褶皱的眼皮底下,是一双浑浊却十分锐利地眼睛:“铁了心?”
薛青不说话,默认了。
眼见他态度坚决,老班主喘了口粗气,狠狠往地上吐了口痰:“滚!现在就给老子滚出去!”
薛青大踏步回到自己房间,行李袋一拉,就迅速往里扔自己本就不多的几件衣服。
同屋的兄弟期期艾艾:“青子,你真要走啊?”
隔壁屋的武生闪进来,忍不住打探:“你练功那么勤,我以为你没想着走。”
“你去哪儿啊?能带人不?我能去吗?”
薛青手上不停,头也不抬:“你去不了,你功夫不过关。”
武生撇撇嘴:“不去就不去,我自己有地方去。”
小兄弟一惊一乍:“啊!你也要走啊!你们怎么都要走啊!”
“声音小点儿 !”武生捂住他的嘴,朝院子里探头看:“我可不想被那老东西也给打一顿。”
见老班主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他才小声道:“你这话说得,这两边屋子里,谁没想着走啊……”
他扭头点点示意屋外:“也就那老东西一根筋,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守着个破戏班……”
薛青把所有自己的衣服和用具都塞进了行李袋,提着一个大大的袋子到了院子里。
他想了想,把袋子放下,对着老班主恭恭敬敬地鞠躬:“您保重。”
老班主冷冷地看着他,吐出两个字:“叛徒。”
薛青握紧拳头,转身,拎着行李袋走了出去。
一步踏出门槛,黑夜茫茫,无有归处。
院内,老班主冷眼扫过两侧,两边屋子的人头一个个缩了回去,昏黄的灯啪嗒啪嗒被按灭,全都老老实实躺了回去。
老班主高喝一声,唱着咿咿呀呀地腔调,人影消失在小径上。
唯余咿呀声悲凉高远,弥漫在小院上空。
*
第二天一早,薛青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袋,敲响了附近一户相熟住处的房门,这户人家里有一辆小摩托。
薛青花了二十块钱请对方送自己去一趟邻县。
昨晚五六个小时的奔波,他现在已经没有体力自己再骑过去一趟了,而且时间有点紧,他怕来不及。
清晨八点多,小叶村村口,考察团众人在往一辆小皮卡上搬箱子运行李。
一阵烟尘起,小摩托轰鸣着停下,车主人一把大嗓门:“就这儿了吧……那青子,老哥就给你送到这儿了啊!”
薛青递出二十块钱,对方美滋滋地收下,扭头甩尾,离开前还道了一句:“你……你自己保重。”
“谢谢哥,您回吧。”
薛青回头巡视这一整个村口的地方,几乎都是考察团的人,有些是请来的人在搬运东西,有些是团队的人三三两两在聊天,好像还有人指着他,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一瞬间感受到了兜头的羞窘和恐慌。
这是他完全、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看到了宋悬,踌躇着自己一步一步,从一条无人的小路走了过去,不知该怎么开口:“我……”
“你到了?跟我来。”宋悬一把拉住他手腕,把他拉到另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前。
“就是他?”对方问,又道:“咱们车子里没座位了,他得跟着行李一起坐在皮卡的车斗里和我们回去,他行吗?”
“我行!没有问题!”薛青忙不迭应答。
他仍旧感到恐慌,可这一步还是要往前走。
就这样,日光肆无忌惮洒在道路上的时候,薛青窝在皮卡的角落里,像是车斗里的一件行李,被考察团带着出发了。
日头晒眼,他从身后的行李里取出一件黑色的衣服挡在头上。
身后,熟悉的乡村、道路、县城,都在离他远去。
*
“好了!过!收工!”
“都回去好好休息,睡一觉!”
这一幕戏拍完后,剧组在西北农村的戏份全部结束。
剧中角色薛青就是在经历了一个晚上几十公里的奔波后,第二天一早跟着考察团的车队走的。为了最大程度上还原角色的状态,剧务在昨天晚上给容常排了一场大夜戏——就是薛青去向宋悬求证,以及重新回到戏班后和班主产生争执的剧情。
角色的情绪状态和身体状态都最大程度地顺上了。
昨天晚上剧组拍摄到凌晨才收工,今天早晨又不到六点就开工,所有人都只睡了四五个小时。
这是影视剧组的常态,作息混乱,饮食不规律,少的时候一天工作九、十个小时,多的时候工作十三、十四个小时也是常态,总之人的一切都得迁就着拍摄来,工作环境高压复杂,非常耗神。
方镜山没有那个条件,做不到《醉太平》剧组那样,交叉排班、规定作息时间。那是大剧组和大导演的待遇,他只能先紧着拍摄。
不过影视剧组的优势是一个项目拍摄完可以有一段休息时间,休息够了再出来接另一个项目;并且项目播出效果和成绩好的话,导演和制片都会追加大红包。
方镜山也希望,自己能有给大家追发大红包的机会。
他给剧组放了半天的假,工作人员在快手快脚地收拾器材和道具,恨不得马上飞回到宾馆的床上。
皮卡和拍摄车又重新开回来,容常从车斗里跳下,问“收工了?”
“收工了。”方镜山呼出一口气:“明天就要回浦江拍了。”
多神奇,两年前他抱着踽踽独行的心拒绝了所有的外界的资本,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能不知道得一个人攀多久,才能筹集到拍摄一部电影的资源;而现在,仅仅只是两年,他的电影就已经拍摄完了其中一部分。
并且一切顺利。
以往他遇到过的种种问题,在这里全部都没有遇到过。
他的主演非常配合、非常入戏;他的团队非常优秀、非常用心
容常陪他一起眺望远方的天空,道:“一切都会顺利的。”
方镜山道:“当然!一切都会顺利的!”
回到宾馆后,众人累得全都倒头就睡,方镜山从谭麟那里拿来了今天拍摄的样片,复盘检查样片。
剧组的工作量大,他这个导演的工作量只会更大,他还不能睡。
全部复核过一遍后,他才放心把样片放好,脑袋一沾枕头就睡晕了过去。
次日早晨,剧组所有人坐上租来的两辆客车,从这个偏远的乡村回到省会,再从省会乘飞机往浦江。
众人上车,很自觉地把第一排的位置给导演留着了。方镜山和周柏一人押一辆车,他坐下后,身边的位置无人敢做,最后某位男主角上车了,考虑都没考虑,一转身就直接坐下,生怕别人跟他抢似的。
方镜山就看着他笑。
客车的座椅都是宽敞高大的软座,椅背很高,能把整个个人都挡住。
后两排的人只能听见声音。
方导一本正经的问候男主角:“昨晚休息的还好吗?”
某位男主角也规规矩矩地回答:“还不错,方导呢?”
方导声音苦恼:“不太好,筋骨疲乏,腰酸背痛。”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看看?”容常语气关切,两人之间关系的亲近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
方镜山朝他眨眨眼:“要不你给我捏捏吧?”
容常被他撩过几回,已经感到事情并不单纯,小声道:“客车上,你又想……”
又想干什么?
“我是真的不太舒服,老容你帮个忙呗。”
隔了好几排,倪珊珊喊:“容常你扭捏啥!赶紧给他按了!你俩认识都多少年了,还怕人说导演霸凌你了!”
“……”
容常闭眼:“哪里不舒服?”
方镜山转过身背对着容常,一手扒住座椅顶端,一手拉过容常的手,带着伸进外套底下,又伸进长袖T恤里,按在自己的腰上:“腰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