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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醉太平》(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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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镜山一路踉踉跄跄,被容常拉着回了房间。
费承那句[你和容常会清清白白?他那眼神就差把你衣服扒了,你管这叫清白关系?]像一颗地雷一样在他心中炸开……他们、他们两个不清白吗?
容常……真的对他有那种心思?
方镜山有一瞬间是很茫然的。
可是容常并没有对他做出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啊。
方镜山这个人,从出生长到现在二十来岁,一直都是被人宠爱着长大的。
他长得好看,性格纯善,不经事的时候天真娇憨,经事时偏又有一幅玲珑剔透心肝,在他身边的人,他都是捧出一颗真心相待。
谁不喜欢被人真心相待呢?
他从小到大,被父母宠,被兄弟姐妹宠,被身边的同学朋友师长宠着,他对于[喜欢]这一种情感的感知已经完全迟钝掉了,接收得太多以至于他完全无法分辨[喜欢]的具体类别。
他对不同类别[喜欢]的判断只来自于身份,比如父母对子女,比如师长对学生,比如朋友对朋友……他无法细致地接收到朋友对朋友之间的恋慕和情爱这种细致的点。
在他从青春期长到成年的过程中,他收到过很多女生……也有一些男生的告白,这些人明明白白告诉他,想成为他的女(男)朋友,想成为他的配偶或者伴侣。然后他会把这些人划入到“恋慕与情爱”的[喜欢]类别中去,当然他都拒绝了。
至于那些少年时代无人所知角落里说不出口的暗恋,只有一人寂静心动的情思,他则全然无法感知。
除了明确说出口的告白,唯一他能感知到恋慕和情爱这种点相关的,就是他能够察觉到别人对他的“不怀好意”的“喜欢”。
如费承、裴寅这般人一样,明确毫不遮掩地表现出了对他的某种情.色方面的欲.望与期待,那他就能够清晰明确地接收到这种龌龊的另有所图。
他们也说“喜欢”他,可这种“喜欢”他虽然能接收到,但却并不接受。
理智上他知道,如果是思恋爱慕的那种[喜欢],那自然也是会产生情.色方面的欲.望与期待的,于是他将这种[喜欢]的表现与“另有所图”勾连到一起。可他想了又想,容常对他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身体方面的欲.望,他们相处同住了这么长时间,容常规矩礼貌,并没有什么逾越的地方。
于是他茫然了。
这个时候的方镜山连恋慕都不能完全感知到,更遑论去细致分辨什么是一时之欢的放肆,什么是……珍而重之的克制。
这一个疑虑与之前虞清抛给他的两个问题搅合在一起,搅合得他心中一团乱麻,根本找不到梳理清楚的那根线头,只能自己一点一点磕磕绊绊地,去分析,去思考。
回到房间后,方镜山撑着手坐在床尾,他想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老容,你……你喜欢男生吗?”
容常停下手上的动作,走到他面前蹲下,这个动作和今日的戏中几乎无二,方镜山得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清他面上所有的表情。
可和戏中角色与角色间的冲突不同,戏外的这一刻他恍惚有一瞬觉得,地上单膝跪着的这个人,是被他所掌控的。
容常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个注视堪称温柔,带了一点点浅淡的笑意,他说: “如果我喜欢的人是男生,我就喜欢男生。如果他是女生,那我就喜欢女生。”
“这、这样吗。”方镜山被他看得红了脸,结结巴巴迅速道:“那那那、那如果他是男生,你也会对他有身体反应吗?”
“当然会有。”容常失笑道,他的小导演纠结半天,怎么就纠结出这么一个问题。
方镜山拧住了眉头,仿佛在思考什么,又仿佛陷入了什么困境。
容常紧接着不紧不慢地说:“我心里喜欢他,就会有把他占为己有的欲.望,这种欲.望像野兽,会想要把他……”
“后面的话就不能说了。”容常看着方镜山微微睁大的眼睛,微微笑起来,“我怕把他吓跑。”
方镜山腾地一下,脸上越烧越红。
“我平时并不敢让他知道。”容常抬手,温柔细致地抚摸他的脸颊:“他是我的小王子,不能被这头野兽侵扰。”
“——只有我的小王子愿意了,我才会把这头野兽放出来。”
我在等他说愿意。
如果他暂时还没有想明白,没关系,我会等他想明白的。
方镜山嘴唇微张,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可他又好像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想要说什么。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容常并不急在一时,于是打断他道:“去洗漱吧,明天还要早起。”
方镜山犹豫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容常,容常站在原地,目光仍然落在他身上。
他好像得到了回答,可又好像并没有得到什么明确的答案。
可不管怎样,他都知道,他和容常之间,有什么已经在悄然改变了。
*
后面几天,方镜山仍旧和容常同进同出,在旁人眼中,他们仍然是关系亲密的好兄弟,一切仿佛没有什么变化,唯独林学智拍他俩的戏拍着拍着觉得不对劲,惊诧道:“我怎么觉得这俩最近有点面子情?!”
编剧青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点头赞同:“客气了。”
没错,就是两人之间,突然变得客气了起来——
具体体现在以前方镜山都是理直气壮地接受容常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给他递水给他整理衣摆,现在好像突然理也不直了气也不壮了,明明还是和往常一样,他却突然低头说了谢谢。
按理来说是生疏了。
可又好像似乎比以前更亲密了?
虞清跟别人不熟,也就和他俩熟一点,等戏的间隙中晃晃悠悠凑上来,看他俩在吃什么,直接伸手:“还有没,来点儿吃的。”
容常抬都没抬头看他一眼:“没你的份。”
在酒店边上最近有个住户拉着三轮小车出来卖糖炒板栗,方镜山好上了这口,每天回酒店的时候都买上一袋,第二天带去片场,嘴馋的时候就剥两个。
虞清气了,深吸一口气,微笑:“你是不是,过分了点?”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动作都没你这么快的!
方镜山默默捧着一袋板栗挤到容常和虞清中间,伸手把容常往边上一推,让容常挪过去点儿,然后掏出一个板栗塞虞清嘴里。
容常当下就不高兴了,对虞清到:“你自己没手,不会拿吗?”他都没有被喂过!
虞清找到了气他的办法,神清气爽,扒住方镜山的胳膊,整个人靠他身上,把板栗壳吐出来,张嘴:“再来一个。”
方镜山又塞了一个到他嘴里,虞清美滋滋瞥容常一眼,还是小方导演好!
“小容!过来走戏!”
林学智那边喊人,要准备下一场戏了。
这是剧情发展到中期,京中几场风波起,牵连到的官员甚广,有人出事落马了,三年前严丝合缝无从查起的定远将军灭门案也找到了突破口,终于被应梵查出了些许头绪。
这一天晨起时分,应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前金吾将军刘厦的屋内,前来逼问当年往事。
前金吾将军,半月前他因得罪宫中权宦,已被革职待命,目前待罪家中。
饰演这个金吾将军刘厦的,好巧不巧,正是费承。
按照剧本上说些,金吾将军也有武艺在身,不是个不学无术的混子。他见到自家房间进了人,先是与人周旋,而后便寻机欲将人制服,最后挣扎反抗不成才被应梵逼供灭口。
但费承看见容常就下肢一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那天被容常打了一顿也想报复回去,但容常二话不说直接下狠手的作风让他意识到这是个狠茬子,不敢随意轻举妄动。这事儿又不好闹大,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剧组里几个老前辈多护着方镜山,闹大了谁吃亏都还不一定。
于是便一直拖着,他一边心有不甘,一边又心有余悸。
林学智把费承和容常两个人都拉过来走戏,容常彬彬有礼,面上带笑:“请费哥多多指教了。”
费承当即内心一慌,那天他也是这么礼貌又温良地喊他“费哥”!讪讪道:“好说好说。”
费承原本以为,他会在戏中逼供这一段给自己暗中使绊子,让自己吃点苦头什么的。到时候他就闹出来,也算小小报复一把。
可谁知道,这几场戏一开拍,他就被压着打了——
演技层面上的,被压着打。
金吾将军刘厦从睡梦中醒来,撩开帘帐,见屋内站着一玄衣劲装男子,那人宽肩窄腰,身材颀长,背着手转过身来,对他道:“将军起了?”
刘厦有一刻惊慌,旋即便镇定下来,如往常一般起身,问道:“你是何人?”
这也是一个在权势场中混迹已久的老狐狸,心思深沉,久经风浪。
费承在新生代男演员中长相不是最俊美的,但演技确实还不错,可此刻他完全被容常的气势碾压,容常看他那一眼冰冷透骨,他完全镇定不下来,咽了口口水道,颤颤巍巍道:“你、你是何人?”
林学智果然忍无可忍,“卡!费承你演得是个手掌兵权的将军,不是个没有庇佑的小太监!有底气一点,重来!”
费承:“……”
于是这一镜第二次,费承忍住声音没抖,顺畅地问出来了:“你是何人?”
林学智:“卡!你声音怎么那么虚!重来!”
第三次:“卡!费承你没吃早饭吗!”
……
这第一镜,容常卡了他整整五次,五次之后他收手了,太明显林学智容易看出来。
然后第二镜头开拍,费承勉强镇定住,问:“你是何人?”
“无名小卒罢了,来问将军一件往事。”应梵大马金刀往屋内的红木椅上一坐,微微抬眼问他:“三年前定远将军回京述职,曾到府上与您叙旧,是也不是?”
刘厦脸色一变:“你是定远将军府旧人?!”
容常坐在红木椅上,身子往前探,眼神死死钉在费承身上,仿佛要把他钉死在原地,好像真的是剧中的应梵,与他有满门被灭的深仇大恨,那无形无质的压力席卷而来,费承登登往后退:“你、你是定远将军府的人?”
监视器中他在容常的面前节节败退,一击就溃,完全达不到林学智要求的互相对抗的效果。
林学智又喊卡了:“费承你怎么回事,重新拍!”
容常往椅子上一靠,压力瞬间消弥,费承咬牙切齿小声道:“你是故意的吧?”
容常等着摄影重新调整轨道,抬眼看他,一语没发,丝毫没有把他看进眼里。
摄影准备开拍,容常站起身,重新回到原先站的位置去,与费承错身而过的时候,微微侧身道:“你算什么货色,也敢乱打主意?”
他的小王子,他都不敢多碰一个手指头,都把自己心里的野兽关进了笼子里,别人也配在他面前乱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