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六章 如有将来(3) ...

  •   苏府今夜是整个天启的焦点,整座府第没有几个清静之处,只有东南一隅的一座高阁无人往来,还算安静。
      “皇兄也来了?”白初烟坐在长椅上,捧着张谦寂刚刚为她沏好的茶,歪头问道。
      “是听外面的下人说的。”张谦寂点点头。
      白初烟呼了口气,举起茶杯抿了一口,道:“过几天我们就走吧,待在天启早晚会被发现的。”
      “小姐想去哪里?”张谦寂看着她,“小姐若要走,苏少爷定是会同行的。”
      “那也好。”白初烟笑笑,“苏少去过的地方不少,他说哪里好玩,便去哪里吧。”
      “嗯。”张谦寂犹豫了一下,道:“还是只去一个地方的好,不然途中奔波劳累,有害无益。”
      “说的是。”白初烟点头道,“就在一个地方停留几个月吧,总是到处跑,我也撑不住。”
      张谦寂眉尖微蹙,神色有些凝重。
      白初烟看他半晌,本想说些什么让他宽心,想了想还是作罢。
      “好像有人来了。”过了片刻,白初烟淡淡道。
      雨声太大,阁楼中的脚步声都听不清晰,张谦寂起身到楼梯处迎候,看见一人披着雨披,倒提着油纸伞,正慢慢上楼来,衣上伞上都滴着水。
      冒雨前来不免狼狈,却还是掩不住她艳丽容色。
      张谦寂一下便认了出来,回头对白初烟道:“小姐,是靖亭。”
      “她好像曾说过要来找我。”白初烟笑了笑。
      靖亭上得楼来站定,看着白初烟半晌无言,脚下很快积了一滩水。
      “二当家说你在此处,我便寻来了。”她叹了口气,“你可有空?”
      “正闲着无事。”白初烟指了指空着的座椅,“坐下说话吧。”
      张谦寂接过靖亭湿漉漉的雨披和纸伞,回头对白初烟说了一句“小姐有事叫我”,便转身下楼去了。

      “阴先生怎么样了?”靖亭坐定后,先开口问话的却是白初烟。
      “二当家求了苏砚留他性命,送他到宛州的小镇安度余年。”靖亭道,“二当家没和你说?”
      “我没问过。”白初烟道,“苏砚同意了?”
      “嗯。”靖亭点头,“不过他一向身体不好,也不剩多少时日了。”
      “哦。”白初烟只是点了点头。
      “你呢?”靖亭转头看着她,“你的状况又如何?”
      “你看呢?”白初烟苦笑。
      “精神还算不错,脸色同从前一样。”靖亭眯起眼,“不过看二当家最近的情绪,倒像是你凶多吉少了。”
      白初烟有些无奈,“不愧是亭儿,说话还是这么直来直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靖亭咬了咬嘴唇,“对不起。”
      白初烟笑了笑,“虽说你之前一心想杀我,可我会有今天,也不全是你的错。”
      靖亭愕然看她。
      “你为阴桓报仇,找到我头上,这不算错,因为他是死在了阿樱手上。”白初烟笑道,“若不是阿樱之前的策划,玄裂之刃也不会到了你手里,你自然也就没机会将我刺成重伤,把我逼到如今这么个境地。”
      靖亭叹了口气,“你是在讽刺我吧?”
      “没有。”白初烟认真道,“我只是觉得很可笑,但是可笑的不是你,而是阿樱和我。”
      靖亭想了想,道:“她的初衷,是保护你,保护白氏皇族?”
      “是。”白初烟点了点头,“她聪明绝顶,算无遗策,可是谁也无法控制自己死后的事情,她哪里会料到当年那桩事会以如此荒谬的方式遗下祸患,最终要了我的性命?”她顿了顿,“……荒谬,真是荒谬。”
      “无论如何,是我欠你。”靖亭面色凝重,长长叹了一口气,“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白初烟看看她,笑道:“你只是不想再纠结于这些仇怨而已,细细算来,阴桓的死还是和我有些干系,你与他感情甚深,真的能不在意?”
      靖亭惊讶地抬头看她,“你……”
      “你不欠我。”白初烟支颐看她,“倒有可能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钱?”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靖亭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我有什么办法?”白初烟苦笑着摊了摊手,“我只是不想再谈论生死了,这些天都快被这个话题压得喘不过气了。”
      “那是当然的,怎么可能不在意……”靖亭心中歉疚,却不知如何是好,如今说什么做什么都再无用处,偏偏白初烟还和以前一样在她面前耍无赖,让她连愧疚伤怀的心境都不能保持。
      窗外雨声阵阵,电闪雷鸣,白初烟听了半晌,道:“我知道你来找我是因为心里过不去,可是事已至此,还是不提为好,我们说点别的吧。”
      靖亭无语了片刻,只好点头,“随你。”
      “其实亭儿你也算阴险了,那天竟然让人扮成苏少的样子迷惑我。”白初烟不知想起了什么,笑道,“不过,论起心机深沉,阴险狡诈,我们都和阿樱差远了。”
      靖亭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你到底为什么叫她阿樱?”
      “叫母后也可以啊,不过还是阿樱听着好一些。”白初烟耸了耸肩。
      靖亭无奈看着她。
      “她只要认定了一件事,就会牺牲其他的一切去达到目的,不讲情义,不择手段,阴狠歹毒,非常可怕。”白初烟清晰的语声在这雨夜中听来,竟有些令人惊心,“她天生就是这个性子,偏偏还是个聪明人,策划的事情从不会失败,杀人灭口也从不会失手。”
      靖亭静静听着。
      “凡是为她做过事的人,因为知晓了不该知道的事,都被她用各种方式杀害了。”白初烟继续道,“其中不乏我从小就熟悉的人,凡是知晓我辰月身份的人,几乎都被她灭口,到最后只剩下公子羽和凌夕,因为他们两个都是糊涂的性子,对我的事也是所知不多,阿樱怕我恨她,才没有对他们两个下手。”
      “他们两个现在都还活着?”靖亭问。
      “公子羽已经不在了。”白初烟淡淡道,“我也曾怀疑他的死和阿樱有关,可是阿樱从不做多余的事,公子羽活着,对我,对白氏皇族都不会有任何威胁,她没有必要对他下杀手……何况公子羽去世的时候,阿樱已经死去两三年了。”
      靖亭的心神不知不觉间便被吸引住,“那她又是怎么死的?”
      “衣锦戴玉,赴火而死。”白初烟吐出这八个字,低头喝了口茶,叹了口气,道:“从小到大,我没少和她斗智斗勇,可阿樱真是个人才,她太聪明,也太狠了,我奈何不了她。她若是要一个杀人,即使我万般阻挠,那人也还是会死。我唯一一次成功阻止她,纯粹是因为运气好,恰巧撞上她亲自动手杀人。”
      “她要杀谁?”此时的靖亭,就像在听话本故事一样,有些入了戏。
      “你绝对猜不到,因为连我也没想到。”白初烟眨了眨眼。
      靖亭被吊着胃口,着急地看着她。
      “她居然要对桂城君动手。”白初烟叹道。
      “啊?”靖亭怔住。
      “她杀人靠的不是实力,而是阴谋与心机,桂城君与百里家一向交好,又不知她深藏的危险心思,毫无防备,自然着了她的道儿。”白初烟道,“那日桂城君不过去拜见她,她却在人家茶里下了软骨散,谁料得到她胆子这么大,在宫禁之中谋杀朝廷重臣?桂城君再是神通广大,彼时也难逃出她设下的局。”
      “她为何要杀魏长亭?”
      “因为桂城君也知道我的身份,不但知道,还想除掉我,他毕竟是天驱宗主,天驱辰月向来势不两立。”白初烟竟然笑了笑,“不过倒是也多亏了那日我凑巧救他一次,之后他就再不提除掉我的事了。”
      “那是自然,魏长亭封忠勇伯,最是讲义气重感情,你救了他,他怎么还好跟你作对?”靖亭道。
      “说得不错。”白初烟又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复杂难解。
      “怎么?”靖亭看不懂她的表情,愣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难道……”
      “阿樱要杀什么人,怎么可能失手,又怎么可能被我‘碰巧’闯进去阻止?”白初烟无奈笑道,“她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施恩于桂城君。”
      靖亭有些呆住。
      “我也总逃不过她的算计。”白初烟苦笑,“她这个人,生来薄情,将所有的一切看作是棋局,除了少数几个一定要保住的东西,其他的人与物,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甚至她自己也是那些无关紧要的棋子之一。”
      靖亭微微蹙眉。
      “我很幸运,在这盘棋上,我是她要保住的那少数几个人之一。”白初烟道,“可是她自己却不是。”
      “什么意思?”靖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蔓延上来。
      “她是自焚而死的。”白初烟垂眼看着杯中残余的几片茶叶,“她早就算计好了,将自己也算计了进去,在她的策划中,她自己也是不能活到最后的人。”
      “为什么?”靖亭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
      “她是百里家的女儿,百里恬的表妹,和天罗,尤其是苏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白初烟神色黯淡,“换句话说,她根本就是天罗的一员。”
      靖亭未答话,白初烟看她一眼,无奈笑道:“你一定没听说过,因为她毕竟是皇后,这种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除了天罗山堂的老人,大概也只有苏砚知道。”
      “她和普通的天罗杀手一样,服用着荼靡膏,当初百里家将她嫁给父皇做太子妃,多半是存了控制父皇的心思,父皇登基后,这种控制就越发要紧,为了天罗山堂的繁荣与存续,他们必须通过阿樱时时掌握并控制皇命与朝局。”白初烟继续道,“可是这并不是阿樱所希望的,她从不曾忠心于天罗,父皇选择包庇我这个‘辰月余孽’,阿樱也是如此选择,她不想把我交给天罗,更不想出卖父皇,若是白氏皇族包庇辰月的事情泄露给天罗,天罗一定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会不顾一切向父皇和我下手。”
      靖亭点了点头。
      “可惜,没有不透风的墙,后来还是陆陆续续有山堂的人到宫里查我,尽管都被阿樱打发走了,可是危险也已经很近了。”白初烟道,“她就是在那时候发现了阴万里的身份,以为是阴万里有意为难皇族,就对他起了杀心,后来顺水推舟想借阴桓之手杀死他。”
      提到阴桓,靖亭免不了心神有些动摇,兀自怔了一会儿。
      “天罗在宫里没有其他眼线,唯一的线索就是阿樱这个人,她是皇后,自然比别的眼线要安全稳固的多。而父皇毕竟是被苏秀行所救,又在百里恬的帮助下登基,对于天罗搞的小动作,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初烟很快揭过关于阴桓的话题,“可是阿樱没有那么放心,她比父皇更了解天罗,她知道天罗很快就要有所动作,到时候她将不得不为天罗效命,因为她也是靠荼靡膏活着。”
      这些可怕的内幕,被白初烟用平常的语气缓缓道来,身为龙家家主的靖亭竟也一时被震住。
      她不是不知道天罗与白氏的貌合神离与暗中拉锯,只是从未认真想过,而主持这一切的苏砚明明是她熟悉的人,这些年来在他温和无害的外表下,隐藏着的阴暗与野心,她却从不曾真正看清。
      “从那时开始,阿樱就谋划好了自己的死期。”白初烟道,“只要她一死,天罗对皇宫的眼线就断了,山堂就不敢贸然行动,毕竟父皇和我也是不好惹的。而且她的死对苏砚震动极大,苏家与百里家亲如一家,百里樱却在苏砚的步步紧逼中选择自杀,这一招将苏砚打懵了,苏砚后来决定再不与辰月为敌,恐怕她的死也是原因之一。”
      “这些……都在她的意料之中?”靖亭觉得身上发冷,“包括苏砚的想法?”
      “是,她很擅长算计人心,这一次也成功了。”白初烟无力地笑了笑,“怎么样,很厉害吧?直到今天,苏砚不再敌视辰月,天罗辰月真的有了尽弃前嫌的趋势,除了因为他要顾及苏少,阿樱也算出了一份力。”
      靖亭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在心中粗粗梳理一番,确实有些惊心动魄,她深吸了口气,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她这些暗中的心思,无人知晓,直到她死的那一天,我才渐渐明白过来。”白初烟一下子说了太多的话,也有些累,最终长长叹了口气,道:“衣锦戴玉,赴火而死……这样惨烈的死法,倒也适合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