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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四章 悖妄之都(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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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要这样做?!”
“确定。”
“你可知道这有多危险?不,你也算从小在山堂长大,不会不知道天罗的险恶。辰月与天罗在圣王年间结下血海深仇,就算天罗不打算再与辰月为敌,你……你也绝不可帮助辰月啊,这与背叛无异,到时候就算你哥哥也帮不了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要这样做没人会帮你,就算是苏家人也会离你而去,他们都恨透了辰月,你不应该也是如此么?就算我求你别这样做,背叛天罗是没有活路的,到时候全天下都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地!”
“我知道。”
“你……”
一声脆响,白玉酒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烈酒洒了一地。
郑辰昭回过神儿来,呆呆看着地上的酒杯残骸,他刚才太过出神,无意间碰倒了酒杯,门外的仆人听到动静连忙进来收拾,不一会儿就整理干净,给他换了杯盏重新斟上酒。
仆人们都觉得这些日子侯爷不太寻常,他不进宫调戏小宫女也不出去混迹灯红酒绿之地,整日枯坐在府中,有时候半夜了也不睡,脸色一直难看得很,从平日的嬉皮笑脸变成了如今的严肃寡言。
郑辰昭的确是有心事,偏偏这心事对谁都说不得,憋在心里成日担忧,都快忧虑成疾了。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和白初烟聊天时对方说过的话。
“只不过,身在天罗,即使身为二当家,就真能自由自在么?”
“只要不与辰月扯上关系,就能一直太平无事。”
当时白初烟自然什么都不知道,她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那时候郑辰昭就差点要告诉她这件事,不过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事情还没有发生,提前说出来不过是惹麻烦而已。
霁水阁外夕阳正好,湖中波光粼粼炫目,如画美景就在窗外眼前,可是郑辰昭却连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他非常非常喜欢的,当做亲生儿子看待的那个义子,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风,竟要拼上一切去做一件注定丢掉性命的事,怎么劝都劝不回来。
他觉得一切都没救了,并没指望有谁能来救救他的义子,事情总有暴露的一天,一个背叛天罗的人,谁都救不了他,自己不可能,苏砚不可能,就连太清殿里那位陛下也不可能。
可是他还抱有一丝渺茫的希望,还不至于心如死灰。
郑辰昭盯着刚刚斟好的酒看了一会儿,慢慢仰头一饮而尽,握杯的手越来越紧,简直要将玉杯捏碎了。
“救救他。”郑辰昭将空了的酒杯磕在桌上,一手撑着额头,疲惫地低下头,声音嘶哑,“烟儿,救救他……”
他们一行人抵达北都城时,正值夏末秋初的季节,天气凉爽,草原上的长草也幸而还未衰萎枯黄,可说是出游北陆的好时节。诚然天罗只是来做生意,并不是来游玩,但是看到茫茫草原就欢欣鼓舞心猿意马的人却不在少数,毕竟这对于东陆人而言是难得一见的风景。如此开阔之地,比起东陆的亭台楼阁或是玲珑山水,可是令人畅快得多。
悖妄之都北都城,是区区几十年前由逊王阿堪提领导建立起来的城市,坐落于石鼓山的遗迹之上。它有着高大坚固的城墙,虽然历史短暂,却也颇具威严与规模,其繁荣兴盛并不输给东陆大城。唯一的不同是城内并没有楼台,人们的居处仍是帐篷,一顶顶巨大的青色大帐在城内各处铺展开来,远远望去整齐壮观。
“蛮族人有必要建造城池么?”进了北都城,萧子易从马车里探出半个头四处观望,然后对骑着马跟随的张谦寂问道:“除了一圈儿城墙,这城里还有什么?”
张谦寂苦笑,“这好歹也是三圣徒的决策,据说这样才能给北陆人带来安定的生活,你也给辰月三圣徒留点面子。”
“什么三圣徒……”萧子易摇摇头,把头缩回马车里去。辰月三圣徒,大教宗古伦俄,逊王阿堪提,皇极天经派创始人古风尘,他们三人联手掀起了华族、蛮族、羽族三族的混乱,或者说是变相地达到了三族乃至整个九州的平衡。在这三个人中,只有古伦俄坚持到了最后的圣王十七年,也只有他曾是辰月大教宗,至于另外两人,萧子易始终觉得无法将他们与辰月教联系起来。
或者说,那个时代已经过去,现在他们的生活平安喜乐,所要做的事情就只是休养生息,关于三圣徒的传说,虽然时隔不久,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他们在三陆九州掀起轩然大波的时候,萧子易还没出生呢。
生在太平盛世真好,纵然辰月教其实是乱源,距离下一次作乱也还有几十上百年呢,那时候他们这拨人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萧子易想到这里,满意地点点头,死后哪怕洪水滔天,好不容易找到他的乐土,在有生之年享受悠闲安乐的生活也就是了。
都城里的青帐都宽大得能容纳数人住下,张谦寂等三人因此被分到了同一顶帐篷下居住,各帐中早被苏家精心安排,器物一应俱全,装饰奢华靡丽,一顶帐下通常有三四个隔间,住下三人完全没问题。对于掌握着黄金之渠的苏家来说,最不缺的就是钱,他们能将这北陆青帐中的生活打点得比宫里还好,真真切切是富可敌国。
相较之下,白初烟独自一人占了一顶帐篷,看起来更是嚣张。除她之外好像就只有苏煊有这种待遇,就连靖亭也得和她的宝贝儿子两人住在一起。
初来北陆的这几天,白初烟日日逍遥法外,靖亭请她去赴宴,她每每称病不出,却又光明正大地在草原上晃荡,好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装病一样。独占一顶大帐的生活本就很滋润了,再加上外面这茫茫草原广阔天地任君玩乐,白初烟好像早就忘记了此行是来做什么的,把靖亭想要干掉她这件事抛在脑后,整日过着腐化的生活。
其实话也不能这么说,因为在辰月的每一天也都是这样过。
在她的影响之下,张谦寂和萧子易也被洗脑一般,觉得此行就是来玩的,吃喝玩乐对酒当歌了几日,后来萧子易要人教他骑马,学得很是用心,这几日正在兴头上。
只有墨言还维持了一些紧张感,不过这么些天过去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这数日中,苏煊代表天罗黄金之渠与北陆商人日日周旋,白天里一本正经商量生意,夜里又要喝酒应酬,早已是疲累不堪。北陆商人虽不若东陆奸商那般老奸巨猾难以应付,但他们对商情的了解和对经商的经验都出乎意料的浅薄,这反而让苏煊觉得为难,相比起来,他倒是更擅长对付东陆那些心机深沉的商业伙伴。何况万事开头难,天罗与北陆的商道初次打开,尚有许多等待解决的困难,足以让苏煊焦头烂额。
半个多月过去,重要事宜差不多议定,苏煊终于能够松一口气,更令人欣慰的是,连着十几天的酒宴应酬终于可以停一停。
他的辛苦,天罗上下人人皆知,因此当他在百忙之中抽空奔赴一顶大帐,进去询问是否安好之时,帐中坐在轮椅上烤着炉火的男人不免吃了一惊。
“二当家?”男人调整轮椅面对着揭帘而入的苏煊,讶然道:“你怎么有空来这里?”
苏煊叹了口气,解下身上的披风,走近几步拉了把椅子坐下,道:“今天没什么事,你腿脚不方便,身体也不好,这些天照看你的都是苏家人,我怕他们怠慢了你,偏又没空来瞧瞧,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就来看一眼。”
“没事儿,你的人对我别提多毕恭毕敬了,我都有点消受不起。”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却两鬓斑白,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皱纹,“瞧你这几天累的,脸色都憔悴了好多,惨白惨白的。”
“本来也不至于如此。”苏煊苦笑,“就是来之前在船上受了点小伤,没怎么在意,谁知失了太多血,这几天一直累着没能补回来。”
“你可要当心,你现在虽然年轻,可总这么累着,没几年就顶不住了。”
“我知道。”苏煊道,“没办法,后面几天我闲下来,再好好歇歇就是了。”
“我听说今天没有晚宴了?”男人笑问。
苏煊点点头。
男人又笑,道:“听说这几天下来,这些北陆人对你是又敬又畏,生怕招待不周,晚宴上不但好酒好肉伺候着,还天天变着法儿地给你找女人陪着,结果都被你给劝回去了?”
苏煊瞪他一眼,“我每天累得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哪有功夫搞那些情趣,你当我和父侯一样?”
“是,不调侃你了。”男人笑道,“今晚没有应酬了,可早点睡。”
“我现在站着都能睡着了。”苏煊抱怨道。
“唉。”男人叹口气,道:“推我出去透透气吧,这帐子里待久了也闷得慌。”
苏煊点点头,自己披上披风,又找来毯子给他盖在身上,推着他的轮椅出了大帐。
晴空万里,草原无垠,骏马奔腾,羊群散漫,如画美景铺展在眼前,苏煊的疲倦也消减了些。
“真没想到我这个残废有生之年还能来到北陆的大草原上,不枉此生了。”男人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不远处有两匹马并辔而行,苏煊望过去,认出是萧子易和张谦寂两人。只不过萧子易刚学骑马没多久,此时骑在马上胡乱拉着缰绳,马儿被他拉得左转一个圈儿,右转一个圈儿,连人带马都转得晕头转向,要不是张谦寂在旁边时不时帮一把,他怕是早被摔下来十几次了。
苏煊失笑。
白初烟从帐里拖出来一把躺椅,舒舒服服坐在自己那顶大帐前,抬眼看了看萧子易骑马的窘迫样子,摇了摇头,又低头专注于手里的事物。
刚学骑马的人大多如此,并不稀奇,只是白初烟在宫里看骑射演习看惯了,印象里全是骑射高手,像这样骑在马上还摇摇晃晃的,她只能想起来一个人,可这个人的名字又不能轻易提起。
江徵羽。
以前在龙渊阁的时候,江徵羽总是借机诓白初烟管自己叫师父,似乎只要能成为她师父就十分得意满足,可惜一次也没有成功过。萧子易初来龙渊时,还不相信自己真能从晋北国逃离,总是忧心有一天又会被抓回去,每一日过得都像是偷来的一样。江徵羽明白他的心思,每天都寻好玩的东西来令他宽心,甚至还自己粘了风筝教他去放,从书上搜集各种奇闻异事在茶余饭后讲给他听,就是想让他放下忧虑,真正开怀起来。
可是有一天萧子易的行踪还是传到了晋北雷侯耳中,外人虽找不到龙渊阁的隐秘所在,但是阁中的人不愿得罪雷侯把事情闹大,便趁江徵羽不在,把萧子易送了出去。江徵羽得知之后气急败坏,来不及考虑周详就追上去阻挡雷侯车驾,雷侯哪里把他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放在眼里,见他闹得厉害赶也赶不走,竟下令手下兵士下了狠手砍伤了他,龙渊阁的人闻讯赶来之时,他已是只剩一口气,来不及救了。
彼时,白初烟刚离开龙渊不久。龙渊阁的人因雷侯伤了江徵羽,也是气极痛极再不肯让步,便设法强留下雷侯一行人,写信给白初烟寻求帮助。她从辰月赶回来,抢回了萧子易,想要救一救江徵羽,却发现他已死去多日,再无复生之机。
这之后萧子易心灰意冷,随白初烟归了辰月,一直探寻用秘术起死回生的方法,却至今渺茫无解。
若是江徵羽还在,白初烟想,那么自己一定每天都由他诓骗叫他师父,让他听着开心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