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月锁相思》玉朵朵

17、5-1

　　韩世奇前去顺州、檀州两地调粮，不知进度如何，总之是没什么消息传回来。他不在，无聊的我逮着阿桑把寒园里的角角落落逛了个遍，逛完之后很是狐疑，偌大的园子里除了伙房里有几株樱花树外，其他地方竟没有一棵开花的树，也没见一盆带花的地方。简而言之，就是寒园里除了绿色，还是绿色。

　　岸边柳叶摇曳，湖面微波轻泛。我和阿桑并排坐在船头，边往水里撒鱼食边问她：“阿桑，这园子里为什么不种些花？”
　　“少爷不喜欢。”
　　“你家少爷为何不回府居住？”
　　阿桑把手中鱼食一古脑全撒进水中，鱼儿们争相游来，她乐的直笑：“其实少爷很少单独住在这里，每年也就是收粮食，生意忙的没时没点时才住下来。”
　　“现在又没有收粮食。”心思单纯的我根本没发觉自己的问题有多傻。
　　幸好，阿桑心思也简单：“府中老爷举办官宴时，少年也会在这里避避。”
　　锦鲤围着船头争食，我盯着其中一条红白相间的看：“可是你家少爷这个月一直在这住啊，难道你家老爷这个月都在宴请同僚？”
　　“是啊，还真是奇怪呢。”阿桑突然抬眼看向我，神色颇为复杂。
　　“干码这么看我？”我懒洋洋回头，见她微张着发愣，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一晃：“怎么这副表情，怎么了，我脸上沾上鱼食了？”
　　阿桑意味深长一笑，道：“你不说我还真没察觉少爷这个月是一直住这里。呃，对了，这个月他不是忙着为朝廷调粮食的吗。”
　　“是吗？”
　　“当然是啊。小蛮，你快瞧瞧这条锦鲤，脊背上的色儿红通通，像熟透的柿子一样。”
　　柿子成熟的季节，我常指挥大小乖满山遍野的摘柿子，熟透的拨拨皮就吃，不太熟的拿回谷给娘亲晒柿饼。阿桑的话成功勾起我的馋虫。
　　见状，阿桑扑哧一笑：“想吃？”
　　我掩饰不住内心的沮丧，点点头道：“可惜不是季节。”
　　她神秘一笑：“咱园子冷窖里有自己晒的柿饼子。”
　　我跳起身拿起撸浆就准备回岸，小船左右摇摆起来，阿桑吓的脸色苍白抓住船舷：“小蛮，船可不是这么划的。你赶紧停下。”
　　小船开始摇晃着转圈子，就是不往前行，我只得把浆递过去给她。这时候，韩伯站在前方亭子里喊阿桑：“阿桑，赶紧带小蛮上岸。”
　　阿桑忙大声应一声，走到船尾摇浆向湖边划去。
　　下了船，我提着裙子一步两阶蹦跳着上了岸，韩伯温和地笑着，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边唠叨：“蛮儿，慢着点，别摔倒了。”
　　我笑嘻嘻地道：“蛮儿又不是小孩子，哪会这么容易就摔着。”
　　韩伯大笑：“是呀，不是小孩子了。刚才府中管家传话，夫人想见见蛮儿，老奴这就带你过去，阿桑，你先下去准备给蛮儿沐浴更衣。”
　　垂首立在一侧的阿桑声音轻快应下，一溜烟跑开。
　　我随着韩伯走一会儿，抬起头，不解地问：“韩伯，夫人是不是韩世奇的娘亲？她为什么要见我？”
　　韩伯笑着点头：“是少爷的娘亲，至于为何要见你，……，也许是少爷出门，不在园子里，夫人怕奴才们慢怠了你。”
　　我摇摇头：“没有人慢怠我，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我也很喜欢这园子。”
　　闻言，韩伯仔细看我几眼，我赶忙点头，他双目神色柔和，脸面笑意迭起，连声道：“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外面的喧闹嘈杂声渐渐消失，马车外一片寂静。我狐疑地掀起窗帘，见宽阔的道路两边既无商家铺面，路上也无小商小贩，偶见路边疾步行走的人衣着也十分洁净光鲜。
　　“阿桑，这里好静。”
　　我身边的阿桑还未及开口，车辕上坐着的韩伯一声低喝，马车缓缓停下来。
　　阿桑悄声提醒我：“小蛮，别忘了我交待过你的规矩。”
　　我敷衍地点头：“知道了。”
　　韩伯早已准备好踏磴，我却从车上一跃而下。阿桑微愣过后咬着牙道：“还说知道了，小蛮，女儿家要有女儿家的样子……。”
　　韩伯笑着打圆场：“算了，反正夫人还未出府。”
　　阿桑踩着踏磴下来：“韩伯，我也是为她好。”
　　韩伯笑容慈祥：“少爷的事少爷说了算。莫要太担心。”
　　阿桑还要再说，韩伯含笑打断：“夫人出来了。”
　　我赶紧望向韩府大门，心里很想知道像韩世奇那样清风皓月般的男子母亲会是什么样。入目处，一位雍容华贵的慈祥妇人走出朱红大门，她身后，跟着几个娇俏的小丫头。
　　我身边众人一反寒园里惯常的随意，言行举止变的小心翼翼。韩伯用眼神示意我过去，不知为何，我心里莫名紧张起来，微点下头拾阶而上，走到韩夫人面前，微微一笑道：“夫人好。”
　　韩夫人目光柔和，上下打量我一番：“面容清秀气度高凡。世奇眼光不错。”
　　被陌生人当面夸赞，我心里有些不自在，有心客套几句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见状，她温和一笑，牵起我的手转身朝院内走去。入大门，迎面是一座假山，看上去似真非真虽假犹真，走过去，假山下面的池水里放养着各色锦鲤，假山左右各有两丈宽的路通向左右厢房，沿着假山围池过去，更有三丈左右的青石路直通厅堂，厅堂左右，各有一座圆形拱门。韩夫人领着我正走向左侧拱门：“小蛮姑娘，不必拘礼，在这里就跟在寒园一样。”
　　我点点头。实话说，我的心神被眼前的屋舍布局的大气和水榭虹桥精致震撼到了。如果说寒园的特点是雅致清幽的的话，这里，就是气派庄严但又不失静远雅洁。
　　一路行去，林翠花娇鸟语花香。我略为紧张的心绪一下变得轻松下来。
　　韩夫人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小蛮，喜欢这里吗？”
　　我环顾一圈后摇下头：“我更喜欢寒园，府中里的美是经过人工雕琢的，不像寒园，虽也有人工雕琢，但不着痕迹，令人看上去仍是自然天成的。”
　　她笑着点头后看我一眼：“坦诚的姑娘，前面便是世奇的房间，可有兴致看看？”
　　“好。”我连忙点头，这段时间，跟韩世奇有关的东西都能吸引我的注意力。
　　韩夫人身后的小婢疾走几步，赶到我们到达之前推开门。一张超大的书桌居中而放，书桌后阁架之上满是册册书籍与卷宗。
　　我不由自主松开韩夫人的手，跨进门槛走到书桌后随手翻开几卷，这里竟然比娘亲藏书还要多还要全。四处打量一周，我盯着左侧一个乍看像门但细细看去又不太像的门的东西，问：“这……这是门？”
　　韩夫人笑着轻颌下首。
　　小婢走过去抓住门环向侧面一拉，里面竟是卧房。
　　我心中大奇。
　　韩夫人走过来，笑指着门道：“这是前几年几个东赢人来燕京时为他画的图纸，世奇似乎很喜欢，找工匠依图纸做的。”
　　我点点头，道：“很特别。”
　　韩夫人却轻轻一叹：“这孩子做事总出人意表。”
　　我心中一愣，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说这些。她却向跟来的婢女挥挥手。阿桑与韩夫人的随身小婢带上房门离去。
　　我们见面还不到半个时辰，我猜不出我们有什么可以谈的。但仍然听话地与她分坐于书桌的两边。
　　她隔桌再次握住我的手，笑容里有丝我不懂的东西：“小蛮，你是契丹人？”
　　我点点头后赶紧摇头：“我爹爹是宋人，我娘亲是契丹人，我也不知道我算是宋人还是契丹人。”
　　她笑容略僵：“世奇知道吗？”
　　她们母子对身份似乎都特别敏感，我不知道眼前的她有什么意思。但她是韩世奇的母亲，我不想对她有任何隐瞒，于是，再次点头。
　　她默默地不知想些什么。
　　室内落针可闻，我觉得心里十分压抑，有点后悔来到这里。念由心生，从她手中抽出手，正想开口要求回园子。她已一惊回神，脸上再度涌出笑容：“我们韩家，虽是汉人，但并非是宋人。”
　　这话韩德让也说过，契丹境风不是宋人的汉人多了，我不知道他们强调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不过，还是如实点了点头。
　　见我点头，她又是一愣，似是不解我为何知道，但是没有开口相问，而是继续往下说：“唐朝末年，蕃镇林立国力薄弱，导致契丹经常进入宋境抢掠人畜，韩家先祖被掠至契丹为奴，但先祖极其有才，经过努力官至中书令，世奇的爷爷被封燕王，至世奇爹爹，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们韩家未食一粒宋粟，所以，虽是汉人，但不是宋人。”
　　想想那日韩德让的嘱咐，今日又听到韩夫人这番言论，我心中禁不住暗自思忖：“他们夫妇二人如此在意身份，难道症结出现在韩世奇身上。”
　　默默思索一会儿，心中又忽地想起那日耶律休哥一直强调的“韩兄”、“隆运兄”，是否也是提醒韩德让，他们虽受尊荣，但依然只是汉人，即使被赐“耶律”姓，仍是枉然，改变不了什么。只是这么一来，我刚才所想的症结出在韩世奇身上，又似乎不成立。
　　但是，这确实是困扰韩府人的事。
　　另外，这对韩世奇也算是困扰吗？
　　我踌躇一会儿，还是有些忍不住：“其实，不管是宋人也好，契丹人也罢，只要是公正贤良、坦坦荡荡的人即可，我想世奇是不会在意这些的，夫人也无须在意，就像我娘亲和爹爹，爹爹虽然早逝，但娘亲依然日夜思念着爹爹，……。”
　　话说一半，我突然觉得打这个比方十分不恰当，于是，赶紧住口看向她。
　　她嘴角噙着丝浅笑默听着，面上并无异色，犹若没有发觉我的比喻不恰当。
　　我暗松一口气，不再开口说话。
　　她轻叹一声，轻柔地拍拍我的手背：“世奇哪会在意这些，但是，他虽不在意，却也不愿入朝为官。其实我和他爹爹并不强求他一定做官，我们韩家的门楣用不着他来光耀，我们只希望他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世奇这孩子做生意有天份，可是生意做大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就如现在，他做的生意关系着国计民生。小蛮姑娘，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这么下去，大王会容下他吗？萧太……萧绰会饶了他吗？”
　　我心中大惊，当日耶律休哥的一番话，只让自己想到耶律休哥暗示韩德让父子持粮谋反，没往深里想，也没有想到这一层，如果耶律休哥所说并无夸张，韩世奇真能随时调拔燕云十六州的粮食，那韩世奇将是大宋、契丹、西夏三国拉拢的对象，相反，也是契丹大王最想除掉的对象。
　　想到这里，我心底骤然一寒，先前心中的疑惑也霍然开朗，韩德让及夫人一再强调虽是汉人但非宋人，不是为了别人，也不是在意身份，而是为了护韩世奇周全。
　　她一直静静地盯着我，见我面色微变，她似是轻轻吁出口气。
　　我暗自思索了一会儿：“夫人希望我做什么？劝他不做生意？只是，我估莫着可能性不大。”
　　让我过来的目的其实并非韩伯说的那样，她有求于我。不是我太过明白，而是，她的意图表现的太过明显。
　　她再次轻叹：“聪慧的孩子，世奇遇上你，是他的福气。”
　　这哪里是夸赞，这分明就是利诱。但是，我的脸还是一下子滚烫起来，低下头，心中有丝甜蜜冲撞的同时又有丝不安升起。我可以影响韩世奇吗？在他心里，我有这个分量吗？
　　她轻声笑起来。
　　两颊火热的我抬起头，发现她眉间轻锁的愁思似是散了几分。见我窘迫，她敛了笑：“世奇这孩子其实很恋家，不喜在外应酬，你来燕京不过月余，让世奇陪你出去逛逛，见识一下王都的繁荣。至于今年的粮食，世奇如果放手，相信大家都会放心许多。”
　　这才是她的最终目的。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办到，但我知道我一定会去做，我会恳求他放弃今年的粮食，不为任何人，只想让他安全。于是，我点点头：“这阵子世奇太忙，阿桑她们又不敢带我出园子，实话说，我还真没有怎么出去过。”
　　她笑容明亮起来：“这两日姑且先在府里住，等世奇回来你们一起回园子。西厢房就在世奇这院子隔壁，我等会吩咐下去用具全换新的。如果想出门，就让韩伯和阿桑跟着。”
　　我笑着点头：“多谢夫人。”
　　她隔桌伸过手抚一把我的长发，眉眼含笑：“世奇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我们韩府没有门当户对的规矩，孩子们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我脸又热了起来。突然间有点后悔答应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