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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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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春天的夜里有一种暧昧在萌动,特别是对于年轻男女聚集在一处的时候。
今天晚上红星大队大队部的地坪里满满都是人,人头攒动里,不时有小孩子蹿出来,挨在那些年轻人后边,猛的拍一下背。
宁崇才是那些小娃儿们攻击的对象,才站在那里一会儿,就被不知道多少个小娃子拍了好多下,他皱起眉头,说得好听些,小娃儿是活泼可爱,说得不好听,那就是有些野。
“宁哥哥,我想吃葵瓜子。”
一个小女孩抓着宁崇才的衣裳角儿不放,眼巴巴的望着他手里那个纸包。
宁崇才这才明白,那些小娃子围着他跑来跑去是为什么——因为他刚刚在大队部买了一小包瓜子,人家嘴馋哩。
他从纸包里抓出几颗瓜子放到那个小姑娘手心里:“拿去拿去。”
小姑娘很开心的抓住瓜子,冲他甜甜的笑:“宁哥哥,谢谢你啊!”
宁崇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去玩吧。”
这年头没啥东西吃,特别在乡下更是物资匮乏,能有几颗瓜子吃已经不错了,有些人家一年到头就过年的时候能吃上一颗糖。
看到小姑娘渐渐远去的背影,宁崇才叹息一声,转过头,就看到不远处有人在冲他微微的笑。
他的心口微微一紧。
“宁崇才!”袁小艺被女伴朝这边挤了过来:“你还真是有钱啊,买瓜子逗小孩子开心。”
“可不是?要是我啊,得带回家一个人偷偷的吃!”袁小艺身边的梁洁也取笑他:“你可真是阔绰,听说你爷爷是资本家,果然是有点家底的。”
宁崇才有些尴尬,把纸包递到两人面前:“要不要吃瓜子?”
他偷偷看了袁小艺一眼,平常她都不怎么和自己说话,今天忽然主动跟他开玩笑,这让他有些许惊诧——这两天到底是怎么了,好像有些不对劲。
梁洁毫不客气抓了一把瓜子,分了些给袁小艺,两个人开始“吭吭吭”的剥瓜子,两个指甲一用劲,瓜子壳就朝两边分开,从里边把瓜子肉弄出来,瓜子壳丢在地上,壳里边是雪白的颜色,就像开在夜色里的一朵朵兰花。
“呀,你们躲在这里吃东西!”
一声夸张的惊呼,宁崇才转头看过去,就见潘萍拉着舒苒站在那边。
“宁崇才,你这资本家的后代,还到这里炫富呢。”
潘萍拉着舒苒朝宁崇才这边挤——刘红英喜欢宁崇才,自己要是能将她拉着跟宁崇才站得近一点,说不定刘红英会更卖力的给自己说好话。
宁崇才是黑五类子女,应该竞争力不会比自己强,潘萍自己掂量了许久,暂时放下了对宁崇才的戒备心理。
看到跟着潘萍朝这边走的那个姑娘,宁崇才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以前他看到刘红英总是会下意识躲避,特别是在他喜欢的人面前,可今天怎么忽然觉得刘红英也不是那么讨嫌,一脸笑盈盈的站在那里,还挺耐看。
袁小艺瞥了舒苒一眼,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
这姑娘可真是命好,她爹是大队书记,人人都要巴结着她,只不过是个乡下丫头罢了,现在一群城里姑娘小伙都得把她捧成公主。
她只不过是念了个小学,不会唱歌跳舞,也不会城里人才知道的那些精巧东西,傻乎乎的乡下人,这年头竟比她这个城里姑娘还受欢迎了。
潘萍朝宁崇才手里的纸包望了一眼,又看了看袁小艺与梁洁:“宁崇才,请客啊?”
宁崇才把手里的纸包递过去:“是啊,请客,你抓点吃呗。”
潘萍笑了起来:“也就那么一小包瓜子,再抓就没几颗了。”
“没事,我再去买呗。”宁崇才极力抑制自己不朝舒苒那边看,眼睛朝袁小艺瞟了瞟,她还是身姿挺拔的站在那里,脚边几朵兰花一样的瓜子壳。
他愣了愣,再看了看舒苒。
她剥开的瓜子壳拿在手里,一边慢慢吃着瓜子仁,一边小声和潘萍在说话。
——她这么讲究卫生?他还是第一次发现。
瞬间,他对她的看法改变了不少,没想到这个乡下姑娘还这么爱整洁讲卫生。
“我过去找我大哥大嫂他们去。”舒苒站在那里,和潘萍说了几句话,笑着朝几个知青挥了挥手:“我走啦。”
看着舒苒的背影,袁小艺哼了一声,旁边梁洁撇了撇嘴:“她爹也不过是个大队书记而已,看她那神气。”
生产队里的人,谁不喜欢和知青们一块儿玩耍说话?只有她,除了宁崇才眼睛里就没有别人过。
可是……好像刚刚刘红英的眼睛也没朝宁崇才身上看——她这是怎么了?
谁都知道刘红英喜欢宁崇才,只可惜她自不量力。
宁崇才喜欢的人正站在她的身边,人家袁小艺可是白雪公主,哪里是这个乡下姑娘比得上的?
要不是宁崇才的身份限制,袁小艺可能老早就接受了他的一片情意了。
宁崇才是知青里有名的才子,他的毛笔字写得很好,据说从小就得了爷爷的教导,练书法练了很多年,练出了一笔潇洒的字。而且他还很会写文章写那些长长短短的诗歌,还会吹笛子拉二胡,放在这群一块儿下乡的知青里,宁崇才真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只不过人无完人,宁崇才出身特别不好,他爷爷建国前是有名的资本家大地主,宁崇才是黑五类出身,至今还没加入共青团,什么好事情都没有他的份儿。
梁洁有些惋惜,要是宁崇才接受了刘红英,借着岳父的助力,说不定还能有翻身的机会,只可惜他死心塌地的喜欢袁小艺,看到刘红英就避之不及,也算是个有骨气的。
“大家安静,安静!”
大队部下边的广播呲呲响了几声,刘大牛的声音传了出来。
地坪里的人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朝着屋檐那边看过去。
刘大牛先背了一段毛主席语录以后,对着那个话筒开始说要紧事情:“今天召集大家来开大会,主要是两件事情。第一是传达公社的会议精神:春耕正在火热进行,大家都要加油干活啊,咱们几个大队在评比,红星大队可不能落后。”
地坪里的人一片沸腾,大家都跟着刘大牛吼了起来:“红星大队是第一!”
知识青年们也跟着那群农民们喊叫,平常时候一个人吼出这种口号有些怪,可是现在却一点也不尴尬——人有趋群性。
宁崇才看了看身边不远的袁小艺,她站得笔直,嘴角似乎噙着笑,可却没有开口,站在她身边的梁洁和潘萍倒是大声吆喝得厉害,借着月光能看到她们的脸上似乎发出了红光。
等着一片呼喊声渐渐停了下来,刘大牛继续朝下边说:“还有一件事情,今年的推荐名额下来了,咱们大队因为去年劳动评比得了第一,所以还是给了四个指标,只是大家得注意一下啊,不要没把握也抢着去报名,去年咱们报了四个,到最后只落了一个念大学,给别的生产队好一阵笑话,今年可不能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了,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再来报名!要是抢指标又没考上的,至少三年不给评先进!”
刘大牛心里有些紧张,好在他是站在房子里头一个人说话,不用面对外头黑压压的一片人。
他这么说,完全出于私心。
闺女红英想报名,万一报名的多了去,大家挤到一块,有比红英够格的,他怎么好把人家弄下来让红英上去呐?还不如先设一个门槛,让大队那些后生和姑娘们知难而退。
乡下人谁又念过什么书?能小学毕业就差不多了。
红星大队去念初中的,整个儿就那么几个,前几年都推荐念大学走了,去年考上的那个是大队最后一个初中毕业生——刘大牛叹了一口气,自家金强倒也念过一年初中,可他念不上去,学校老师也说别浪费时间了,不如早些回来挣工分,弄得刘大牛愁得要命,本来想着推荐自己儿子去念大学,可又害怕到县城被刷回来让人家笑话。
既然红英有这个志气,总得让她去试一试。
刘大牛传达的消息让地坪里的人忽然激动起来,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特别是知识青年扎堆的地方,议论得更厉害。
“小艺,今年的指标来了。”
梁洁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怎么样,要不要去争取一个?”
袁小艺咬咬嘴唇:“这个也不是说我们想争取就能争取的。”
她嫉妒的看了看远处黑乎乎的人影,刘红英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站着。
要是她是刘红英多好,想要一个指标不是唾手可得?
“推荐去念大学的必须达到这些要求:第一,政治思想表现好,家庭出身要正,不能是黑五类子女……”
刘大牛的声音从广播喇叭里传了出来,有些尖锐,刺中了宁崇才的心。
他是没希望回城了,或许要一辈子在这里接受劳动改造了。
他爷爷是大资本家大地主,当年挣了不少钱,可后来……全没了。
钱没了不打紧,最重要的是家里被划成黑五类,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遇到过什么顺心的时候——爷爷死了,父亲被打瘸了腿,母亲每天眼泪涟涟的,姐姐本来谈了个对象,可是对方父母嫌弃她的出身,硬是把两个人给掰扯开了,他姐姐受了打击,跳了河。
即便家里贫困,还是咬牙让他念了高中,可高中刚刚毕业,居委会就过来做动员工作,响应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崇才得去广阔的农村锻炼,在那里表现好,得了老乡的推荐,说不定能入团,重新给划个身份哩。”
冲着这句话,他报名下乡。
然而刘大牛的话又一次揭开了他的伤疤。
他还是黑五类的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