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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回忆(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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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脸郁闷的少年在度过一个长夜后,决定去他的四皇兄李怀勤那里溜达一圈。
父皇曾经亲口下旨,要自己多去李怀勤那里。
虽然他心知肚明,帝王只是很偏爱这个心高气傲的皇兄,觉得他缺少兄弟手足之情,怕他寂寞,才让自己作伴。
可是,四皇兄明明有很多仆从、侍卫,都对他前倨后恭,怎么可能寂寞呢?
又不像自己,母妃不疼,父皇不爱的。
那几年,便是宫里的侍从,也都不太喜欢他。一看到他远远过来,早就跑了个没影。
小时候,自己只能和小太监一起玩石子,掏鸟窝,还要被那些权高位重的人们嘲笑。
有一次,他实在是想和别人一起开开心心的玩,便扯着小太监陪自己。
那些宫人们也都会仗势欺人,见他不受皇上宠爱,便合伙在戏耍中整他。
想到这里,少年的胸口微微发涩,像是堵了一块石头,难受的很。
他们对自己说:“皇子,若是想要玩,不如我们打赌,输了的人,就给对方当马骑,好不好?”
当时他小小的,根本没人教导,几乎单纯到没有任何心眼。
拍手便惊喜道:“好啊!”
却丝毫未注意到那些人眼底的讥诮与讽刺。
李怀简记得阳光很烈,他输了第一句。
几个宫人嘻嘻叫道:“皇子,你输了!”
“再来!”他完全不知道,对方只是变着法子,联合起来整他,还傻傻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我这次是运气不太好!”
就这样,在他们的欺骗与戏弄下,他输了一局又一局,脸涨得紫红紫红,像是新熟的枣子。
最后,那些宫人团团围住了他,用着阴阳怪气的腔调:“呦,五皇子又输了,这下,认赌服输了吧?”
他终于明白过来,在灼目的烈日下,孤零零的看着面前诸人可憎的眉脸。
被羞辱的耻辱感自心底而生,他咬着牙狠狠看着他们,一个个扫过去,记住他们每个人的模样,下定决心,若有一日,自己凌驾于人上,必然要将这群人
——剖、心、挖、肺!
绝不手软!
这是他记忆中,最早对憎恶的定义。
那群太监狞笑着,靠近了他,狠狠将弱小的他踹倒在地上,笑道:“五皇子?你可要愿赌服输呀——”
尖利的声音刻薄无比,刺入他的耳膜。
不知道是谁踢了自己七八脚,也不知道又是谁踩着他的手臂,更有甚者,拽起他的头发。
他吃痛的睁开眼,努力想要挣脱出那人。
头发似乎连带着头皮被扯了下来,好痛。
“五皇子,真是比女人还细皮嫩肉呢——”小太监们桀桀怪笑着,不怀好意的道:“常人都说,我们就是假男子,殊不知,养在深宫中的尊贵皇子,貌若好女。”
他自幼虽不受重视,何平日里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当下听到这等恶意的诽谤和胡言乱语,脑子如同炸开一般,瞬间懵住了。
气恼之际的他不禁哭了出来,眼泪从脸颊上落下,偏偏不争气的,只能默默哭着。
宫人们看到他哭了,又引以为乐:“五皇子,怎么哭了?活该被我们骑!”
幸灾乐祸的音调,让他永远不能忘记。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发芽。
他滔天的怒意都堵在胸前,梗的发痛。
烧红的眼眶还不断流着泪,他无力的抚倒在地上,太监们抬腿便要将他当马骑。
这等胯下之辱,岂是自爱之人可受?
他惊慌的摆着手,就要爬出去,那些人拉住他的脚踝和腿,偏偏不让他走,甚至还取笑:“快看啊!这只马要逃走了!”
在他恨不得一死了之的时候,一个叱呵的声音打破了取笑:
“大胆!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不想要脑袋了是不是!”
接着,一道金粉色的衫子闪了过来,他循声探去,是一位锦衣的小姑娘,粉衣上缀着金色的蝴蝶,云袖华美,细眉雪肤,粉粉白白甚是好看。
她呵斥道,摒开了那些恶宫人,温柔的伸出小小一只手:“你没事吧?”
那道柔和的目光带着同情,缓缓抚平了身上的各处伤口。
对方衣衫整洁而华丽,而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不禁自惭形愧
——
污黑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袖,磨破的裤脚,青色的衫子皱巴巴的,被撕破的几处衣裳,露出皮肤上的青黑疤痕,十分狼狈。
谁料,对方压根不在意这些。
她的声音俏生生的:“你别怕,我是宫中的安平公主,李怀柔。那群恶下人若再敢以大欺小,合伙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的。”
安平……公主?
自己的……皇姐?
似乎是被父皇收为义女的公主?
这便是自己的皇姐么……
他惊疑不定的低下头,对方却只当他是害羞,微微笑着,同样稚气的脸上,带着一丝坚定:“放心吧。”
“对了,你和他们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害怕,好无聊,就想和他们一起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如蚊呐,轻轻颤着。
听过了事情的前后起委,李怀柔听得很认真,愤愤不平道:“这群宫人,真是仗势欺人!你不要怕!”
那日他们谈了很久很久。
不过他觉得自己灰扑扑的,都没告诉她,自己便是那个五皇子。
这样光鲜亮丽的皇姐,肯定不喜欢和脏脏的,如同御膳房下人一样的自己玩。
谁想下次见到安平皇姐,却是在一片翠林下。
他待得久了,便去散心,蹲在林子下拨拉着嫩草,手上染着的到处都是绿色。
本来以为如此幽静的地方,不会遇到任何人,更何况自己穿的衣裳乃是千岁绿的颜色,与竹子色彩极近。
钻进林子里,怎么可能有人发现呢?
“是谁在哪里?”
谁想,那个清清的声音穿过了竹林,带着微风的和柔气息而来,像是股很温煦的日光,洒在心上。
可现在,皇姐似乎……也不在意自己了。
为什么呢?
他掰着指头想了想,抬手把蹲在自己脸上的兔子提到一边,戳着兔子圆滚滚的肚子,道:“不要坐我的头上。”
兔子的耳朵竖起来动了动,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分。
李怀简摸了把兔子软绵绵的白毛,慢吞吞往李怀勤那里走去。
四皇子李怀勤所居之处,名曰翰藻殿,名字文绉绉的,很是风雅。
这么风雅的名字,据说是翰林中一颗冉冉新星,马玉所起的。
这马玉乃是三年前勉强中了进士的一位,拜在德高望重的兰寿手下,有着这层关系在,马玉升官做的顺风顺水,已经成了翰林院的清闲贵人,常常在帝王外出巡游时扈从,或者负责一些重要文书。
估计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外放几年,回来后又是一条好汉。
只是这马玉也是个附炎趋势之辈,对四皇子跑前跑后,巴结的不得了,真是一丘之貉。
李怀简走到殿前,整整衣裳,还未踏进翰藻殿,就被外面的管事拦了下来。
对方显然都懒得抬眼,眼皮子微微一掀,轻蔑道:“五皇子,有何贵干?”
狗眼看人低!
呸!
李怀简冷冷的目光盯着他,负手冷笑:“管事,我与皇兄论事,与你何干?下人就该做好下人的事呢。”
“你……!”
管事愣住了,他印象中,这个懦弱无能的五皇子,一直都是畏畏缩缩站在人后,何时会有这么冷的目光,这么大的担子?
李怀简未等他回神,重重喝声道:“大胆的奴才!见到皇子竟然不行君臣之礼,这也就算了,还敢阻拦于我!你将天家尊严置于何地?你将我华朝置于何地?!”
这还是那个胆小怕事的五皇子么?说好的软柿子呢?这和四皇子口中的软柿子不一样啊!不好捏……
那个管事抖筛般抖着两条腿,马上跪在了地上,谢罪道:“请皇子赎罪……卑臣——卑臣只是刚睡醒,脑子发昏了……卑臣不敢小觑皇子,更不敢侮辱天家呀!”
这五皇子,居然懂得用君臣尊卑来打压他,一上来,就给他一个重重的下马威。
话都露出威胁之意了,他一个小小的管事,哪里敢再说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四皇子明令禁止入殿的某人经过自己身边。
李怀简正欲大步踏入翰藻殿,在经过管事的时候,衣带带风,趾高气扬,唇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看来狐假虎威这一招,真是好用。
他自己,便是那生活在虎豹狼群中的一只狐狸,太过弱小,根本不能凭借一己之力来对抗那些猛兽。
除非借刀杀人,依附于老虎之下——
方有机会,反败为胜!
深不见底的黝黑从他两只眼睛中泛出,通黑的瞳,仿佛最稠密的墨汁,暗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
当你注视他那双乌黑的瞳目时,
那双眼睛似乎有着某种神奇的魔力,能悄悄让人感到——
发自心底的恐慌。
仿佛是外表斑斓的毒蛇,在冰冷的目光中,悄无声息的潜伏在草丛中,朝着行人张开了冰冷锋利的獠牙。
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