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揽月》任语桥

1、壹

　　阴沉沉的天，缎儿趴在轩窗上，伸着脖子看看天，又看看楼下的长街。冷风夹杂着一点点雪粒子刮在她柔嫩的脸上，把她的鼻尖冻得泛出一点红来。她却并不觉得冷，酒楼雅间内温暖如春，扶着窗棂的手和脸冷得倒是有些舒服。
　　“怎么还没来啊。”她嘟囔着，皱着眉。
　　“哎哟我的大小姐，开着窗子不觉得冷么。”一个锦衣的少年咋咋呼呼的窜过来要关窗，却被缎儿瞪了一眼：“唐麟你给我坐下，小月儿等会肯定是从这个方向过来，我要守着她出现！”
　　唐麟嘻嘻一笑，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干涉。他转过脸看向早已正坐在圆桌上的另外两人：“咱们要不先点菜？”
　　靠门坐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长得很是精神，身材也是岿然得如一尊铁塔似的，听到唐麟的问话，征询地看向另一个人：“方兄觉得呢？”
　　被他称为方兄的人一看就是个剑客，白衣如雪，眉目端正，有种一板一眼的英俊。这人正是江湖上以侠义著称的侠客方展白，只听方展白道：“不妨，再等一等吧，天冷菜易凉，我们再等等小月。”
　　此时一声欢呼从缎儿嘴里发了出来，然后缎儿直接将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子，一边挥手一边喊道：“小月儿！”
　　唐麟反应快也趴到了窗棂上，只见阴沉沉的天幕下色调灰暗的街道上，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娇小身影异常醒目地走了过来，听到缎儿的呼唤，薛揽月抬起了头，一张甜美精致的脸蛋从毛茸茸的帽子中显露出来。薛揽月一边走一边仰脖看着窗口的他俩，没有出声打招呼，只是展颜一笑。
　　这一笑，眸中星光璀璨，颊变梨涡显现。还没开席，唐麟就不由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薛揽月进了长安酒肆，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暖意蒸腾间，屋内的方展白、唐麟、顾履冰、萧缎儿一起望向了她。
　　缎儿直接扑了上来，狠狠亲了亲她的脸：“嗷~小月儿，我想死你了！”
　　薛揽月也毫不客气的亲了亲缎儿的脸：“嗷~小缎子，我也想死你了！”
　　唐麟在旁边看得心里发痒，跃跃欲试也想抱着两位少女大嗷一声，但想了想小月的武功与手段，只能搓着手空有贼心却没贼胆地挨着方展白坐了下来。
　　缎儿亲亲热热得拉着薛揽月一起坐下，在唐麟的点菜声中与薛揽月互述衷肠：“小月儿，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薛揽月笑眯眯地说：“三个月呢。”
　　“一日不见真是如隔三秋！”缎儿搂着她腻歪。
　　“谁让你突然不告而别的。”薛揽月嘟了嘟嘴。
　　萧缎儿一时语塞，吭哧道：“那个……上次我遇上了我家里人，就被抓回去啦……”
　　薛揽月笑了笑，没有再细问。
　　现在坐在一起的，都是她的朋友。方展白、唐麟、顾履冰是一开始就表露过自己的身份，而缎儿和她，却都只是告诉别人一个简单的名字，缎儿、小月……至于自己的姓，自己的来历背景，都是缄口不言。
　　江湖上行走的女孩子，不容易的地方比一般人都会多一些，比一般人的防备也会多一些。
　　两人虽然已经要好到成手帕交的地步，但一个不问，另一个便也不说。
　　不过虽然没说，但从缎儿的心性与行事来看，薛揽月也大致能猜到她的出身，总之非富即贵，应该是个逃家的贵小姐。
　　薛揽月笑盈盈地扫了一眼其他人，缎儿清浅如小溪，估计另外三人都能猜得出她的来历，而自己呢，他们若是知道她就是碧落山庄的薛揽月，还会待她如挚友，倾盖如故么？

　　碧落山庄，一个历史悠久的江湖门派。传到现任庄主薛揽衣手里，已经不知道经历多少代人了。
　　薛揽衣武功好，经营起门派来也是人才，狠时能狠，忍时能忍。不及弱冠就继承了偌大的家业，为了镇住碧落山庄的名声，将年轻人的锐气张狂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经过多年疯狂扩张，不知踏着多少人的鲜血尸骨，总算是打下了一片锦绣前景。
　　江湖人现在提到碧落山庄，除了敬的，就只有怕了。
　　至于薛揽衣的妹妹薛揽月，更是个煞星一般的存在。都说她是薛揽衣手下最得意的人，也是薛揽衣手中最快的刀。
　　江湖人提到提到她，只有三个词：人甜，刀快，心狠。

　　大家喝了不少酒，唐麟提议大家依次讲一讲自己最期望的事，讲不出来就要罚酒。待大家都点头同意后，唐麟欢欢喜喜的要自己先说，只听他清了清嗓子，笑嘻嘻道：“我最期望的事情啊，就是以后能娶一大堆老婆！”
　　缎儿翻了个白眼，点评道：“纨绔子弟！”
　　唐麟冲缎儿挤眉弄眼：“缎儿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就只娶两个好了，你一个，小月一个。我只享那齐人之福就好，你看这样如何？”
　　他还没来得及看缎儿嗔怒，就只觉鬓边一凉，一个冰凉的物事贴着自己的脸嗖得飞过，夺得扎在身后的墙上。唐麟扭头看了看身后入墙三分的筷子，后背瞬间惊起一层白毛汗。
　　薛揽月却是拿着另一个筷子冲他甜甜一笑：“唐哥儿，帮我把筷子拔出来。”
　　唐麟腿软得不能动，方展白站起来轻轻巧巧就抽出了筷子，递给薛揽月：“小月，别胡闹。”
　　薛揽月咬着筷子嘻嘻一笑：“方大哥，你的期望是什么啊？”
　　方展白想了想，认真道：“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江湖险恶，能全须全尾地好好活到老还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呢。”薛揽月托着腮，又看向顾履冰，“那么履冰，你的呢？”
　　顾履冰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翻出一层薄红，他盯着一道鱼，似乎是早已有答案，却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期望这么不好说啊？”薛揽月人精似的，早在他脸上看出端倪，眼神在缎儿脸上旋了一圈，笑得不怀好意。
　　顾履冰沉默了许久，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语气中有点赧然：“我还是认罚好了。”
　　“顾大哥就是爽快！”缎儿见他喝的干脆，忍不住拍了拍手，丝毫没注意顾履冰的脸又红了一层，她很期待地看向薛揽月：“小月儿，到你啦。”
　　“我的期望跟方大哥就是一样的！”
　　“你这个狡猾的家伙！罚你酒！”
　　缎儿给薛揽月斟满酒后，最后也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就是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十几岁的小娘子这样说起自己的终身大事时，有些害羞，但态度很坚决。薛揽月托着腮看她，对缎儿的猜想又多了一条：“这丫头一定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
　　然后她又敏锐地注意到了此时顾履冰埋头作吃菜状，但夹了几次面前的肉丝，都因为手抖没有夹起来。
　　一席饭吃得宾主尽欢，几个人吃完饭又意犹未尽的聊了许久，才终于觉得该散场了。
　　薛揽月和缎儿走得最前，出酒肆后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细碎的雪。
　　缎儿酒足饭饱，站在屋檐下伸出手去接那雪，想给小月展示手中的冰晶，却看到小月不知何时站在外面和一个陌生人正在交谈。
　　“二小姐，庄主找您好几天了，说有事要交予您处理。”和薛揽月说话的是薛揽衣身边的武侍，似乎是叫云起的。薛揽月眯着眼看了他半天，发现这人五官平淡，让人见之即忘，端得是个做杀手的好料子。
　　她有些乏味，扭头看了看门口，发现缎儿正看着她，她回之一笑。转头再看向云起时，笑容还未褪去，眼神中却少了方才的温情：“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她挥手让云起退下，走到缎儿面前。这个时候方展白等人也都走了出来，几人站在酒肆门口围成一圈。
　　“接下来还有什么活动没？大家难得聚一次，要不我做东请大家去这附近的碧溪山泡温泉咋样？雪天里泡温泉那可是人生一大享受啊，那里还有一片梅花林子，现在正开着呢，雪夜赏梅，肯定好看极了。”唐麟兴冲冲地提议。
　　缎儿被勾起了兴致：“那梅花林子有多大呢？”
　　“好十几亩地呢。一个爱梅成痴的富商建的，古人有梅妻鹤子，要这么算，那个富商真可谓算是妻妾成群了！”唐麟眉飞色舞地比划出巨大的手势。
　　薛揽月却突然开口：“我家里人刚才找我，我得回去了，不能跟你们一起玩了。”
　　唐麟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啊？！”
　　缎儿看了看小月，又看了看唐麟：“小月不去，我也不去了。”
　　唐麟的肩膀也塌了下来：“唉！”
　　方展白拍了拍唐麟，笑道：“其实我也还有事情在身。唐兄弟若是玩的不尽兴，不如下个冬天下雪时再聚。”
　　“好呀好呀！我们下雪时再再聚！”缎儿眼睛发亮，抱着薛揽月连忙要她答应。
　　薛揽月笑着点了点头。
　　和众人一一告别了后，薛揽月带好兜帽，笼着手，在小雪中慢慢消失在长街尽头。
　　不知什么时候云起又出现在她身边，将一把伞举过她头顶，低声道：“二小姐，马车给您准备好了。”
　　薛揽月没有看他，脑子里还想着席间暖意融融的画面，时不时笑一笑。
　　云起见薛揽月没有回答，忍不住偷瞄她，薛揽月个子算是娇小的，低头望过去，正好能看见素色大麾下包裹着的苹果小脸，笑起来就像个瓷娃娃。但云起是深知面前这个瓷娃娃杀起人时切瓜剁菜般的狠厉，于是只偷偷瞥了几眼就迅速收回了目光，然后大气都不敢出地继续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