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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

  •   八十五

      张凯枫毫无表情地对上大师兄的视线,平静的目光看得大师兄忐忑不已,凯枫…你回来了…
      张凯枫不吱声,大师兄从未见过他这样冰冷的面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这是真的吗?
      良久,张凯枫才问了句话,声音宛若僵硬的寒铁。
      大师兄看着他,忽然发觉十几年来也就是一场美梦,醒得他措手不及。
      张凯枫的眼睛可真冷啊。
      是。
      张凯枫听到了回答,却并无反应,盯着大师兄的脸又问一句,你对我没有话说吗?
      大师兄心乱如麻,让他的眼神压得透不过气,声音都走了调,是师兄对不起你。
      没有了?
      凯枫…

      大师兄定定神,咽下口慌乱,事已至此,我也不再隐瞒你什么,你若有恨,冲师兄来便是,要杀要剐,都无怨言,只是…
      大师兄走近了,看着他的眼睛,格外认真,你不能去北溟。
      张凯枫没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无声后似乎想说话,最终仍是欲言又止,转身要走。
      凯枫你去哪?
      让我自己呆会吧。
      大师兄停了脚步,萦尘追了出去。

      眼看张凯枫的背影出了大门,转角不见,大师兄都还觉着这像是场梦。
      究竟是他睡着了,还是醒了呢。

      萦尘犹豫了许久,仍是抱着一丝希望唤了句,凯枫。
      你为何找我师兄?
      什么?
      张凯枫站在美人河边,面朝绿水,清可见底的河面倒映着两人的影子,萦尘看见水中那张脸皱紧了眉头。
      我不是交代过,不要去打扰我师兄,你我之间的事与他有何干?!
      萦尘没想他会动怒至此,一时竟有些心虚,低声道,我并没有什么恶意,你别误会。
      难不成你还是好意?
      凯枫,你先冷静点听我说,好吗?
      我很冷静,沉不住气的是你。

      张凯枫回过身,看着她的眼神仍有不悦,我肯喊你一声母亲,是因为你对我有生育之恩,而非母子情深,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个。
      萦尘闻言,心中多少已经猜到答案了。
      只是她如何甘心。
      你六岁那年,我派人去找你,是陆南亭将你带在身边,藏匿至今,我遍寻大江南北,毫无所获,并不是我不要你,凯枫。
      你肯要我,为何我出生时就弃我而去?
      我…萦尘语塞,她想解释当年的一切,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张凯枫就像看穿了她的心,无论她想做些什么,总能洞察先机,你能原谅陆南亭,为何独独不能原谅我?
      张凯枫的神采黯了黯,淡淡道,谈什么原谅不原谅,你于我来说,虽是母子,却和陌生人无异,不是吗?

      萦尘无话,亦不敢看他的眼睛,静立在他身后不再言语。
      没有你,就不会有我,可没有师兄,同样不会有我,这你都不能明白吗?
      我明白又能如何,你骨子里流的是魔族的血。
      可有一半也是听雨阁的!
      萦尘一惊,你…你都知道了?
      张凯枫冷笑道,我不应该知道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可你,你又如何知道卓君武是…
      你莫要提他,我认你,可我此生都不会认他,我耻于认他,你当年的作为,若非顾念你生育了我,尚有恩情,莫说相认,就是一面都不会同你相见!

      萦尘到这才心弦触动,有了无限哀戚,了无辩解之力。
      凯枫,我…
      你不用向我解释,是非黑白,我都有自己的论断,我只庆幸我跟着师兄长大,远离这些龌龊的过去,你既已弃我,就不该再来扰我,你既来扰我,则更不该妄想带走我,我是个人!不是你想丢就丢,想要就要的东西!
      萦尘一句一句听着,久不能言,心中五味杂陈,这么看来,你是心意已决了。
      张凯枫缓了缓情绪,静下心道,我会随师兄去巴蜀,日后若有机会,自会去看你。
      你…当真,萦尘的声音有些颤抖,最后问了一次,决定好了?
      张凯枫无声一笑,眼神里透着坚定,我知道,你有你的本事,若我不从,你有的是办法带我走,只是希望你能明白,自我拜入听雨阁那一天起,此生我都不会离开那里,也不会背弃我的梦想,你想用强,我便奉陪到底,但我想,那应该也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

      萦尘至此才死了心。
      张凯枫说的不假,她术法无穷,就是将人做成傀儡都不过小事一桩,然她并不希望以此办法收场。
      母子反目是她最不想看见的结局。
      她想要的,是活生生,能说会笑,承欢膝下的张凯枫,听她的话,伴她左右,她则辅佐他登上君侯之位,以张凯枫尽得听雨阁真传的能耐,号令北溟一方绝不在话下。
      魔族本就是追求不断强大的胜利,张凯枫也该如此。
      她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计划好了,而到头来。
      难违天意。

      那天是萦尘有生以来第一遭落泪,当年骨肉分离都不及如今之痛,只是背过了身没让张凯枫瞧见。
      她一生要强,自认再大的苦痛都咽得下肚,狠得下心肠,方能成就大事,在魔道存活了许多年的萦尘一直这么想,最终她想要的都得到了,该失去的也失去了,日子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北溟第一歌姬的声音其实也不过如此,他们听不出她歌声里的情感源自何方,听不懂她的变化因何而起,也听不到她内心深处有着怎样的煎熬。
      得到的终归没有欢愉,失去的却夜夜想起。
      究竟为何而活一度是她最大的迷茫。

      和张凯枫分别的时候萦尘问了一句话,她说如果十二年前她从陆南亭手里抢回了张凯枫,今日的张凯枫会是什么模样。
      张凯枫的回答很短,却让萦尘此生难忘。
      若我逃不回听雨阁,那就自行了断。
      萦尘听后终是明白人妖未必殊途,唯有人心,才是最大的同归。
      她还发现张凯枫总在说起听雨阁的时候充满向往,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看得见自己的儿子有着多么风发的意气,朝气蓬勃,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听雨阁得意门生的姿态。
      他说过完年他十九了,在凡间这么多年,他过得十分安乐,亦十分充实,萦尘听着他说,蓦地察觉张凯枫虽在凡间,可依然留存着魔族的根性,那就是永远在追逐更为强大的力量,不断提高自己的剑术,追求更为顶端的剑道,这点是连大师兄都无法相较的。
      她的儿子,即便不在北溟也足够出色。

      遗憾终究只能是遗憾。

      张凯枫一去就是一天,大师兄坐在院里开了不知道第几坛酒。
      他试想了种种结局,唯独没想过会提前得这样快。
      今晚的月亮很大,夜色也很漂亮,天井里的桂树在微风里摇着枝桠,还有余香。
      大师兄忽然想起了当初张凯枫说的话。
      一棵树长得好不好,不是看花香不香,而是离开他能不能活。
      大师兄是坚信张凯枫心怀正义,不会与妖魔为伍的,只是他不敢去想,张凯枫是否和他从此陌路。
      以前总说师弟长大了,自立门户,离开师兄是应该的,如今想来,自个儿倒没让萦尘错骂,堂堂弈剑听雨阁的掌门,不过就是个伪君子罢了。
      大师兄想到这,自嘲一笑,仰起脖子咕噜噜就是半坛酒。

      大师兄想醉一场,十几年来藏着这些秘密,他也累了,他感觉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睡一个安心的觉了。
      然而他喝干了几坛酒,却依然没有醉意,脑子里反倒愈发清醒,他想起了许多过往的事,大大小小,喜怒哀乐,走马灯一样。
      曾经张凯枫写信问他,北溟有什么的时候,他意外,惊慌,甚至害怕,最终按捺住情绪装作若无其事回了信,张凯枫自小聪明过人,稍有差池必然瞒他不过,这份累倦周而复始,却也无可奈何。
      张凯枫其实一直都不知道,这些年大师兄时常会御剑江南,偷偷看望他,那时候年纪小,不曾留意,只在一次洗完澡啃桌上的包子时发现味道突然就像大师兄的手艺,未曾细想,权当思念作怪,这样的探望持续了好几年,直到大师兄彻底在江南定居。

      幼年的张凯枫特别喜欢看他练剑,最初在树下给他铺一块褥子,放两块糕饼,他就能坐那看一下午,咿咿呀呀的,兴奋得手舞足蹈,口水流了一地,褥子都湿了,大一些会跑会跳了,便会在大师兄擦剑的时候去拖他手中的剑,大师兄怕伤着他,亲自给他削了一把木剑,轻轻巧巧,长度正好,张凯枫喜欢得不行,从不离身,大师兄练剑,他就站在一旁跟着比划,两岁的小儿,懂个什么呢,肉乎乎的手脚格外笨拙,没留神让自个儿脚后跟绊了,吃一嘴泥嗷嗷地哭,可把大师兄乐的,抱着又逗又哄,小祖宗才把眼泪擦干了,接着舞他的小木剑。

      张凯枫小时候特别爱哭,这是听雨阁上下都知道的事,刚开始养的那会,阁中尽是些尚未婚娶的师弟师妹,张凯枫只能喝动物的奶水,结果牛羊全看不上,一喂嘴里就吐出来,扯着嗓子哭,大师兄没辙,为此还冒了趟险,后山白虎最近育了小崽,他曾见过,于是逮着白虎按在地上让张凯枫吃,张凯枫还是哭个不停,一边啜泣一边吃得稀里哗啦,涕泪交加的,大师兄以为是不合他心意,就想抱开他,刚一离嘴嚎得更厉害了,大师兄忙不迭又把虎奶塞他嘴里,哭声止了,泪还在流,大师兄大概有点儿明白了,看这样子是好吃哭了。
      张凯枫什么时候哭最厉害呢?
      找不着大师兄的时候。

      自他让大师兄带回听雨阁以来便一直由大师兄带着,和大师兄同吃同睡,大师兄一离开床他就知道,时常解个手的功夫能哭得跟大师兄失踪了一样,大师兄琢磨许久才想了个对策,他发现张凯枫多半是手摸不到他了才发现人没了,接着才会醒,于是每回要离开时就把自个儿的枕头放到张凯枫身侧,张凯枫睡梦里摸着枕头以为就是大师兄,自此大师兄才多了些自由,只是好景不长,有回离开得久了些,大半天,张凯枫饿醒了,睁开眼一看,哇一声就哭了。
      路过的紫珠吓了一跳,忙推开门进去,也顾不得礼数不礼数了,抱着他哄,问他怎么啦,张凯枫刚会说话,抽抽噎噎说着,西、西兄变…变包包啦!
      紫珠听得一头雾水,师兄哪去啦凯枫?
      张凯枫指着床上的枕头急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紫珠明白了,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茬在听雨阁至今都有人提起。

      那时候的日子总是特别纯粹,云淡风轻,每个明天都充满希望,有了张凯枫之后就像在听雨阁种了棵树苗,天天都在看着他如何长大,张凯枫开始冒牙时特别不安分,嘴里发痒,逮着东西就啃,磨他的牙槽,大师兄给他剥葡萄肉,指头刚伸进去就遭了罪,张凯枫看大师兄皱眉,就咧嘴笑,傻呵呵的。
      咬的次数多了,从手指到胳膊,从肩头到耳朵,大师兄没少遭罪,有一回啃得狠了,大师兄嘶了一声,反射性一缩,张凯枫一愣一愣的,盯着大师兄瞅了会,低下头试着咬了口自个儿的手,立马就哭了。
      那时候张凯枫才懂原来大师兄会疼,从此再也不啃大师兄一口,实在痒得厉害了,就咬咬大师兄的剑谱,也算满腹武学了。

      大师兄想到这,心窝就会发暖,忍不住就笑,脸上却是一凉,有东西落了下来。
      抬头一看,并未下雨,低头一摸,竟然是泪。

      身后有一双手轻轻伸了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大师兄感觉到了他手心里的温度,烫温了他的眼睛,此刻他却想嚎啕大哭。
      不要哭了。
      大师兄咬着牙根,低低呜咽。
      张凯枫从后面抱紧了他,他的声音在那一瞬让大师兄看到当年迎着朝阳教他学语的自己。

      凯枫怎么又哭啦?不哭了乖。
      不…不哭。
      咦凯枫都会说不哭啦?
      不哭…西兄,抱瓦。

      不要哭了,乖。
      张凯枫轻声一笑。

      我早就知道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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