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骨》归云燕

8、兄弟

　　李曼汐的病房是一个带陪护房间的套房。
　　夜深了，李曼汐进了里屋休息，沈离笑在外面打点滴。
　　电话铃响。
　　沈离笑头昏昏沉沉的，勉强拿起手机瞥了一眼，霎时笑了：“喂！小聪，什么事？”
　　“哥，你都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沈韩聪在电话那头抱怨。
　　“不过几天而已。”沈离笑清清嗓子，低低的咳嗽牵动着腹部的刀口一跳一跳的疼。
　　“你都不关心我，我都生病住院了，你都不知道。”沈韩聪微微有些生气。
　　“住院？你怎么了？”
　　“急性阑尾炎，刚刚做了手术了，都快疼死我了，你快来看我。”
　　“你在哪儿？”
　　“南坊医院。”
　　“哪家医院？”沈离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东城区的南坊医院。”
　　“你在几楼？我一会儿来看你。”沈离笑拔掉输液针头。
　　小护士生气了：“你又要去哪儿？你知不知道你是病人不能到处跑的。”
　　沈离笑歉意笑笑：“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弟弟生病住院就在楼下，我想去看看他。”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病得很严重！你需要别人来照顾，还去看别的病人？”
　　沈离笑乖乖赔笑、小心翼翼，清澈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小护士。
　　被帅哥这样哀求，小护士瞬间觉得脑子不转了：“你快去快回。”
　　沈离笑压低声音指指里面：“你别告诉曼汐姐，好不好？她知道了会骂我的。”
　　“好吧，我帮你保密。”小护士看他好像真的很怕李曼汐的样子，一时心软答应了。这么好的帅哥怎么能不帮一把？
　　沈离笑起身脱掉病号服，穿了件深色的衬衣，将衣摆掖进腰带里，连袖扣都扣得一丝不苟，又对着镜子洗了把脸，一身干净清爽的样子，方才扶着楼梯慢慢下楼。
　　十多分钟后，沈韩聪的病房被推开。
　　“哥，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沈韩聪惊喜万分。
　　沈离笑随意坐在床边，伸手捏他的脸：“小聪生病了，我赶紧长翅膀飞过来了。”
　　沈韩聪抗议：“我不是小孩子了。麻药刚过劲儿，疼死我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没人照顾你？”
　　“爸出去找医生去了。妈和徐妈刚回去，说明早给我煮了粥再过来。”
　　沈离笑抬腕看表，整12点，忍不住笑了笑：“你是瞅着他们都不在，才把我扯过来的？”
　　“那个……我妈老爱找你麻烦，所以我特意等她走了才给你打电话。”
　　沈离笑轻刮他鼻子：“鬼机灵。”
　　二人正说笑着，沈江南推门进来：“宝贝，看我给你买了什么，超市都关门了，我找了好几条街呢……”
　　他突然一眼看见沈离笑，笑容僵在脸上，语气急转直下：“你怎么在这儿？”
　　“父亲。”沈离笑站起来，拘谨地低头。
　　“爸，你别老对哥这么凶，是我打电话叫他来陪我的。”
　　沈离笑伸手接过父亲手上一大袋水果，慢慢蹲下身子，一一收拾好放进床头柜中，又拿出一个水蜜桃故意逗沈韩聪：“你最喜欢的，不过现在吃不成啰。”
　　沈韩聪为了活跃气氛，故意夸张地哀嚎一声。
　　沈江南沉着脸不说话，沈离笑也只好低头沉默，借削水果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父亲，您要么？”他将削好的水果递给沙发上的沈江南。
　　沈江南手中拿本杂志，头也不抬：“你明知道小聪不能吃，还故意刺激他。”
　　沈离笑一直站着，这会儿伤口疼得厉害，四肢发软，头也疼，微微后退一步倚着床边，悬在空中的手有些尴尬。
　　“他不要正好，哥哥你自己吃。”沈韩聪出来打圆场。
　　沈离笑低头笑笑，将水果切成一块一块放进盘子里，轻轻搁在沙发旁的小桌上，就放在沈江南的手边。
　　“哥，我想上厕所。”
　　“我扶你？”
　　沈江南迅速丢掉手中的杂志，冲过来按住沈韩聪，有些紧张：“伤口都没长好，快别起来，用尿盆就好了”，然后斥责沈离笑：“你就干站着？”
　　沈离笑扶着床栏蹲下，赶紧低头在床底下找医用尿盆，然后，伸手揽住沈韩聪，将他的下半身抬起来，将尿盆塞在身体下面。
　　沈江南语气缓和了些：“你轻点儿啊，别碰到小聪的伤口。”
　　“嗯。”沈离笑低声答应着。
　　沈韩聪折腾了半天也尿不出来，烦躁着发脾气：“急得不行，又尿不出来，憋死我了。”
　　沈离笑扶住沈韩聪，让他的上半身靠着他，尽量起身，耐心安慰他：“麻药刚过是这样的，我扶着你，你试着坐起来一点儿，再试试看。”
　　折腾半天，兄弟俩弄得都出了汗，还是不行。
　　沈离笑扶他躺下，“我帮你揉揉肚子，有助于排尿，说不定会好点儿。”
　　“哥，你轻点儿！”一揉难免会扯到伤口，沈韩聪打开他的手，发脾气了。
　　沈江南突然大吼：“你到底会不会弄？我去叫医生。”
　　沈离笑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微微一抖，眉睫轻颤、低头认错：“对不起。”
　　沈韩聪眼见哥哥因他一句话，就被骂了，一时愧疚：“是我不好，哥哥是一片好心。”
　　沈江南按了铃，医生来看了一眼说：“麻药刚过是很难尿出来，要么重新插尿管，要么揉揉肚子帮助他排尿。”
　　沈离笑重新帮弟弟揉肚子，问医生：“这样可以么？”
　　“对，就这样，你们不是会么？”医生转身走了。
　　沈韩聪忍了一下：“哥，还是不行，越揉越想难受。”
　　“你轻点儿。”沈江南忍不住又提醒他。
　　沈离笑温和笑着，哄着弟弟：“你稍微忍耐一下，一会儿就好了，我等会儿再扶你起来试试。”
　　轻轻揉了一会儿，他重新将弟弟半抱起来，自己却是浑身乏力，差点儿没抱稳。
　　沈韩聪将上半身倚在他身上，总算顺利尿出来了，颇为舒服的长舒一口气。
　　沈离笑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扶他慢慢躺下。
　　“慢点儿、慢点儿，慢慢躺下来，别抻到伤口。”沈江南在一旁不停念叨，生怕他弄疼了他。
　　沈离笑默默低头，拿了尿盆去洗手间清洗。
　　他锁上门，打开水龙头，撑着水池勉强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坐在地上，将头埋进臂弯。歇了一会，却几乎站不起来。不知道是因为伤口太疼，还是因为高烧得厉害，抑或是因为别的。
　　水声“哗哗”作响。
　　他告诉自己不该去想，但又忍不住去想：如果是他生病了，父亲或许也会像这样照顾他。如今……只是因为，父亲不知道，他和韩聪一样刚刚做完手术不久。
　　沈韩聪本意是趁着母亲不在场，把常年不回家的哥哥找来，和父亲好好相处，结果弄巧成拙，父亲一直冷着脸，严厉得很，从未给哥哥一个好脸色。
　　沈韩聪忍不住开口赶人：“爸，你回去吧，哥在这儿陪我就好。”
　　“我怕他照顾不周。”沈江南一脸冷漠。
　　“还有护工在呢，我只是想跟哥哥说会儿话。”
　　“父亲，您先回去吧，我来照顾小聪就好。”
　　沈江南冷冷看他一眼：“好吧。小聪还有好几瓶药要打，你记得照着单子叫护士换药。”
　　“我会记得的。”
　　沈江南又摸了摸小儿子的额头：“手术后会有些低烧，你如果不舒服就喊医生，要上厕所或者要喝水，就喊你哥扶你起来，我明早再过来看你。”
　　沈离笑拿起父亲的包：“我送您出去。”
　　“不必了，你好好照顾小聪。”
　　沈离笑将父亲送到门口，然后回到沈韩聪的房间。
　　沈韩聪突然低头：“对不起。”
　　沈离笑一愣：“什么？”
　　“我不知道爸会对你这么凶，我不是故意的。”
　　沈离笑满不在乎地侧头笑笑：“嗨！多大个事儿，还值得你专门为此道歉？”
　　“我怕你不开心。”
　　沈离笑坐在他床头爽快笑笑：“傻瓜，父亲对我一向严厉些，不关你的事。”
　　“你不会觉得委屈么？”沈韩聪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盯着他。
　　沈离笑低头笑笑：“最开始会有些委屈，后来……也就习惯了。”
　　“你是家中长子，爸爸对你寄予厚望，才会比较凶的。”沈韩聪越说越心虚，父亲的偏心那般明显，明显到他的解释怎么看都有些说不过去，越描越黑，还不如不解释。
　　“我明白。”沈离笑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心中感动，这孩子在试图安慰他。
　　“哥，你为什么不帮爸打理公司了？要去安辰集团？”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不早了，你早点儿休息吧。”沈离笑帮他拉好被子。
　　“我不是小孩子了”，沈韩聪复又低声恳求，“伤口真的好疼，你别走，像小时候那样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沈离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笑道：“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我陪你，赶快睡吧。”
　　半响过后，沈离笑见他睡着了，用胳膊枕着头，在床边勉强趴了一小会儿。他心里惦记着弟弟的点滴快打完了，时不时惊醒一下、看看药瓶，几乎没能完整地睡上一小时。
　　挨到凌晨3点多，沈韩聪的点滴才全部打完。
　　沈离笑喊护士给他拔了药瓶，将他带着留置针的手轻轻塞进被子里。
　　沈韩聪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轻轻叫了声“哥”。
　　“我在这儿。”沈离笑笑笑，握着他的手，将头趴在床沿上半眯着。只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也分不清是伤口更疼些，还是头更疼些。
　　沈韩聪半夜醒来，发现哥哥的手被他抓着。哥哥用一个不算太舒服的姿势趴在床边上，居然也能睡着了。他忽然一惊，哥哥手心滚烫，抬手摸了摸，额头也是滚烫。
　　沈韩聪轻轻推他：“哥你怎么了，你快醒醒。”
　　沈离笑眉心深蹙，他真的太累了，累得完全不想清醒过来。他迷迷糊糊勉强睁眼：“你醒了？是想喝水么？”
　　“你在发烧！哥，你生病了。”
　　沈离笑撑着床沿坐起来：“嗯，有些感冒。”
　　“我叫医生来给你看看，你快去休息。”
　　沈离笑抬腕看表，凌晨4点：“不用叫了，我自己去找医生。你刚做完手术，一个人行不行？”
　　“我有什么事会叫护工的，哥哥你快去找医生看看。”
　　“嗯。”沈离笑叫醒护工，嘱咐他照顾弟弟，然后勉强稳住虚浮不堪的脚步上楼。
　　等他回到李曼汐的病房，值班小护士都快急死了：“你说你就去一会儿，都去了大半夜了，你的药都还没打呢。”
　　“对不起。”
　　小护士见他脸色惨白、憔悴不堪，却还强撑着，又不忍再数落他，赶紧扶他躺下，重新挂点滴。
　　沈离笑看看时间：“6点能打完么？”
　　“至少要3个小时。”
　　“您能不能把点滴调快一点儿？”
　　“你身体这么虚弱，调快了会难受的。”
　　“您帮我调快一点儿吧，6点半要叫曼汐姐起床，我怕时间来不及。”
　　小护士无奈：“算了，帮人帮到底。我帮你叫她，你好好休息就是了。”
　　沈离笑笑了笑，小护士明显误解了他的意思：“不光是叫她起床，我还必须跟她一起回去。”
　　“开什么玩笑！”小护士跳起来：“你昨天就是瞎跑才搞得这么严重的”。
　　“我必须回去。”
　　小护士压低声音：“李曼汐有那么凶么？你都这么惨了，她还不放过你？”
　　沈离笑这回真是哭笑不得：“曼汐姐对我很好，是我连累她。”
　　小护士一副不信的样子。
　　沈离笑却是没力气再解释了，他必须抓紧剩下的两个小时，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