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可汗 夜阑卧听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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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是你，冰河也是你。
塔木可汗搂着怀里的人慢慢入睡，怀里的人手脚冰凉，要不是微弱的呼吸，几乎与死人无异了。
其实苏梓已经是死人了。
大概是死的时候心里太憋屈，才把另一个世界的苏梓找过来吧。
苏先生陷入的沉思，刚刚听了一个睡前故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苏梓飘到蒙古包外，雪花是透明的，他也是透明的。
年轻可汗的声音很低沉，很适合讲故事，一开口就能让人掉进回忆里。
少年可汗曾作为质子被送到大秦皇宫里，那时候的姜国还很弱小。他们是天生的游牧民族，骑马捕猎是一把好手，但是常年待在草原，气候恶劣，一旦荒年几乎是致命的打击。所以老可汗决定铤而走险，但是结果几乎是显而易见的，景家军常年驻守，他们连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没有。
败了，而且败得很惨。
少年可汗塔木那时候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被送到秦国去。
这是代价！和命运斗争的代价。老可汗死之前含泪说的话他至今记着。自那之后，姜国各部族分散，依旧流浪在这无边的草原。
少年可汗的经历跟历史上每一个被炮灰的质子差不多，除了遇到苏先生。
苏先生那年不过十六，正是少年儿郎。他是当朝太子的伴读，也是整个皇宫的宠儿，皇上很喜欢先生，甚至比对自己的孩子都好。
先生总是会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帮他，给他送些吃食，教他读书写字。
先生少年时长得眉清目秀，很像个小姑娘。他第一次见原以为是哪位公主扮作男装作弄，后来才发现先生只是长得好看。
如果说昏暗的少年质子生涯是他一生最晦涩的时光，那先生是那些黑暗中唯一的光芒。
苏梓听到最后，也只是觉得这个先生真是个傻瓜。这个可汗也是。
可汗以为先生是皇宫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其实他也不过是一个玩物罢了。一开始是太子的，后来是皇上的。如果说质子的生活是困苦，那这种作为玩物的日子就只有痛苦。
苏梓看着一大一小相拥入眠的两个人。叹了一口气，都是可怜之人。
塔木说最喜欢看先生笑，很难想象，那个洁白无瑕的少年是怎么在皇宫那样的地方活下来的，他的笑里又有几分苦涩，几分甜。
苏梓走近床边，慢慢躺下去。
他像是做了很长很长的梦，又从梦里醒过来。
睁开眼，身边的青年还保持取暖的姿势，将自己紧紧抱在怀里。
苏梓轻轻挣了挣，身边的塔木幽幽转醒，看见苏梓醒了，眼睛里立刻染上喜色。“先生，您醒啦。”
“恩，”苏梓闷声说了一个字，“你先放开我。”
“不放！”高大的可汗这时候像个赖皮的小孩，“先生，您还记得我吗？”
他的目光里满是殷切，苏梓觉得如果自己说一个不字，他都能哭出来。
“自然。”
“那，我叫什么名字？”可汗笑的越来越像个讨喜的小孩，尤其是那双眼睛。他的眼睛里带有一丝天蓝，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大概是混血，长得很好看。
“塔木。”苏梓认真的回答，这个孩子是真的一心为他 ，准确的说是一心为那个死去的苏先生。
他要不要告诉他，他的苏先生已经死了呢，现在占据他身体的不过一个孤魂野鬼，而且是一个随时可能离体的孤魂野鬼。
还是不要了，自己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打碎别人希望的感觉很残忍，他知道。
“先生真的记得我！”塔木高兴要从床上蹦起来，“哈哈，先生记得我。”
苏梓勾起嘴角，笑了笑。
这是严胥第三次找上门来了，景牧尘有些头疼。
那个姓苏的不过说了两句好话，这就把严胥骗走了？！果然是老实人。
严胥照例是一进门就问，“你到底要不要去救师傅？”
“不去，不去，不去。”景牧尘长着手，等着卿菊给他穿衣服。
但是没等到小丫鬟温柔可亲的把衣服套上，反而被一件大衣砸了一脸。
却见卿菊一脸怒气，叉腰骂道，“公子，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居然不去救先生，先生那么好的人，你怎么忍心他留在敌营受苦。”
景牧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居然一个两个的指责他。
“卿菊，是不是我平日太纵着你了，居然这么不知分寸！”景牧尘眉头紧皱。
卿菊那丫头跟自己公子一个脾气，还就死犟上了，“哼！不知分寸也比忘恩负义好。”卿菊一气，什么也不管了，骂完就一溜烟的跑了。
“爱，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这要是放在旁的地方不知道死了几回了。”景牧尘摇摇头，叹了口气。
“她说的没错。”一边的严胥不咸不淡的开口。
景牧尘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夏未初那么牙尖嘴利的一个人居然说不过严胥。轻易不开口，开口就说暴击啊！
“为什么每个人都说的好像我不去救人就天怒人怨一样。我又不欠他什么？不过一个教书先生，相处也不过一月有余，怎么就人人都向着他？”景牧尘感觉自己真的好冤，平日里就算打死个人，他们也都不说什么。这回他可什么都没干，不过就是放任别人把苏先生带走了，而已。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严胥的语调不变，但是句句似戳人的刀。
“我老子都管不了我，他一个不知道安得什么心思的教书先生，凭什么要我去救？”景牧尘怒了，对着一个面瘫，聊不来三句话。平时可不是这样的。
“如果今天被抓的是一个普通的景家士兵，你救是不救？”严胥看着景牧尘自顾自的的穿上衣服。
景牧尘突然愣住了，如果，被抓的是一个景家兵，他还会这么无动于衷吗？那么当初为什么要让他走？说到底还不是心里排斥，不拿他当自己人，还是，不相信他……
“先生，我这里不好吗？”强留了三天，苏梓还是要走，塔木急的要哭了。
“这里很好。”苏梓想着摸摸他的脑袋，这个孩子很乖，有点像小四，傻傻的。
“那您为什么还要走呢？”塔木不懂先生为什么还要回去，就像当年他要他一起走，他也不肯。
“因为有些事你不得不去做。”苏梓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走，那个地方对他没有特别的，只是他于心不安，好像不回去就会错过什么似的。
“塔木，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苏梓看着远处的雪，这场雪下了三天，该停了。
“只要先生吩咐，塔木万死不辞。”塔木右手弯曲放在胸前，这是姜国最高的礼节。“终有一日，我会让先生心甘情愿留在这里。”
景牧尘终于在卿菊第三次砸脸，卿竹第五次埋怨，严胥第十次拦住他的时候决定还是派人去看看吧，不然这日子都过不安生。
景牧尘和严胥赶到新城边界的时候 ，已经夜了。
打听了三天，才知道苏海那厮投奔了姜国塔木可多部落，而苏梓就是被部落的新任可汗抓去的，至于原因，似乎和京城有点关系？
难道是想借此发难景家军，治他一个保护师傅不利之罪？偏偏这个师傅还是皇上钦点，意义非凡，如果真是那样，这个新任可汗就值得注意了。自从上一任可汗去世，姜国国不成国，化分成几大部落之后，已经不能对秦国造成威胁了。
但是安逸了这些年，上面那位也渐渐放松了警惕，据说前年还将姜国质子送了回来了。
草原辽阔，面积也大，找起人来也就更慢。他们带的都是骑射的好手，又配上精良的战马，每三人一批负责一个方向，这样效率最大。
原以为会很难找，但是不过一小时就有信儿，东南方向的人马发现了踪迹。
下雪天足迹很明显，景牧尘接到消息就赶了过去。
苏梓穿着单薄的一件中衣，一看就是仓促逃出。那些抓他的人显然没有想到这么个文弱书生会想办法从这无边际的草原的逃走，因此没防住。
显然他也没有逃出多远，下雪天脚印实在太明显了。
塔木可多部落来了没有多少人，为首的大概就是新任的年轻的可汗。看着苏梓在前面踉踉跄跄的跑，也没有策马去追，只是驱马就这么不近不远的跟着，像是戏弄他一样。
但是苏梓跑得显然已经快力竭了，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带着冰渣的空气。原本瘦弱的身体仿佛马上就要精疲力尽倒下似的。
终于苏梓一个踉跄，被雪下的东西绊住了脚，整个人砸进雪地里，他用力想再爬起来，但是撑起身子，终于还是跌了下去。
那个首领像是玩腻了，失去了最后的兴趣。身边的人就要上前将苏梓拖着马后面直接拖回去。
严胥隔着老远看见顿时怒火中烧，人已经折腾的没了半条命，这么下去不死才怪。
但是比他动作更快的是景牧尘，张弓搭箭，只不过呼吸的功夫，一只玄铁制的箭直射出去，顿时那位原本想去碰苏梓的人的一条手臂被洞穿了。
不说那群塔木可多部落的人，就是他身边的严胥也吓了一跳，景牧尘的射箭功夫什么时候有这么好了？
塔木可多部落的人立刻将首领围着，苏梓他们策马往这边赶来，塔木可多的人也顾不上苏梓，立刻护着可汗就有撤退。
他们大抵已经被景家军打怕了，如果正面交锋几乎没有胜算。
踏雪一向神俊，景牧尘骑着马往这边赶来，没到近前，他就从马上飞了下来。
他一步一步的走近那个被雪花掩盖的瘦弱身影。头顶有月色，脚下有雪色。可是抱着那人的时候，那一抹安心的笑却是天地间唯一的绝色。苏梓看见景牧尘像是终于放心了，他被圈在那温暖的乌黑大氅中，手指白得有些乌青，声音很低。
景牧尘凑近了才听到，“穷寇莫追，咱们回家。”只八个字，用尽力气，一直撑着精神的苏梓终于安心的睡过去了。
景牧尘看了看还没有退远的塔木可多部落的人仓皇而逃的背影，抱紧了怀里的人，翻身上了踏雪的背。
好，我们回家。景牧尘在心里默默回答。也许我不该怀疑你的。
踏雪像是能感觉到主人的焦急，全速奔跑的时候把一众精良战马甩在身后。
塔木看着远去的景牧尘一众人，雪原上哪里还有什么背影。
先生，慢走。如果你执意要这样，我万死不辞。但是下回不要再让我看你一个人瘦弱的背影，天知道，我忍了不久，才没有上前扶住你。这一局，你赌赢了。只是，你想过吗？万一他们不来呢？
你究竟是信他，还是不信他？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可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