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情史》云萧萧

6、仙云养魂茶与衣佩 一粒鲜红的

　　房间渐渐被茶香穿透，无形中有什么似乎化龙飞凤般升腾出来。
　　嘶鸣声惊天动地，带出一阵强烈气流，在房间内旋转。
　　良久，又带着难掩的不甘回归玉壶，暗藏于那浓淡相宜的明亮茶色之中。

　　萧然在穿越前也曾见人煮茶。知道茶具的各种神妙，和茶韵的悠远静谧。
　　可如今她趴在矮桌前看抚竹煮茶，却发现在仙道的煮茶，绝壁是与凡尘不同。
　　光是抚竹那掌中冰蓝焰火，就已经是难得之物，还莫说那玉壶、那嘶鸣。
　　于是萧然断定，这茶水一定是珍品中的珍品。光想想就让她垂涎欲滴，连看抚竹的眼神都已不同，只盼着那玉壶壶嘴快些流出那一指细流，解了心中的饥渴与难耐。

　　终于，抚竹这安静的美男开始倾斜玉壶。玉壶优雅轻轻晃动，壶嘴就流出明亮的细流，缓缓将茶盏装了个八分饱，顿了顿，又换了个茶盏也倒了八分满。
　　抚竹挑眉，见萧然还算是克制，虽然伸长脖颈，狂咽唾沫，却还没有坏了饮茶的规矩。
　　于是，撩开袖袍，露出一截手腕，拾杯入掌，缓缓递到萧然面前。

　　萧然腹诽他动作太过优雅太过温吞，忙伸手接住那茶盏。也不多想，一口气就喝完抹净。完全不懂得把玩茶盏，望其茶色，闻其茶香，再品其味。

　　抚竹倒似早知她会如此，嘴角莫名上翘，抬袖又拾了另一个茶盏入掌，手指沿着茶盏慢慢摩挲了一圈，才慢慢品味了那一杯仙茶。

　　萧然喝完了茶盏中的茶水，只觉得身体各处都异常舒服，有热流从她丹田缓缓流到四肢百骸，最后又回到腹中。她并不懂得任何修炼诀窍，咽下这弥足珍贵的仙茶，也没有任何过多反应。久而久之，倒是显得昏昏欲睡。

　　抚竹揉额轻咳，看着萧然的头顶无奈至极。
　　他师门本是极北孤鸿宫仙门，宫中门众众多，个个清心寡欲，而他修炼千年，生活简单，历劫过后，一直为大华大陆镇压魔泉，此后从未离开过这极北之地。
　　刚开始时，还会有师兄弟来看望，与他证道磨砺，比试修为，可时间一长，他的师兄弟们死的死，去的去，最后连他最爱的天凤琴都如灏珠蒙尘，寂寥在这小屋内。
　　一千年对于凡人是生死白骨，对于修仙之人来说也同样可能是灰飞烟灭，可对于他却是刹那烟云，平淡无奇。他从未入凡尘修行，一出生就是众星捧月说他是谪仙转世。因此，他虽已贵为长老，却少有教导人的经验，也从未想过要细心调教个女徒弟来。
　　见这萧然本以为她作为神器器灵，资质不会太差，收到门下不会有什么坏处，而且随她前任主人熏陶，多少也应该有长生追求，修仙之念。
　　不想，他不但没有铭刻出她的命数，还错想了她的追求。他虽为她重塑新生，给予她剑灵之体，灵花神血，将她神魂分裂温于碧玉中，造就她如此完美的不死不灭之体。
　　谁知她根本懵懂不知，于凡人无异。

　　抚竹眼中渐渐有了几分厉色，看来这耗费自己巨大心力的女子实在不能放任！
　　手指捏了个法诀，就见萧然身边陡然出现巨大的寒冰。
　　那一股凌厉的寒气，果然让她马上打了个寒颤，什么睡觉的欲望都没有了。

　　萧然眼光乱飘，虽被冷得不断打颤，还是忍住不去求饶。小心翼翼望向抚竹，低声道：“都说喝茶提神。为何我会舒服得想睡觉？”
　　抚竹冷哼，“凡体肉胎，才会懵懂不知，浪费大好光阴。”
　　萧然老脸绯红，舔唇润口，“是我不懂修炼，浪费道仙这一杯茶水。”
　　抚竹语气更冷，“你浪费的，是用雪凤冰龙的魂魄和天极无根水加以玄冰神炎炼就的仙云养魂茶！”
　　萧然怅然若失，疑问：“那是什么？不是茶吗？”
　　抚竹忍不住冷笑，“那是你一个月的伙食！”
　　萧然恶寒，讨好笑，“道仙不会如此残忍吧？”
　　抚竹勾唇，笑得饶有兴致，“本道仙处，丹药灵草一应俱全，就是没有凡间伙食。”
　　萧然顿觉腹中轰鸣，思及自己貌似颗粒未进。“道仙！小女还未闭谷！”
　　抚竹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走到书架前寻了本古册扔她面前。
　　“这本入门的《望月道经》适合让你练气。你需认真学习！”
　　萧然欲哭无泪，趴桌子上，吹气翻看古册，半晌，带着哭音道：“上面都写得是什么？”
　　抚竹摔了手中的古卷，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会识几个字？”
　　萧然看着各种繁文，抓头道：“好像，好像是一个字也不识。”
　　抚竹脸颊抽动，几乎不能自己，手啪得拍在书架上，让那可怜的古木顿时折断。书架倾倒，连那古琴也不能幸免，坠落到地板上，发出不满的哀鸣。
　　抚竹怒极反笑，“那好，那你想让本道仙如何？”
　　萧然恬不知耻，喜笑颜开，“还是道仙念给小女听吧！”

　　。。。。。。
　　从此，抚竹再也没有清净之日。
　　从此，萧然再也没能喝不到那仙云养魂茶。
　　从此，抚竹得了神器却收了个极其愚笨的器灵。
　　从此，萧然开始了艰苦卓绝的修炼生活。

　　只是时间如梭，光阴似箭，萧然在洞府中一呆就是三年。
　　这日，她终于将练气修到了第三层。
　　收了功法，兴致勃勃的想要告诉抚竹道仙。
　　她穿着水红的衣衫，腰间系着玉色宽带，青丝用玉环高束，行走时腰间衣佩嗡鸣悦耳，有种人未至声先到的玄妙之感。

　　一入抚竹的小屋却发现他桌上的茶具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戒指，一柄冰剑，一个包袱。

　　她微微一怔，脚步停滞在他门前。
　　心里慌乱无比，强笑道：
　　“道仙，萧然愚笨，修行这么久才达到练气三层。现在出去恐会污了你门楣，不如让我再苦练几年？”

　　她突然发现自己对于自由，已不那么追崇。在这仙府三年，虽然有无数艰辛，可一旦融入，又觉得无比充实。
　　脑子里很少记起过往的种种伤心，心境空明，无垢无尘。
　　如今她的修行刚有长进，他就要让自己离开了吗？
　　离开这里，自己又该去何处？
　　一时间，五味杂陈，竟然连步子都迈步进去。

　　抚竹道仙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他面容沉寂，温和道：“本道仙曾有诺于你，答应让你出去逍遥百年，就不能食言。你如今也算是学有所成。出去历练一翻，也是必要。你今日取了这桌上的东西，就去吧！”

　　萧然心里难受，也不知怎么排解，原本就知道，总归是要离开。可心里却生出不舍。
　　眼光落于那端坐于桌前的圣人，有几分晦涩的情感纠结，最后化作无奈，被吞咽下肚，深埋于心。
　　“萧然拜谢道仙。。。”
　　说着跪于他衣袍之下，一发狠，没用修为，给他严严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
　　抬起头时，额间带血，倒有几分凄楚之感。

　　抚竹微微愕然，也未劝阻。
　　本来那百年之期，于他只是弹指。
　　他胸中自有计较，从未觉得这就是生离。
　　只是当他眼光触及萧然红肿不堪的额头时，不觉微顿，眉头一皱，拂袖间，温玉般的指节已抚过她伤处，消去了她的伤痕。

　　一粒鲜红的朱砂痣，暗藏他百年仙力，永远留在了她眉间。

　　“你对大华并不熟悉，可向西南方向御剑行两千里，到孤鸿宫去。本道仙出自孤鸿宫，你现在修炼的《望月道经》和《玄冰剑诀》也都是孤鸿宫内门弟子才能学的法诀。此玄冰神剑是本道仙离开孤鸿宫时，由掌门浮尘尊人所赐，是宫中有名的宝器，可代表你的出身，也可防患未然护你无碍。你修行时间尚浅，这神剑太过招摇已被本道仙隐藏了光华，压制了部分法力，平常只伪装为普通玄冰剑，只有被你精血破禁，才会显露真型。而这须弥戒对于修道之人只是平常，你已会使用自己戴上就行，里面有一些丹药灵草，低阶法器，可备不时之需。
　　你初入大华，对那里的修真界还不了解，财不外露，行事一定要低调。就是到了孤鸿宫，他们见你手持玄冰神剑，又带着我的衣佩，初见你时自然是推崇追捧，但你修为低却带着令无数人眼红的宝物，恐怕还是会为你引来祸端。”
　　顿了顿，抚竹面色沉重，伸手似要轻抚萧然的头，最终只是轻拍了她的肩膀，扶她起来。“你虽认我为主，但我们倒似师似友，我从未收有徒儿，只有你算是我的门下。当初你向我讨要那仙府的秘藏，其实我早已给付于你。”

　　萧然听出抚竹句句都是为自己着想，心里恻然，早已泫泪欲滴，被抚竹扶起来时，不觉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哽咽道：“道仙说的，可是你的衣佩？”

　　抚竹颌首，“这衣佩玄妙，看来你已察觉。它本名为青玉无极佩，是本道仙祭炼千年的神器。赠与你用来装物品，倒是大材小用了。不过，既然你喜欢，我留着也无用，也算是这衣佩与你有缘。”

　　萧然眼角滑落一行眼泪，手里拽紧了青玉无极佩，涩涩道：“我初醒之时，听到得便是道仙衣佩发出的嗡鸣。那日后便对此嗡鸣念念不忘。”
　　她望向抚竹，眼中的不舍更浓，这衣佩曾代表着他缓缓而来脚步，如今，变作了她唯一的念想。

　　她慢慢的收起了他放在矮桌上的玄冰神剑，带上了须弥戒，背上了他给她准备的包裹。她腰间衣佩悲鸣，一头青丝无风自动。
　　她说，“我要走了，道仙。我要走了。以后，就没人给你收拾这个木屋了。以后，没人再打扰你修行了。”

　　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她只是肉体凡胎，比不得他这无双谪仙，可以无欲无求，心如止水。
　　只是她知道自己始终无法企及他的高度，无法追上他的脚步，她可以仰望，可以崇拜，却不可有私心。
　　她觉得自己对他应该算某种暗恋，就像琼瑶小说里的女学生，倾慕于自己温文尔雅的男老师。
　　难以磨灭的青涩情怀，本不该属于她这种经历过丈夫背叛的弃妇，想起来很可笑，对于她来说却是无比真切。

　　她想每个人都是有秘密的，那么当她离开，就让她把对他的那个晦涩深邃的小心思作为秘密，永远埋藏在这冰天雪地里吧。

　　于是，她水红色的身影终于化作一道晚霞，在这片极北之地带出一片绚烂夺目的光彩，而后慢慢消失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