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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半头女人(3) 拜访X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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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一声,门锁再一次被打开了。然而和上次进屋时不同,这次毛宇恒完全没有畏惧到缩手缩脚,尽管他确确实实看到过什么。他只是稍加探头,紧跟着就大方地推开了大门,迈进屋子的脚步第一次变得真正像是进入家门一样,随后马上呈现出主人的待客之道,为身后的两位女生取出了拖鞋。
“啧,好像真挺冷的。”陈怡雯首先进门,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你确定今天要过夜吗?”
“虽然不是明智之举,但也没办法。”
在她之后,方茹也立刻跟进了屋。
“不能确定X先生出现的时间,只有等个通宵了。我可不是为了看房型来的。”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11,此刻正是晚上11点。
“看来我们不仅要在一个鬼地方呆上一晚上,而且还不一定能合眼。”陈怡雯说着,卸下了肩上的双肩包,“如果明天不是星期六,我是绝对不会这样折腾的。大学毕业以后我就再没熬过夜——噢,除了年三十,人老了,熬夜太伤。”
“那说明你找了个好工作。”方茹随手将头盔放在餐桌上,“我以后一定是昼伏夜出的生物。”
毛宇恒打断了她们:“如果你们只打算在这里聊工作,那我们还不如去酒吧玩,也好过呆在这个鬼地方。”
“你。”陈怡雯不客气地指着他的鼻子,“欠我的,听到没。我可是莫名其妙被拖下水的。”
“我说过我一个人也可以。”方茹说。
“但是……”毛宇恒解释道,“我也不见得随便把家里钥匙交给别人吧,再说了,就让一个小姑娘单独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过夜,也太说不过去了。”
“可是孤男寡女又觉得很奇怪,于是把我拉上了。”陈怡雯做出打住的手势,“好啦,既然我已经来了,那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浴室现在可以用吗?我可不会客气,我要洗得舒服些然后找个明亮的地方睡觉,该干什么干什么。”
毛宇恒为她打开了卫生间的门。“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你胆子真挺大的。”他说。
方茹则观察着毛宇恒有些出于习惯的骑士作风,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句:“如果老高有你一半的怜香惜玉意识就好了……”
——可惜在高齐岳眼里,除了他的樊悟以外,人只分为“有用”和“没用”,在这种标准面前,就连性别都得以最大程度的淡化。神奇的事就在于,被他认为有用就会轮到各种倒霉的事,可是被他认为没用又会令人感到灰心丧气……
所以有时方茹也分辨不清,自己被老高判断为有用,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陈怡雯整理好洗漱用品进了浴室之后,方茹转而问毛宇恒:
“你上次睡的是哪间房?”
“这边。”毛宇恒带她进了朝南的大房间,“另一间小房间是书房。”
“这些家具是……”
“是我们家的,但是这些书和其他的东西,是祁先生留下来的,我把一些私人的物品给他寄回老家去了,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整理。”
方茹走到桌边,桌上放着几本小说和一个纸盒,她将手放在了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走到另一边,拉开了巨大的衣柜。
衣柜里都是衣服,有些凌乱,仿佛主人天天都还在用。
“这也都是他的,我爸的意思是都卖掉,当作是补偿损失,但是……”
“你有愧疚感。”
“嗯。”
方茹突然回过头来,但她并没有看向毛宇恒。
她听见了什么,耳边变得十分嘈杂,那音场越来越响,但又无法捕捉到任何一个准确的词语。
那简直是野兽发出的声音。甚至——
她听到硬壳和坚硬的足底划过地板、墙壁、窗玻璃,最后——
嗒嗒,嗒嗒。
“哎?你怎么了?”
毛宇恒显然听不见那些声音,在他看来,方茹只是无理由地突然警惕起来。并且他看到回过头来的女孩身上也有不对劲的地方。
“你,你的眼睛……”
他的语调透露出了退缩之情,方茹知道是什么让他感到害怕——她的眼睛此刻一定泛出了猩红的幽光。
“别担心,这只是我的与众不同之处罢了。”方茹平静地说,“就像接受荣子路的特殊性一样接受我的特殊性,至少有这点心理准备吧,因为接下来你恐怕会看到更多——
“这里的住客,我们的X先生,他似乎很不欢迎我的到来。”
热水从莲蓬头中畅快地冲泄下来,五分钟后浴室里就升腾起朦胧的蒸汽,温暖与舒适包裹住这间房间,让它仿佛能从巨大的不安和阴冷中彻底分离开去。在短暂的安适之中,陈怡雯几乎忘记自己身处于一间闹鬼的公寓里。
她还算是个命好的孩子,她自己从来不会遭遇这种倒霉事,不像毛宇恒。
她和毛宇恒还有荣子路是高中同班同学,他们仨再加上一个男生,四个午饭搭子座位距离很近,又一起经历过一些奇异的事件,变得十分要好,就连大学里都还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甚至比室友还要亲切。他们之中又数荣子路最为特殊,他是道教家庭出生,据说他家祖祖辈辈都会在中年之后上山入观修道,但是随着时间变迁,宗教在中国大陆严重变味,荣子路的父亲决定让儿子过正常孩子的生活,可惜就目前的状况看来,荣子路的生活离“正常孩子”还是有相当大的距离的,荣老爹的选择改变不了荣子路自己像鬼怪吸铁石一样的体质——至少陈怡雯是这么觉得的。
——看看他大学里都干了什么好事。
虽然他自己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可是陈怡雯已经能从这个叫方茹的女孩身上窥见一斑,不难想象,荣子路八成早就在他的业内晋升为鬼怪事件处理专家了吧。
而毛宇恒则只能算是倒霉。按照荣子路的说法是,命数不太好,再具体一点的表现就是,撞鬼的几率比陈怡雯大得多。事实证明确实如此,高二时他就经历了两起重大事故,第一次室友被鬼附身,半夜动手杀人,差点危及他的小命;第二次也是住宿在校内时发生的事,二中新校区地下埋藏了十几年的疫鬼冲了出来,至少十名师生死于恶性疟疾。光是这两起事件就已经够刺激的了,可其他时间里,他也并非是完全太平无事的。
不想这次新房子还能出问题。
有时陈怡雯也在慎重考虑,要不要减少和这群怪人的接触时间,以免自己也被拖下水。
她回忆着旧事,不知不觉就停下了动作,站在冲淋房里略微发了会儿呆。
突然她感到一阵凉意,才惊觉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她转过身想去检查水龙头,头顶的大灯却发出吱吱的声音,开始闪烁。
陈怡雯抬起了手臂却没有动,她盯着顶灯,直到它恢复正常。
随后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掉落在手臂上,软软的,小小的。
她的视线捕捉到了那样东西。它还在手臂上蠕动。
陈怡雯痉挛了似的猛地甩掉了它!
然后更多的小小的、白色的虫子掉了下来。
陈怡雯抬头看去,只见从莲蓬头密密麻麻的出水孔中爬出来的,都是大大小小的蛆。
这时下水道发出了恶心的呕吐声,从里面泛出了血水,带着腐烂的臭味……
陈怡雯猛地推开淋浴房的玻璃门,拿起浴巾草草往身上一裹就冲到了门前,随后顶灯又开始发出不安的吱吱声,室内忽明忽暗,伴随着那股恶臭,让她几乎晕眩起来!
她抓住门把手,刚将门打开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又把那门猛力推回了门框内!
下水道涌出的血水已经漫出了冲淋房,冰冷的液体不怀好意地向女孩伸出了手指……
陈怡雯开始用力地拍门大喊。
“她在叫我们!”
方茹在毛宇恒反应过来之前就抢先一步冲出了卧室。毛宇恒被她超乎常人的速度吓了一跳,足足愣了两秒钟,才跟着来到卫生间门前。
“她……?”
毛宇恒疑惑极了——他似乎什么都没听到。是他听力不行吗?还是因为注意力不集中?
“门被锁住了?”他看到方茹拼命地转动把手,“我去拿钥匙……”
“不用,不是锁住的问题。”方茹说着提高了音量,对门内的陈怡雯叫道,“后退!”
“呃……”
毛宇恒刚刚预想到会发生什么,方茹就真的那么做了,她飞起一脚就狠狠地往门上踹去,木门震动了一下又撞回了门框内,随后——
一声嘶哑的野兽喘息传来,与此同时,方茹又抬起了腿——
砰地一声!木门猛地弹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壁上!紧跟着,门上的磨砂玻璃碎了一半。
陈怡雯一跨步越过玻璃渣跳到了门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这一回毛宇恒总算是反映过来了,他一把抓住了她。
而方茹已经踏入了浴室。
“到底怎么了?”毛宇恒感到浑身僵硬起来,他来回看着方茹和陈怡雯,仿佛她们合起来能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太恶心了……”陈怡雯还在深呼吸,“我洗到一半水没了,从莲蓬头里冒出来的都是蛆,然后下水道还冒血出来,你看我应该踩得到处都是……”
她看着自己的脚下和身后,不由得愣住了。
毛宇恒困惑地望了望卫生间,又看了看陈怡雯的脚下。
此刻的浴室里莲蓬头还在喷着热水,而干净的瓷砖地和木头地板上,除了玻璃渣以外,只有水。
“怎么会这样……”
陈怡雯自己也感到一阵恐慌,这种感觉比刚才经历的一切还要令人发怵。
“不可能啊……刚刚真的……”
毛宇恒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和陈怡雯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一同无助地望向方茹。
而方茹还在浴室里站着。
她的口鼻仿佛吸入了空气以外的东西——是的,有味道,非常恶心的气味……她抽动着鼻翼,随后忍不住呲牙,发出低沉的、嘶哑的喉音,是它在闻,它能发现这个房子揭开假面后的一层世界,随后她睁开它的眼睛,打量着这小房间内的一切……于是她和它都看到了那些景象。
她和它的耳朵又听到了那神秘住客的身躯划过墙面而发出的不愉快的声音。
“确实是真的。”
方茹回过头,对浴室外迷惘的陈怡雯说道。
“那些你看到的,是真实发生的事。”
毛宇恒茫然地再次细细打量了一边卫生间,干净,明亮,充满温暖的水汽,而陈怡雯描述的蛆和血水,就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真实发生?什么意思?”
“就如字面的意思。”
“你是说我看到的蛆和血,不是幻觉?”陈怡雯问,“那现在为什么……什么都没有?才一瞬间而已,就消失了?”
“那不是幻觉,它也没有消失。”
方茹说着,关上了水龙头,她垂眼看着地板上的玻璃渣。
以及腐败的皮肤、毛发、斑驳血迹、污浊的水垢、锈和蛆虫。
“它现在还正在发生。就在另一边,和现在你看到、摸到的水一样真实。”
陈怡雯盯着方茹的眼睛好一会儿,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好像还是不能理解……”
而方茹只是耸了耸肩。
“快点擦干了把衣服穿起来吧。”她说。
然后陈怡雯才惊觉自己只裹了条浴巾,还被毛宇恒半托半拉地拽着,方茹这句话好像从他们之间穿梭而过,让两个人匆忙分开了。
“那个……不好意思,还要让你陪我……”
陈怡雯一边背对着方茹擦头发,一边说道。
而方茹则捉弄般地笑了笑:“我们都以为你胆子挺大的呢,结果还是要人陪啊。”
“你们?”
“我和毛宇恒啊。”
“噢,对,也是。”陈怡雯尴尬地笑了,“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你指你和荣子路……”
她的语调和她的上身一起慢慢地降了下去,穿上下装后,她突然又抬起头来:“他没有向你提起过我们吗?”
方茹还是耸耸肩。
“没怎么说起过,只知道你们时不时要聚会。噢,我只见过那个叫王秋生的。”
“哈,是,老王也好奇心旺盛。”
“他怎么没有来帮忙?”
“他毕业就去杭州工作了,所以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啊。”陈怡雯说着,声音又开始慢慢下落,“他们两个也不太说起你们的事。”
“我们?”
“我是指——你们齐谐社。”
方茹沉默了一会儿。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多说的事吧。”
厨房里,毛宇恒将电热水壶的插头塞进插座,随后按下了开关。
不一会儿,壶里的冷水就发出了不安分的嘶嘶声。
他站在厨房里回了回神,不知为何,他似乎有些能够理解方茹所说的话,而这种理解让他更加心惊胆战。
他看着白净的大理石灶台面上热水壶灰色的金属外壳,脑海中却冒出了另一种画面……
——在另一边真实发生着的……
他谨慎地环顾了一圈厨房。
——在另一边,正在真实发生着什么呢?
冷风从窗户的缝隙中钻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接着他立刻决定不要再瞎想了。
——另一边的事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一边……
他走出厨房,看到客厅对面依旧亮着灯的浴室,这才想起还有一地的玻璃渣等着他去收拾。
“还把我的门踢坏了……”他哀叹一声,“有人管赔的么?”
他从厨房门后拿出了扫把和簸箕,走进卫生间开始扫地,地上还残留着水,沾湿了的扫把变得很不好使,细小的玻璃渣沾在了上面。
毛宇恒微微弯下腰,仔细地检查扫帚须。
突然,顶灯发出了吱吱的声音,闪烁起来。
毛宇恒猛地抬头。
——不是吧?这么老套的桥段……
跟荣子路和王秋生相处久了,最先学会的就是——知道电器失常是基本的骚灵现象之一。
毛宇恒正想转身走出这是非之地,顶灯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一瞬间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不得不停下脚步,可就在这时——
一个人出现在了浴室门口。
毛宇恒吓得发出了奇怪的声音,那是一种被吞了一半的无意识叫喊。他的恐惧源自于一种残破人体的突现!
他之所以能看见,是因为顶灯又亮了起来,可是这种光照在面前这具人形上竟如此冰冷,毛宇恒的视线完全被恐惧捉住,让它牢牢地钉在这不速之客身上……
那是一个女人,他之所以认出她是个女人,是因为在她仅有的一件染血的白色衬衣下,有着女人的身材。
然而她的头,只有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