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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往事(下)- 男孩儿看见 ...

  •   细微渺小的丝丝情愫随着落樱一同被心底掩埋,等男孩儿真正觉察到之时,本丸的樱树正拼着最后的花期簌簌摇曳着裙袂。少女就立于树下,若有所思地伸手抚上了树干苍劲的纹路,静静地仰起了头。
      其实这本丸的季节她完全能够改变,让春日停下步伐,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而她并没有这么做。
      彼时的药研藤四郎恰巧自廊下路过,本能地感知到了沙夜的气息,驻足昂首,第一眼便望见了玉立婷婷的少女,信手拈来便足以成为绝美的歌谣。

      女歌手的声音飘渺,些微沙哑又显得真实。她如是唱道:
      “喜欢容易凋谢的东西/像你美丽的脸/喜欢有刺的东西/也像你保护的心,
      你是这个春天/最莫可奈何的那朵玫瑰。”
      ——男孩儿看见了盛开于野径旁的那支玫瑰。
      恰逢她舒展了腰肢,伸开了双臂,对着男孩儿,轻轻一笑。

      药研藤四郎眯细了灰紫的瞳眸,他们之间相隔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他望见了她的笑。
      穿越了飒飒风声,沐浴了温润日光,定格的一刹那间,世界一片空茫,唯余他和她,只身而立。这个世界变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天地,并不狭仄,小得恰好能容许他的视线,彻彻底底地胶着于她的笑容上。
      说不出来的感觉,却不讨厌。会变得想接近,想凝视,想触碰。
      哪怕被拒之门外,哪怕被这尖刺扎出了鲜血。
      这是作为刀剑所经历的漫长年月里,他从未体会过的情愫。而现在他捉住了,小心翼翼地捧在心尖,搜肠刮肚想要下个定义。
      最后恍悟,原来如此,这就是“心动”啊。

      ***

      终于还是有些耐不住寒凉,沙夜屈起了双膝,抱过自己的双腿,团成了一个并不圆润的球状。
      “我当上审神者以后师父第一次来看我,从那一天起,大概过了……十多天吧,我记得樱花凋谢得差不多了。”她将下颔轻轻置于膝上,眼神追随着天际的微光,“那一天,歌仙兼定突然发生了变化。”
      “哦?突变?”
      “嗯。原本其实是个挺好相处的人,虽然喜欢拽文,不过讨厌不起来。”沙夜细细描摹着藏于记忆里的那个紫发青年,“大概比现在的歌仙要聪明点。”
      记忆里的第一把初始刀兼第一个近侍——歌仙兼定实则是一个温润如玉的文士。她从未见他发过火,即便她无数次疏远他,甚至将毫无掩饰的恶意重重地掷了过去,而歌仙仍是笑着的——全然不复历史上那个“三十六歌仙”的头衔背后,以尸体高筑的血腥和残忍——笑着唤她,主殿。语气笃定,声音淡然。
      鹤丸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主,当心歌仙哭给你看哦。”
      “……”有些心虚地棱了他一眼,沙夜张了张口,想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话语蓦地堵在了喉头。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相扣的十指,寒意自回忆深处潮涌而上,冷得她缩了缩双肩,这才慢慢地说出了口。
      少女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晕开了苦涩。
      “还记得蜂须贺虎彻么?——歌仙当时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银发青年不由得紧蹙了眉宇:“您的意思是,歌仙其实也是……?”
      “嗯。初始刀向来无法选择,是由政府提供的。”沙夜无力地笑了笑,“大概也是政府给的下马威吧……毕竟在当审神者之前,我还是个‘逃犯’。”
      “您……”鹤丸怔了怔,“擅自逃走了么?去了现世?”
      “嗯。不过也就只有两个月的时间,然后就被抓了回去。”
      她怅然地叹道,“不知道算不算命好,没有处分,只是被逼当上了审神者。”
      鹤丸国永微垂了眼帘,“那,后来呢?主,歌仙变了,然后呢?”
      “然后啊……”
      少女的叹息还未落地,便被冷凉的夜风揉散。

      ***

      诸事皆有起承转合。如果将你我相遇定义为“起”,我撞见了你的秘密是为“承”,歌仙兼定的突变是为“转”,那么,我宁愿最后的“合”……永远不要上演。
      梦境正如他的记忆,出现了断片。虽不是往日的火光冲天,那些细碎的雪花却“沙沙”地充斥了整个视线,药研揉了揉眼,心想这大概也能算是一种自我保护吧。
      他最后的回忆停留在失去神智的前一天晚上。距离歌仙性格大变只过去了两天,短短两天时间,甚至不足以让沙夜和药研提起足够的重视来面对。冠以“药研藤四郎”之名的男孩儿正缓步于廊下,踏着暖意融融的夜风。明月高而远,柔丽的光芒被罩上了轻纱,有些许的不真切。
      在这样的不真切之中,“药研”停下了步子,狐疑地望着来人:“……歌仙老爷?”
      “药研君,找你很久了。”紫发青年弯了碧眸。
      “有事么?”
      “当然。而且事关主殿。”
      男孩的动作应声一滞。
      春夜尚无虫鸣,因而歌仙兼定的声音清晰地落了地,字字句句,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便钻入了耳中。
      “再这样下去,无论是对主殿,还是对你我都没有好处的。反抗政府可不是个办法,况且政府也没有亏待她。再说了,主殿身为审神者,不锻刀也不出战,真是浪费了她那优秀的才能。我知道,若是为主殿操心着想的药研君的话,一定会明白我的意思吧?”
      此时此刻的药研藤四郎终于站在了第三视角,以旁人之姿来观察一切因果。可他还是止不住想要上前阻止,让那个眼神逐渐飘忽起来的“药研藤四郎”清醒过来,不要听信歌仙的谗言,不要让自己有可趁之机,不要让歌仙再说下去——
      不要再让沙夜……孤身一人了啊。
      正当他下意识地迈出了第一步时,梦境有了感应,他的步伐似是踩在了平静的湖面,顿时泛起了漪沦。

      ***

      “那个时候的本丸只有三个人,我、药研和歌仙。药研在那之后也很快就被‘催眠’了。”
      少女以平淡的口吻娓娓道来,像是在叙述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而鹤丸国永何尝不知个中滋味,才刚刚放下了些许戒心,心想或许能够好好相处——便被恶意长驱直入。浓稠如黑暗的恶意、敌意,日复一日地逼迫着她,而她视线所及之处,早已不复从前自己所熟悉的面庞。
      是他们,可是,并非他们。
      “我试过去找师父帮忙,天意吧,他恰好出差公办了。我也试过去找弥生前辈,可自从上次之后,他们就再也不肯让我出本丸一步。”
      几近囚禁一般的生活。而她并不想当一只笼中鸟。
      “所以,我选择了逃走。”她自嘲地笑了笑,“只可惜也失败了,然后,我把歌仙和药研全刀解了。解约是没用的,只刀解歌仙也没有用,那么,还是我一个人好了。”
      那一天傍晚,残阳似血,暮色疯狂地把本丸里那株高大的樱树染了个通通透透,樱海化为血海。在这摇曳的血色之下,少女绝望的神情昭示了一切。
      沙夜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手指,不管过去多长时间,这些记忆仍然鲜活地灼烧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鹤丸只是无言地注视着她,伸出手去,覆上了她泛白的指尖。
      她没有避开,仅是扯了扯唇角,牵出了无力的笑弧。

      那是暮春的最后一日。
      头顶的樱树已然褪去了盛装。只余一地的落花,像是要遮掩什么似的,静静地安眠于她的脚边。
      就这样,一夜无眠的少女孑然迎来了初夏的晨曦。

      ***

      被歌仙兼定控制了神智的记忆只能看见断续的残片,黑发少女被步步紧逼至悬崖的神情留在了碎片一角,尖锐的棱角扎进了血肉里。药研抿了抿唇,这并不疼,比起经历了全程的沙夜来说,这点痛,真的算不了什么。
      ——而他亦是加害者之一。往复循环的三次事件里,他都是加害者队伍里的一人。
      药研藤四郎不知道,也不敢去想象沙夜的心情。

      梦境再度归于平常时,药研发现自己正身处锻刀室。
      熟悉的身影立于他面前。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男孩儿望进了少女平静的瞳眸里。墨黑的,透不进一丝光芒的——那样的双眸啊……
      他不由心下微动。
      于是,脱口而出的话语和往事就这样,再度重合在了一起。

      似是历经了千难万险,又大概仅是度过了冗长而乏善可陈的时光。
      男孩儿的声音里有些微的局促,和试图破开黑暗的小心翼翼,却又按捺不住漫上心头的激动。
      那么那么长的河淙里,我小心呵护于掌心的一捧清水上,泛着涟漪的倒影里——满是手足无措、只能微微瞪大了眼的,你。

      “又见面了啊,大将。”

      或许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对似我们这般戏剧化的熟识。
      三次相遇,三次别离,就这样,耗尽了一年的时光才得以喘息。
      而我又该用尽多少年,才能淡去心头这份不适时宜,却又无法平息的悸动呢?

      药研藤四郎自梦中悠悠转醒。夜正深。他自以为晨曦将至,却不想依然是深夜。
      自从得到了这具肉身之后,他学会了做梦。这是他做的第一个条理如此清晰的梦,大概是因为梦见的全是过去,所以条理才那么通顺吧。
      男孩伸出了手,掌心纹路在幽光之下显得有些斑驳。那些光来自于障子门外的石灯,摇摇曳曳,像是欲断不断的风筝线。
      往事这种东西……还真不是能随便回忆的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十指虚握,松开,冷凉幽寂的空气自指间滑落。
      ——恰似那一抹倩影,来不及捉住,便悄然远离。

      ***

      “这么回想起来,药研真的是帮了我好多啊。”
      第一次和第二次并无太大区别,反正结果都是刀解,因而沙夜打了个呵欠,懒懒地挥了挥手,不想再说下去。而鹤丸耸了耸肩,也任由她去。
      少女倾了头,眨了眨眼道:“我好像还没怎么……感谢过他。”
      真是意料之外的自言自语。鹤眯细了金眸,调笑着弯了唇角:“主,您怎么不感谢我呢?好歹我也帮了您这么多,换一个小愿望足够了吧?”
      “……愿望?”沙夜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你也会有愿望啊。”
      “当然。”
      青年笑眯眯地注视着她。

      作为刀剑时的七情六欲并不明朗,只是幽幽的一抹,像是夜半徘徊的鬼火,寄宿于心底。
      而这具肉身似乎把“欲望”、“渴求”明朗化了,不然,在漫长历史里早已被葬于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如此张牙舞爪地在心间叫嚣着。

      我想要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往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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