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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徐枕之 · 姬吟 “没有和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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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拂过芨芨草,“沙啦沙啦”的声音像在给马蹄声伴奏。
彩幡飞扬错落在这只人马混合的庞大队伍中,深红与靛蓝相间的色调,尤为醒目地彰显着皇室的存在。
姬吟快活地策马在队伍中穿行,身后一群侍卫宫人小心翼翼地追着他,既不敢太快越过,也不敢太慢落后,万一他伤着了救援不及。
“公子,公子,您别为难小的们了。您现在应该还在幽洲皇宫内,不该出现在和亲队伍里啊!”
“怕什么,西洲草原这片土地只在五洲的犄角旮旯,都无人请朕赐封此地为领土,难道附近还会有诸侯国的军队吗?”
他策马绕着队伍中最华丽的那辆马车转了几圈,掠过窗口时,弯腰对着车内的人喊:“公主,我听说你的马术不错,怎么样,要不要下来骑马?”
公主俯首在看写了字的巾帛,头也不抬地回道:“不会骑马。”
姬吟笑得更开怀了,他调整马速和马车一致,贴近窗口,将手伸进来。
“既然如此,那我带公主骑马。我保证,不让你受一点伤。”
公主终于转过头,朝他看来。
姬吟生了一张光滑平整的脸,这样的皮肤,草原上是看不到的。他的眉毛很浓,上扬的弧度很柔和,配上微微下垂的圆眼。好似草原上不会打猎、只会看羊的狗狗,正在讨好地从主人手中乞食。
任谁都无法对这样的面孔再度拒绝。
她叹了口气,忽然把手指放在口中吹出了一道响亮的口哨。姬吟惊得瞪圆了眼睛,听到身后有骏马奔驰,侍卫和宫人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公子、公子,危险,快躲开!”
那匹骏马压根不鸟他们,也不鸟他,四蹄跃出矫健的弧度,停在了马车前。公主起身掀开车帘,飞身上马。
姬吟仰头望着她的身影,如果眼睛里可以蹦出星星,那他现在已经制作了一条星河。
“公主,你太厉害了!”他嬉笑着拍马上前,想要并肩伴骑。
然而公主一夹马腹,眨眼间就窜出三丈之外。姬吟不甘示弱,也扬鞭追上。
在场侍卫宫人加上草原的部属,没有谁的马能比得上这两位,有心追寻却力不从也。草原人不知道姬吟的皇帝身份还好,幽洲一众已经面色苍白,仿佛看到回宫那日就是自己的死期。
姬吟追逐着,跟着她来到了一处高地。说是高地也没有多高,但于平坦的草原而言,这样的高度已足够驻足的人,远眺整个草原直至雪山天边。
风吹起公主的发辫,她侧对着姬吟,表情似乎在惆怅。姬吟下马上前,他很想牵公主的手,或者拥她入怀。但想起她那句“轻浮”的点评,思来怕去,还是没敢做这样的事。只解下自己的大氅,叠得整整齐齐递过去。
公主依旧没接,她久久地凝望着这片草原。
姬吟道:“你想家是吗?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回来省亲。在幽洲,我也给你建一片草场,放羊、骑马都可以。”
他有些慌乱地抿了抿唇,压低语调尽量正经地说道:“当然,我更希望,你可以把幽洲,把我身边当做你的家……我说这话绝对不是在轻浮哦!”
公主终于转过头,她不解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
“为什么喜欢我?陛下,我没记错的话,毡房那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的意思是,在我们见面前,你就喜欢我了?”
姬吟一看到她对向他的脸就忍不住傻笑,想帮她挽起鬓发,忽然又记起“轻浮”咒语,飞速收回手,展开手中的大氅。深绿色的暗金龙纹大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披在了她身上。
他后退两步,又望着她笑:“公主,也许你不信,但我很信。我和你有前世的缘分……我梦到过你,梦到过我们在一起的样子。所以我等不及和亲的队伍回到幽洲,我要亲自来接你。”
公主的手,抓住了大氅衣襟,将之更紧地裹在身上。她继续问:“就因为一个梦?”
姬吟愣愣地盯着她的手指陷入那件有他气息的的衣服中,脑中轰地像绽开了一束花。他控制不住身体般地走上前。
“对啊,为什么不呢?公主,这世上的缘分难得,即使身为皇帝,也不能轻易求到……而你,只有你,让我甘愿沉入这个梦中。”
他不再被咒语束缚,霸道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圈在怀中。
“我姬吟在此对着三界六道立誓,虽身为皇帝,但此生只有公主一位妻子。”
“只爱公主一人。”
少女的手撑着他的臂弯,上身后仰的弧度没有大过他俯身的弧度。他在草原最璀璨的阳光下,吻上了最心爱的人。
*
公主进入幽洲后,故事没有如姬吟所愿那般,顺利进入幸福美满的婚后生活。比如公主住进了皇宫,却不肯举办封后大典,不肯与他洞房花烛,更是拒绝了侍寝。
不过他觉得这些只是小问题而已,何况他与公主真心相爱,“侍寝”这种词怎么好意思来糟蹋他们的感情。
朝堂上大臣们苦口婆心,轮流进攻,都辩不过他。只能自我安慰索性皇帝和公主还年轻,过些时日应该会自动进入人伦之妙。大臣们也学精了,隔三差五拿这事儿提一嘴,姬吟就和他们该吵就吵。回到后宫,这些闲话,一个字都不让传进公主耳里。
但日子有些久了,就连关系最好的太傅也禁不住来问了,他问得很柔和:“陛下这般钟爱公主,不想和公主诞下子嗣吗?”
姬吟笑道:“公主能陪伴在朕身侧,朕就知足了。若一辈子也没有子嗣……那便没吧,朕乐意。”
一石惊起千层浪。
皇帝是个情种问题不大,但若不肯延续皇室血脉,问题就很大了。如果幽洲帝室断脉,四洲之上的诸侯国,一定不会放弃称霸天下的机会。
既然公主不生,那就纳妃。
但这条筹谋已久的折子,一递上就惨遭折戟。
姬吟坐在皇位上,镇定自若地笑看他们:“朕当着三界六道发过誓,此生只有公主一位妻子。诸君该不会想让我背弃誓言,遭受神罚吧。”
五洲这个世界有些特殊,它的历史由天界神仙书写。是神仙们让五洲有了这片大陆,便有了。是神仙们让丰洲灵气充沛,合适凡人修仙,才会有了上清等仙门。
也是神仙们让幽洲成为皇室居所,点出了身怀王者之气的人成为皇帝,代代延续,才有了如今的江山。
违背什么,也不能违背神意。姬吟的誓言,他不可自破。
太傅受众臣所托,找了个姬吟不在的时刻,去求见公主。
公主的寝宫果真如姬吟承诺的那般,内饰和草原上几乎别无二致。后院处,甚至还有一道人工河渠,通往皇城外的草场。是姬吟专程请了丰洲的修仙者修建,仅一年就落成,方便公主去草场骑马牧羊。
太傅暗道此事难成,以公主所获的荣宠,一切事情只看她乐不乐意罢了。他们有什么法子让公主让步,纳一众妃子进宫和自己分宠。
岂料公主听完太傅心如死灰的提议,没有讥笑也没有断然拒绝。她递给太傅一本厚厚的折子,示意他在这里看。
太傅捧着折子,正襟危坐了两个时辰,才将折子看完。
公主歉然地对他说:“我官话不好,字也才学一年,叫太傅难认了。”
太傅喝下一口冷茶,暗自压下心惊。
良久,才问:“公主从何时开始有这个念头?”
“我入宫后去书库里查阅史书,方才得知,草原战乱由来已久,那里虽也在西洲,却离不周山相隔甚远,不受泽被。就好像……好像一块被神抛弃的地方。居住的也都是四洲各国不要的异族子民,为了争夺稀少的资源,分成了各个部落打个不停。”
“再这样下去,永远也不会有太平。”
公主抬头看向太傅:“我可以劝说陛下纳妃,作为交换,还请太傅同意此议。”
太傅心情复杂地离开,他存着算计、要挟、强迫而来,却赢得那般轻易,甚至折子里写得东西并不需要他们幽洲付出或者损失什么。
他心怀愧疚,又久违地升起一丝欣赏,和等他回报的众臣说:“公主有大才,能堪治国。”
来年,选秀的旨意下发至整个幽洲,就连云梦泽对岸的鹭栖镇也荣幸地收到了,他们可以选一些平民女子进入幽洲皇宫。
姬吟摔碎了碗,气得饭都不吃地冲到公主寝宫,大喊大闹:“公主,你怎么能下这种旨意,我不同意,这旨就无效!”
公主淡定回答:“玉玺是你给我的。”
“那也不能纳妃!我不会宠幸她们的!你休想……”他伸手想指着她的鼻子斗狠,真伸出来又有些舍不得。这么一想,愈发觉得自己委屈巴巴,一屁股坐在桌下。
“你怎么能跟着那群大臣一起欺负我啊……本来这个皇帝做的就无趣极了。”
眼前洒下一片阴影,他看到公主的穿着一双绣鞋停在他面前,赤色的裙摆绣着凤凰的尾巴。
他情不自禁抬头,然后目瞪口呆——公主穿上了幽洲王后的翟衣。
“你纳妃,我封后。”
他自动忽略了前半句,激动地一蹦三尺高,不顾公主反对,一把打横抱起她,窜出寝宫,大叫大笑。
“你终于肯嫁给我了,真好,真好……”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看到公主也笑了。她靠在他的肩头,忽然逼近,抬手擦掉了他脸上滑落的泪。
这也是错觉吧?姬吟惊讶,他喜得发疯,怎么会哭呢?
不然是应了什么前世的因果吗?
*
别宫内,大地忽然开始剧烈晃动,屋顶卯榫缝隙咯吱作响。
冉晁猛地睁开眼睛,翻身跳出屋外,急匆匆地朝徐枕之的宫室跑去。
果然……他倒吸一口凉气,惊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宫室的纸窗已经全部被一股由内而外的利风刮破,碎片落了一地。
大门敞开,当中靠椅抵额的徐枕之还在深深的沉睡中。浑然没有察觉那股从天顶直落而下的磅礴力量,从他身上向四面八方奔腾而去。
“王爷……”
冉晁不知自己该喜该忧,当初在鬼船上发生过的情景重现了。他那时还以为这股力量是道人们和燕山仙君做的,而后来王爷是着了对面修罗的道,才会突然脱力晕倒。
可现在,一切再分明不过了。力量源自王爷。
那样浩荡、纯正、气吞山河的力量,让人意往神驰,让他心甘情愿地下拜为臣。
偌大的幽洲皇宫另一边,华贵的宫殿内,也有一个少年也自榻上醒来。
他身着白色中衣,推开了窗格,眯眼眺望远处穹顶。那道淡淡的星光宛如天瀑,垂直落下。
“那边是徐枕之的别宫么?”他的嗓音宛如青玉撞击,分外好听。
窗下簌簌跪了几个黑衣侍卫,垂首候命。
“去看看。”
黑衣侍卫腾身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皇帝寝宫,阿飞和小皇帝浑然未觉外头的变故,还沉浸在昭王和公主的故事中一阵唏嘘。
“奇怪了,哪怕公主弑君,幽洲正史上也未曾恶评这位公主,只写了些貌美,得昭王宠爱云云。反倒是在民间野史中,骂她是个卖族求荣的罪人。”小皇帝急急忙忙地连翻数页,想在这本野史册子上找公主被骂的原因。
阿飞拿起他放在一边的正史,翻出了公主封后时下的诏令。
不一会儿,小皇帝找到了,惊讶道:“啊,野史说她是为了报复草原八部中其他七部,对她家部族的吞没,将整个草原献给了幽洲。因为这项背叛,她受到了神的诅咒,最后才会疯了杀死皇帝。”
阿飞眉头紧锁,缓缓将手中的诏令及史官评价递给小皇帝看。
小皇帝愈发迷糊:“到底应该信谁的?”
“让我想想……正史和野史之所以不同,源于记录的人看待事情的视角不同。于当时的幽洲而言,草原怎么样对他们毫无影响。而对草原来说,这些旨意是灭顶之灾。”
阿飞目光一扫,又落在了墙上的周后画像上。
她眼睛一亮,拉了拉小皇帝的衣袖:“正史的记载一定会受到下一任当权者意志的影响,昭王的下一任,不就是成为太后的周后么?我们看看她怎么说的。”
小皇帝欣然点头,二人一道翻开周后的札记。
*
五洲三二四年,鹭栖镇放出榜单,有三名秀女得选入宫。
“太好了,二娘选上了,咱家的钱没白花。”周夫人喜不自胜,搀着侍女的手,顾不得还在放榜的人群中,就压不住声音说道。
“娘……”周二娘只能强行搀着周夫人离开,背对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这有什么,谁家来鹭栖镇不是为了赚钱,为了和幽洲贵族攀上点关系!”周夫人上了马车还在不屑地笑,“他们那是嫉妒咱们周家,商贾之族传了三代还没倒,现在又出了个皇妃哈哈,咱们的百年富贵这不就……变成千年富贵了!”
周夫人一腔喜悦,直到回了府都没停下,逮着侍卫身边的狗都要炫耀两句。到了晚上,才稍稍安定下来,拉来二娘细细叮嘱。
“二娘,你且放宽心。爹啊娘啊可没有非要你成为妃子不可。”
她握着二娘的手,精明的神色又变为了往日陪着夫君叱咤商海的老板娘:“皇帝有多宠爱公主,咱两一起听过话本子,都知道。你呢,凭本事留在幽洲就行。世人皆市侩,有你在幽洲,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行走各国就有了依靠,没那么轻易被盘剥了。”
“娘,你放心,我知晓的。”
二娘不知道别的秀女面临和父母分隔天涯,很可能终生无法相见会如何难过。但她却很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说来或许匪夷所思,早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预知她会在十八岁那年选秀进宫。
不止是预知了这件事,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小事。尤其是在她对某人好奇之时,关于那人过去和未来的画面,总会时不时地出现在她的梦里和眼前。
小时候她被这种诡异的事吓得大病一场,每夜每宿抱着娘不敢睡觉。爹花了大价钱请来一个游方道人,说自己一身法术,吹嘘得天花乱坠,临到头却支支吾吾地说她有什么神通。连是什么神通、怎么控制也不会,爹娘觉得上当受骗,还与道人好一阵掰扯,要回了一些银两。
好在,到底不是如恶鬼附身的坏事,她欣然接受了。再大一点,便善用这个能力,帮爹娘向福避祸。但终归是小祸能避,大祸难免,真碰到了大事,唯有接受命运的安排。
譬如选秀,因为八年前她便预知了,一家人哭了一场,心境豁然开朗,选择及时享乐。这八年,她活在爹娘身边,几乎把一生的亲伦之乐都享受了,了无遗憾。
眼下,到了她为父母尽孝的时候。
她跟在百名秀女的队伍中,进入了幽洲皇宫。
和大部分秀女一样,她谨小慎微,只做份内的事。听到有些心高气傲地,话语里埋怨公主在秀女进宫后日办封后大典是给她们好看,她也默不作声,只当什么也不知道。
封后大典当天,她跪在层层的人群末尾,到底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想要一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是何等仙姿,趁着嬷嬷们也跪伏在地,偷偷抬起了头,望向宫楼上赤色翟衣的佳人。
刹那间,眼前的景色消失了,草原仿佛一张无边的地毯,在她面前徐徐滚动展开。
她看到了金戈铁马的厮杀,看到马背上战士的弯刀砍在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身上,比厨子切菜还要顺滑。好端端的一个人形,变成了拼都拼不上的碎肉,落在草丛中,还在滋滋地冒着血……
瞬间,浑身战栗,手脚冰凉。她抑制不住地发出惊叫声,喉间一阵翻滚,她没能捂住嘴,当场大吐特吐起来。
封后大典上失仪,尤其公主又是如此受宠的皇后,可想而知二娘犯了多大的罪过。嬷嬷扯着她去茅房吐完,看她的目光如同死人。
然而惩罚还没降下,便传来公主听说了此事,亲自来看她的消息。
她又被嬷嬷好生洗刷一通,换了身干净的宫服去觐见。
嬷嬷在耳边咬牙切齿地叮嘱,天大的不舒服,都不可再在公主面前或是面后吐出来,公主好说话,陛下却不是。他容不得任何人对公主不敬。
二娘头一次觉得万念俱灰,人生逢遭大难,而且还是毫无预警的劫难。
她不住地埋怨自己的神通,愈发担心万一当面见了公主,又看到了那副血肉横飞的场景,那她干脆趁着吐出来之前了解自己算了。
公主比想象中的更和气,她来到了宫殿内看望她。二娘垂着眼,原先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在公主春风和煦的气质中放松下来,不经意地又看了她一眼。
好在这一次,没有看到战场。
她看到一个穿着中原服饰的人,在一间灰扑扑的毡房内,给围了一圈奇装异服的草原人讲话。
话的大意是,你们这么多年过得憋屈,都因为草原八部之首的那个部落太霸道,霸占了最好的草场,养了最多的骑兵,你们打不过。但现在,幽洲愿意资助盐道教你们兵强马壮,何不打下他们分一杯羹。
而在另一间白色的毡房内,一个老族长,正在和年岁尚幼的公主及兄弟姊妹讲他们部族的历史。讲被神明抛弃的异族是如何在贫瘠的草原上生存下来。
“阿爹没什么文化,只有一肚子的经验说给你们听。活到这个岁数,才知道世间万种福气,也有神明遗忘没能赐下的。比如说太平,须得我们自己出手去取得。”
“你们阿爷之所以打遍整个草原,不是他天生好斗,而是他必须做这个草原王,才能叫大家听话:莫打仗了,好好喂羊、好好与四洲互市,赚钱才是正经。”
“所以啊,你们几个,都要变得强壮、聪明,才能将草原上的太平维护下去。”
二娘的神通仿佛忽然得到了增长,她看到了无数密集又人多的画面,还听到了很清晰的对话。这些场景只在须臾之间从她眼前、脑海中闪过。她却像个老道的说书人,轻易地把事件发展理清了。
她没有要吐的感觉,不过在抬眼望向公主时,眼眶湿润。
公主问候完,正欲离开,撞见她的眼神停下了脚步,温和地道。
“你这样看我,我会误以为我们曾经相识过……是很熟悉的人。”
不曾相识,胜过相识。二娘伏在榻上泪如雨下,哭完起身险些被吓了一大跳。
嬷嬷就守在榻前,看她哭却没有训斥她。直到此时才怪异地感叹一句她命好,陛下让她搬到离公主最近的宫殿,陪伴公主。
她一下子成了有品级的宫人,秀女们酸她好运的有,讽她演戏的也有。但因为她并不是受宠擢升,没有掀起更大的风浪。她也谨记娘的教诲,决定好好服侍公主。
她的神通再次起到了重要作用。她预知到公主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变着花儿让她开心。她预知到公主在部族忌日那天心情不快,就提前打点,安排好节目和吃食,陪公主在幽洲草场上玩一整天。
这一天回宫,她伴在公主身旁,见到了皇帝姬吟。
奇怪的是,她从姬吟身上看不出任何过去与未来。转念一想,对方是帝王,应当不受这种古怪神通的影响,也就释然了。其实私底下她狠狠地松了口气,要真看到皇帝有什么不好的未来,她再聪明也想不到办法的。
不过或许是看多了他人宿命,形成了应激本能。二娘隐隐察觉,姬吟爱公主爱得如痴如狂,可公主却并不爱他。
在和公主相处了三年后,她终于能不怯弱地、不被误解地问出这句话。
“公主,陛下这么好,为什么你不爱他呢?他这个样子,便是凡间话本中最情痴的主角也比不过,何况他是天之骄子,五洲最尊贵的帝王。我还记得那句唱词‘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他为了你一直不肯纳妃,全天下的女人都羡慕你呢!”
公主沉默了很久,笑了下,笑声冰凉:“我有不爱一个人的自由,而这,是我仅剩的自由。”
二娘没有听懂,她也不再好奇。帮着公主整理她桌上的奏折。
自从公主以皇后身份下了诏令,要求草原八部每个部族都得派出五百少年郎参军,隶属天子守军,并与幽洲将领一道修建一座新的城镇——龙门镇后。来自草原上的事务就让她们繁忙起来。
因为太傅在朝堂上公然夸奖公主“才质高妙,可堪熙载”,和姬吟君臣齐心,确定了公主协理草原政事的权力。
而公主的这招,在二娘看来,分外高明。拔走草原上的兵力,编成一个军队,这些少年郎往日再多的仇恨,也能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消弭。何况没有了他们,剩下的老弱妇孺也掀不起什么战乱。
而共同建城,更能改变他们以往抢一把就走,风里来风里去的习性。住进了城里,那还不一天天地变成中原人。
她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想法,直到有一日清晨,她在整理新到奏章时,看到了一张通篇辱骂公主的折子。折子用草原文字写得,也亏她这些年在书库里自学过才认得出来。
二娘气闷的很,她不想给公主看,怕公主伤心,但更怕她擅自做主惹公主不悦。急得在殿外跺脚,一个不小心,和正在翻墙的姬吟撞见了。
姬吟一条腿趴在这边的宫墙上,手里还拽着一个布包,和院子里的她大眼瞪小眼。
然后他跳下来,一把按住她的肩,教她一起蹲下身去。
食指竖在唇前:“嘘,别发出声音,别让他们知道朕来了。”
二娘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姬吟的脸,感叹他比自己还好的皮肤,比自己还好看的圆眼,还有红润软糯的唇……如果忽略这身华贵的龙服,他就是话本中的翩翩少年郎——“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她的心脏“砰砰”地跳起来。只能不动声色地捂住胸口,小心翼翼不让他发现。
姬吟屏息着等了一会儿,听到追逐的脚步声远去了,这才拉着她起身,朝她率真一笑:“这么早,你就来公主这儿啦?”
不等她回答,他就叉腰说起自己的事:“朕都要被那帮子老头气死了,外人骂公主,他们不帮着朕回怼,竟然还拉偏架,说什么‘公主手段过于强硬,才惹得众怒’……”
提到公主,二娘急促的心跳顿时不重要了,她忿忿地把手中折子递给姬吟,发泄她的不满。从草原白眼狼,骂到朝堂老学究,最后还煞有介事地觉得这种折子能出现在公主这儿,一定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谁不知道陛下宠爱公主,从来不让公主听到这些算话。
姬吟笑盈盈地听完她吐槽,颇有几分引为知己味道。
他身上既有少年人的蓬勃朝气,又有帝王的霸道尊贵,两样气质都能让怀春的少女心动。但当他提及公主,化身陷入爱情的男人,二娘便不再有了旖旎心思,心里只余下一个念头:支援他,帮助他!为我喜欢的二人终成眷属献出全部力量!
她又开始发挥神通,私下提点姬吟公主的心情、去向,帮他们制造最浪漫的约会。如果预知到他们会吵架,她一纸信笺,就能叫姬吟乖乖躲在宫殿内,一天也不出门。
宫里又开始有了风言风语,说她蛰伏公主身边数年,终于引起了皇帝注意,分得宠爱。连公主也听到了,但并没有在意的样子,与她一如既往地相处。
姬吟想了想,说:“你帮朕良多,朕于情于理也该奖赏你。”
后宫女子能赏什么,当然是位份了。二娘慌得很,连忙下跪说不要。
随后,公主也出现在了这里,站在姬吟身边,和她说:“二娘,不必惊惶,升你为妃,是我和陛下一致决定。你,是我们俩的朋友。”
姬吟朝她眨眨眼,示意公主的手,想问她以此刻公主的心情,他能不能上手。而她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姬吟就一把牵过了公主的手,随后惊呼着把她揽在怀里朝内殿走去:“手怎么这么冷,你们什么眼力见,还不给朕拿手炉来……”
于是,周二娘,入宫五年终于成了本朝能被写在玉牒上的第二个女人。
无数秀女打着各种名目来请教,她简直哭笑不得。像她这般因帮助帝后两情相悦而成为妃子的人,什么国家的历史上都没有吧!
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的擢升给了其他秀女希望。她们认为公主不再不可一世,她身上的宠爱是可以被分走的。周妃一介平民都做到了,她们这群贵族女子凭什么做不到。
二娘不得不暂时停了帮公主处理政事的工作,也无暇给姬吟出谋划策。她当上妃子后,做得最多的竟然是处理宫斗。
几个月后,在她又关押了一位对公主出言不逊的秀女后,趴在那张记录罪状的纸上,她忍不住睡着了。
然后做了个梦。
久违的预知梦……她梦见宫殿之中,一个女人,身上华贵的宫服溅满了鲜血。
她胆战心惊地醒来,使劲回忆梦中女子的样貌。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到……慌张过后,她冷静分析,能穿这等宫服的人只有她和公主,那么分别保护好就行。
她亲自去找了姬吟,要他近期都不要离开公主身边,最好同吃同睡。
姬吟以为她又来“助攻”,俊脸上竟有一丝赧红:“这样不好吧,朕也没有理由呆、呆着不走啊!”
二娘恨铁不成钢:“拿出点霸气来啊陛下,话本里都这么写得,你这样何时能与公主修成正果啊!”
她突然觉得不对劲:“陛下,你该不会和公主还没、没……”
姬吟握拳咳嗽一声,正色打断她:“好了,你别说了朕知道了。朕这就命人收拾东西,现在就搬去公主的寝宫。”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把公主的事情处理好了。她接下来只用自保,这倒也简单,她直接召集了全部秀女,来她宫里开个女子座谈会。
预知梦里的宫女子是独身遭难,只要一直不落单,她们二人就能避开祸端。
是夜,万里无云,是个极明亮的圆月之日。
姬吟推开窗格,朝外望去。叹道:“公主,我去草原接你那日,也是这般美的月亮。”
公主走到他身边,也抬头仰望,姬吟鼻端嗅到她发间的花香,不禁有些心猿意马。他听到公主说:“陛下,那时你告诉我,因为你决定了要娶我,所以我注定成为和亲公主。”
姬吟扬唇笑道:“是啊,我心心念念想娶的公主……”他张开双臂,从背后将她搂住,“此刻就在我怀里。”
公主没有散发生人勿进的气息,她松懈地软下腰肢,靠在他的胸口。姬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跳动的声音隔着薄薄的衣衫,两人都感受得到。
“你还说,你喜欢我,因为前世的缘分。”
“嗯……”
姬吟懒洋洋地把头靠在她脖颈间,像一只撒娇的大狗狗,享受和主人之间难得的温存。冷不丁的,脸上一凉……他睁开眼,发现公主不知何时侧过了头,正伸手抚摸他的脸。
他受宠若惊地僵在原地,任她摸着摸着捏了一下脸颊肉。
公主朝他粲然一笑,他心底也跟着一颤,只觉得草原人的高鼻深目浓墨重彩的五官笑起来好看极了。
“姬吟,如果我们在别的时间相遇就好了。”
半宕机的大脑只容他呆呆地回了句:“是我去迟了吗?”
“是啊,你该再早些来娶我。”
听到这般的回答,他无比幸福地笑了。俯下头,朝着公主的樱唇玉齿吻去——
而后,唇颊交错,他瞪大了眼,下巴无力地磕在了她的肩膀上。
耳畔,传来公主干涩的嗓音:“那时候,你没有下命让人离间草原八部,没有封锁我部族的逃亡路线,没有令阿爹阿娘死于刀下,该多好。”
姬吟颤抖着抬起手,缓缓推开公主,低头望见腹中擦着的匕首。鲜血仿若喷泉急切地朝外涌出喷溅,公主华贵的宫服上,溅满了他的血。
他本能地后退几步,不让血继续沾染到她。扶着窗框,他仓皇地望着她,脑中浮想起一些早就被遗忘的事……
他问太傅,他想娶草原上的公主怎么办?
太傅答曰,草原与幽洲之间隔着一大片山林野地,彼此毫无联系,对面没有嫁公主给你的理由。而且他们兵强马壮,幽洲羸弱,强行用兵也打不过啊。
他一直为这件事苦恼,后来有个臣子听闻,和他出主意:“陛下,那便让草原变得需要您保护。届时就能和亲啦。”
他迟钝地想:保护……不是一个好词吗?
*
二娘在宫里教秀女们打叶子牌,填充她们空虚无聊的时日。猛地,眼前闪过一片猩红,心头如擂鼓般一颤。手中的牌“哗啦啦”地掉下来。
“公主!”
她大叫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撒丫子往公主寝宫跑。秀女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乌泱泱追出来,却赶不上她的速度。
她嫌木屐碍事,直接脱掉光着脚在青石板上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泪水模糊了她整张脸,直到她冲到门口,撞见公主独自立于殿中,身上华贵的宫服溅满了鲜血。
而姬吟跌坐在窗框下,腹前的伤口流出了一大滩血。
二娘一时竟不知自己该去看谁,好歹肉眼确定了公主没有受伤,她这才奔到姬吟身边。
“陛下,陛下……”
姬吟猛地将一把匕首按进她手中,满头大汗地看向她:“把这个……拿走,不要让人看到公主的东西。”
二娘心如刀绞,手打颤着握不住匕首。
“记住,朕死于自裁,而不是公主刺杀。”
交待完这句话,他像放下了所有心思,苦涩地望向公主:“我做错了,但我真的爱你。”
殿中响起公主冰冷的声音:“爱和恨不能做交易,你对我的爱,抵消不了我家破人亡的恨。”
姬吟最后苦笑了下,缓缓滑倒在地,再无声息。
二娘颤抖着捡起匕首,无措地看着公主。
她表情依旧冷淡:“二娘,你不必替我隐瞒,就昭告天下,是我杀了他吧。”
她说完,转身朝殿外走去。
二娘再也忍不住,站起身喊住她:“公主——你明明也爱陛下啊!”
公主停住了脚步。
“四年前,我陪你处理草原奏折的第一年,你就看到了那条密报不是吗?那时候你就知道你的家人都是被陛下害死的!你如果真的恨他,为什么那时候不杀了他?”
公主徐徐转过头。
“因为……我对他的爱,终究也抵消不了家破人亡的恨。”
*
“[她就在一众赶来的秀女诧异的目光中,穿着沾满血的宫服,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再无踪迹。]”
小皇帝读完这本札记中的最后一句,猛地吸了吸鼻子,和阿飞道声抱歉,扯着袖子就哭了起来。
阿飞……阿飞根本无暇顾及他,她的耳边,不知何时开始,一直在回响着一个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谁的错……为什么会这样……”
声音并不邪祟,不然她高低得认为是女鬼作祟。她抬头在殿中,四处观望,最后还是把目光停留在周后的画像上。
她忍不住抬手按住画像上周后置于胸口的手,说道:“别问了。”
回响的声音戛然而止,阿飞能感觉到画像虽然没有变化,但周后的那双眼睛似乎在看自己。
她朗声道:“不是姬吟的错,也不是公主的错。”
就像方才流萤和她讲云飞寨的故事,她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是他们的错一样。这一刻,她给出答案。
“——是这个世界的错。”
小皇帝忘了擦红彤彤的眼,惊愕地望着她和画像对话,活像见了鬼。
“没有和平富饶的世界,即便是王子和公主这样的绝配,也会走向悲剧。”
殿内总算静了下来,阿飞收回手。小皇帝呆呆地问她:“你在和谁说话?”
阿飞松了口气,转过身来正要回答,忽地一阵扭曲的力量从背后袭来,仿佛被八爪鱼扒住了整个后背,她无法抵抗地被拽走。
眼前一花,随后一只烛火燃在眼前,照亮对面正襟安坐的宫妃。阿飞看清她的脸,登时瞪大了眼睛。
“周、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