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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零点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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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以后,在郑丛的陪同下,我去医院复查了喉咙,然后顺便去了验光室,那种阴暗的环境让我本来就忐忑不安的心变得更加压抑,暗室里的医生为我戴上了一副无镜框架,指着她身后的电脑说,能看到E的方向就告诉她。
除了一块刺眼的白,再也看不到什么了,医生开始为我换镜片,一片一片的在我的眼前交替,可是我还是很难看清电脑上那一行行细小的E。
医生告诉我,我的左眼很难用镜片去矫正,右眼用很高度数的镜片才能矫正到0.8。虽然我不是很懂眼科,但是我很了解自己的眼睛,这么多年的超近距离用眼以及我始终朦胧不清的视野都能让我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可是郑丛无法接受,我已经坐在外边等配镜了,她还一次次的回到暗室里找医生,我明白她的不甘心,但是我很想让她知道,能和她在一起,生命中的那些遗憾我都已不在乎,能用一只眼睛0.8的视力去看清她的脸,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就是一副很普通的黑框眼镜,郑丛把它从眼镜盒里拿出来,小心翼翼的为我戴上,那一刻我的右眼变得十分清晰,郑丛的脸一下子就变得不一样了,她的眼睫毛很长,向下看的时候,睫毛会微微的动,就像一把小刷子在我的心上挠啊挠。
她对我的花痴表情很无奈,微微撇嘴,说:“怎么啦?戴上眼镜不会说话啦?”她的唇一动,我才发现,原来她嘴角边的小梨涡随着她的说话而若隐若现,并不是只有笑得很开怀的时候才看得见。她的唇形很标致,颜色也很红,唇上竟然还藏着一颗小小的黑痣,位置有些靠里了,只有弯唇笑的时候才能看到。她的牙齿长得也很好,不大不小,密密的两排。这些都是我从前看不到的,此刻的我就好像是重见光明的病人般,贪婪的看着我想看的这张脸,连眨眼都不舍得。
“怎么啦?”郑丛见我不说话,伸手晃动我的肩,这一动,我才发现,可能是因为头一次戴眼镜,十分不适应,静坐着没事,只要一动头就会晕,但我也管不了这么多,看着她正盯着我的眼睛,深情地说:“小草,你真美。”
郑丛被我说得害了羞,撅起了小嘴,我二话不说就吻了上去,还好眼镜并不妨碍我们接吻。有时候身体想要做什么,根本就没法受思想的控制。如果早知道零点八的视力能让我对郑丛有了这么多新的认识,我早就去医院了。
郑丛伸出小手扶我站起来,说:“医生不是说了吗?要走路适应适应,还要上下楼梯看看晕不晕。”
我听话的跟着她在卧室里走了几步,“走走就算了,上下楼梯不是要我的命吗?”
郑丛笑了:“这个是针对其他近视病人的,对你无效,反正你又不用走楼梯。哎,你感觉怎么样?”
确实有些不舒服,我如实告诉了郑丛,走起路来有些深浅不定,看到周围的东西似乎都变了形,头晕起来甚至想吐。
“那赶快摘下来休息一下。”郑丛害怕了,伸手就要摘我脸上的眼镜。
“哎!别!”我阻止她,“再让我戴一会吧,你的脸我还没看够。”
郑丛又有些不好意思了,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我看的是这样的清楚,为自己之前错过了那么多而感到遗憾。
“思成,你试试能不能自己摘戴眼镜,万一以后身边没有人的时候你需要戴眼镜怎么办。”郑丛坐在我旁边认真的说。
她的话很有道理,我不可能一辈子一点隐私都没有的活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所以很多自理能力都需要我去练习,有了郑丛在身边,我早已不再害怕尝试失败了。
我坐好身体把左腿抬起放在了一侧的假腿上,然后用尽最大的力气弯下腰,脚趾能够碰到眼镜,便动脚趾去夹,眼镜一下子就被我夹了下来。
“思成你真棒!”郑丛坐在我的身边拍起了手,我只能无奈地撇嘴,没想到正常人做来轻而易举的事情让我做到会受这么大的欢呼,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郑丛见我的脚夹着眼镜停在空中,有些不解地将眼镜拿走,问我怎么停了。我只好耐心地告诉她:“因为我只有这一条腿,就算能把眼镜拿起来,也不能再移动把东西放下来。”
郑丛看着我的脚有些愣神,我担心她难过,不想和她说太多关于自己身体受到限制的事情,可是在郑丛面前,我又不想隐瞒和欺骗,既然打算一辈子在一起,我应该呈现出一个最真实的自己。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转化话题的时候,就听见她说:“所以你才会有很多事做不来是吗?“
我停顿了一下才点头,视线重新变得模糊起来确实感觉很糟,没想到我之前一直生活在这么差的视线中,就好像个天生的盲人重见光明了以后才知道原来习以为常的黑暗是这么的痛苦。
“我以前在新闻里看见过没有手臂的大学生,吃饭喝水样样都是自己做。”郑丛边说边抬起来自己的脚,努力试着够到自己的脸。
我被她笨拙而又可爱的动作逗笑了,知道她就算再使劲扳,脚也没法够到自己的脸,很快郑丛就放弃了,揉着酸痛的大腿根说:“你是怎么练会的?这个要练习多久?”
“没怎么练习过吧,”我微笑地说,“不过人的腿就算再软,也不能像手臂一样抬起来摸到脸上。”
“怎么会呢?你刚才就自己把眼镜摘下来的,脚趾都碰到鼻子了。”
“你看啊,”我耐心地解释给她,“我是把腿架在了这条假腿上,然后弯腰才行,是用脸去找脚,而不是直接抬脚摸到脸。”
“恩,好像是这样。”郑丛点头,掰了一下自己的腿,可能又想尝试一下。
我又继续说:“所以你说的那种没有双手却什么都能做的人呢,他们有一个前提,就是有两条腿,这样一来就可以用一条腿支撑着另一条腿来工作了。”
“我明白了,”郑丛说,“所以如果你不穿另一条腿的假肢的话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不会啊,”我坏笑着摇头,“我还能看着你,还能,那个……”
“讨厌。”郑丛不好意思了,扭过头去不再看我。
“怎么,你害羞啦?”我站起来换位置重新坐到她的面前,“在床上的时候你可一点都没害羞。”我故意逗她,“你可厉害了,还特别的冲。”
“我真的……”她咬着嘴唇有些说不下去,“那么冲啊……”
“可不是吗,”我把身体凑近她,“你帮我撩开衣服看看我的腰,都被你掐青了。”
两团绯红的小云团飞上了郑丛的鬓角边,她扭捏着解释道:“我当时是担心你不同意,然后跑了。”
“我倒是想跑呢,你把我假肢都脱了,坐都坐不起。”我咧着嘴倒昨晚被她欺负后的苦水。
“那我知道了。”郑丛站起身双手叉腰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脸上也尽是得意之色。
“你知道什么了?”
“以后每次做,都提前把你的假腿卸下来,这样你就跑不出我的手心了。”
我只能仰头长叹,看来这辈子真的就这么被郑丛吃定了。
郑丛的大妈去世以后,老楼的家里就更没有了生气,原本这些日子小兔和保姆搬过来一起住,可是郑丛说小兔很快就要出国了,这些天保姆带着他在原先的家里收拾行李。
想到那个冷冰冰的家,我就特别不想再让郑丛回去,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只能多陪她一会儿是一会儿了。
我们一起在我家吃了晚饭,为了能够看见她的梨涡,我坚持戴着新配好的眼镜,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被端上来时,眼镜片很快就蒙上了一层雾,我很尴尬的抬起头,郑丛见我狼狈的模样咯咯地笑了起来。
“还有工夫笑,赶紧帮我摘下来擦一下。”
郑丛才终于想起来似的,帮我摘掉了眼镜,用眼镜盒里的布将镜片擦干净,然后把眼镜放进了眼镜盒。
“干嘛?给我戴上。”看着模糊的一切,我心急起来。
“不行了,医生说了刚开始要适应的,你一下子戴那么久,视力还会下降的。”郑丛又不是我的助理,她才不怕我,帮我收好了眼镜,然后放进了我的抽屉里。
郑丛的脸在我的眼睛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甚至比我没有配眼镜以前更加不清楚,我好像连她原本黑亮的眼睛都看不见了,整张脸上的五官都化成了一团,我只能失落的低头吃面,热气喷在脸上,所有的毛孔都被打开。
房间里就我们两个人,为了不让郑丛尴尬,我让厉卫平把我们的饭端进我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在的时候,郑丛的话才会比以往多起来。
吃了一半的时候,郑丛突然停住了,我忙问她怎么了。
郑丛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说:“我不爱吃这个菜。”
我一看,不由得笑了,王威做的牛肉面,自然是肉和面多,但也有那么一两片油菜叶,她正夹着菜叶晃来晃去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
“放我碗里吧,我帮你吃。”
郑丛很高兴,终于有地方打发菜叶了,认真的把碗里的菜叶都挑进了我的碗里,连一点绿色都不放过。
“你不挑食吗?”郑丛放下筷子看着我把油菜放进嘴里,一副不忍直视的感觉。
我摇头,想到了小时候和祝福祝晓安在一起只能吃到白米饭的时期,无奈地说:“我从小到大习惯了,给我什么我就吃什么。”
郑丛有点说不出话了,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
“快吃吧。”我冲她笑笑,担心她会被坏情绪影响,说道:“那你从小到大这么挑食,你大妈不管吗?”
“管啊!”郑丛好像有一肚子的苦水,“大妈总是逼着我吃蔬菜,烦死了。”
我也好想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可惜只是看了一眼模糊不清的额头,我说:“我不管你,你想吃什么就多吃,不想吃的就不吃。”
“思成,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