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戏》俟君久矣

3、第三章

　　林佑康一直送她到楼下，最后不死心地问：“不请我上去坐坐？”

　　袁珈捋了捋耳边的散发道：“爸妈在家，不方便。”

　　他抬头看了眼，四楼的屋子果然亮着灯。不由得笑了声，似乎一直以来他都是不方便的那个。

　　看着袁珈进了电梯，林佑康才转身往外走。

　　袁珈站在电梯里，心如擂鼓般地跳动着。

　　不知道爸妈会对她说什么。

　　她很想就这么跑掉，然而她却看到小区外林佑康正注视着这部缓缓上升的电梯。于是只能随着数字的跳动心惊胆战。

　　袁珈的房间正好在靠着公路那一边。林佑康回到车里便一直注视着，他从没有现在这样痛恨又庆幸自己这样好的视力。

　　电梯升到四楼，又降了下来，里面空无一人。他将头重重靠在椅背上，心中疲累无比。

　　又过了会儿袁珈房间的灯亮了。他的视力向来好，即便隔着一条街他也能看见她穿着白衬衣红裙子在房间里穿行。

　　从前他嫌弃她的房间不像女孩子的房间。如今却觉得那是最温馨的一间，因为那里曾有他们共同的味道，他们曾在那里面缠绵不休。

　　灯又灭了，应该是去洗澡了。他抹一把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偷窥狂。尽管如此，他还是等到洗完澡的她拉上窗帘，熄了灯才发动车子离开。

　　这一夜，两个人都无法入睡。

　　袁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袁安因为在陌生环境中也睡不好，一直用手拉着她的睡衣一角。

　　她心里堵着些东西发泄不出来。脑海里全是林佑康的指责，还有她妈妈看她的冷漠眼神。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来给韩琳发了个短信。

　　“我回家了。”

　　韩琳：“哦，这么晚才回去。看来老木这回很靠谱啊。”

　　她犹豫了下，回她“我是说，我回我爸妈家了。”

　　那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

　　“靠，这么突然！他们怎么说？没有难为你吧？还有，看到袁安他们什么反应？你也是，脑子进水啦？！说回就回，好歹跟我商量下呀。”

　　袁珈深叹口气。

　　“这事一言难尽，明天我带小安来看病时再跟你详细说吧。”

　　韩琳：“好吧，老实给我交代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明天中午来吧，正好我值班，咱们慢慢说。”

　　袁珈犹豫了好一番，才决定把林佑康的事情告诉她。

　　“你知道，林佑康回来了吗？”

　　韩琳：“什么？他不是出事故死了吗？你失忆啦？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他没死，今天我在老木那儿遇到他了。”

　　韩琳：“……卧了个大槽，这是拍电视剧呢？你这是不让我睡觉了呀！明天咱们得好好说说。”

　　“嗯，晚安。”

　　韩琳：“晚安个屁。我现在亢奋死了。不行我想把王奇叫起来分享下这件事。”

　　“你敢？！”

　　韩琳：“好吧，我不敢。你坏死了！”

　　第二天袁珈起了个大早，蒸了馒头，熬了豆浆。出厨房时她妹妹袁艾正在逗袁安：“小不点儿，知道我是谁吗？”

　　袁安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你是阿姨。”

　　她妹妹便揉揉袁安的脑袋：“小脑瓜蛮聪明嘛。”

　　袁安用肉乎乎的小手抱着脑袋，气呼呼地叫：“头发都乱啦。”

　　她妹妹便瞪大了眼睛把这小小的孩子盯着。

　　这时候袁珈的爸爸从卧室里出来道：“跟你姐小时候一样，还有起床气。”

　　说完坐下来开始吃早餐，又过了会儿袁珈的妈妈也出来了。

　　袁艾看了看躲在厨房不出来的袁珈，凑到袁安耳边嘀嘀咕咕了半天。袁安才捏着衣角扭扭捏捏地叫了声：“外公外婆，早上好。”

　　埋头吃饭的外婆抬起头看了会儿袁安，放柔了声音道：“嗯，早上好。”

　　袁外公笑嘻嘻地对袁安道：“诶，乖。一会儿外公带你出去买糖吃。”

　　吃完饭袁艾带着袁安去散步。

　　袁珈的妈妈沉默半晌终于将筷子往桌上一摔：“你给我过来。”

　　袁珈低着头走过去。

　　袁珈妈妈胸口剧烈起伏：“孩子几岁了？”

　　袁珈气弱：“五岁。”

　　“离家出走五年，你也算是有出息了。孩子叫什么名字？”

　　“袁安。”

　　袁珈妈妈抬头看了看她。低头的一瞬泪水哗啦啦的流。

　　书桌前看股市的袁爸爸扭头看了一眼，冲她做个鬼脸，道：“这回回来了不走了吧。”

　　袁珈搓着手指犹豫着说：“住家里离上班地方太远。”她看看仍在哭泣的袁妈妈，“我周末带袁安回来住吧。”

　　袁爸爸笑呵呵地点头：“行。”

　　中午袁珈带着袁安去医院。韩琳内心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当即拉着她东问西问。

　　“不是说当年演习出事故林佑康死了吗？怎么突然冒出来啦？”

　　袁珈抱着袁安坐在椅子上等化验结果。神色黯淡：“我也不知道。当年的事兵荒马乱的，谁搞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韩琳也跟着感叹：“可不是，当年你妈那架势恨不得打死了我们，掐死了你。如今想起来我的心都扑通扑通直跳。”

　　袁珈忍不住笑了下：“我妈有你说得那么可怕吗？”

　　韩琳白了她一眼：“你当然不知道啦。你那时候整天失魂落魄的，简直是生无可恋。”

　　袁珈捏着袁安的小肉手，想了想当年，生无可恋说不上，感觉更像是天塌了下来。

　　如果不是袁安，也许她如今都不在了。

　　韩琳亲亲袁安的脸，说：“你还真得谢谢袁安小宝贝，不然我们可不能这样说话了。”

　　袁珈盯着和韩琳嬉闹的袁安看。

　　袁安的五官都和袁珈比较像。唯有一双眉毛浓厚清晰，依稀间可以看到些她父亲的影子。

　　“对了，你爸妈他们？”

　　袁珈笑了笑：“挺好的。今早我妈还哭呢。”她想起略显老态的，强势了一辈子的母亲那自来水般关不住的泪水。

　　韩琳却像是听见了了不得的大事：“我还以为你妈是铁打的呢。原来还会哭啊。”

　　“我妈也是人好不好？”

　　韩琳点点头：“对，但你妈不是普通人，是个特别牛逼的人。当初那一顿挠啊，王奇险些破了相。”

　　袁珈不置可否地低下头。阳光穿透玻璃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上，精致白皙的脸庞。时光和当年重合，她仍旧是当年倔强坚持的模样。

　　韩琳碰了碰袁珈的手：“那你和林佑康，打算怎么办？”

　　“就这样吧。”袁珈的声音低低的，透出些许茫然。

　　“不是你这……”

　　韩琳的声音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缓慢坚定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最后停在她的身边。有人在她身边的座位坐下。

　　来人看了她一眼仿佛普通朋友般客套了一句：“孩子怎么了？”

　　她抿抿嘴唇揉捏着挂号单：“有点拉肚子，顺便查查看有没有营养不良。”

　　她抬头看一眼他问：“你呢？生病了吗？”

　　林佑康咳嗽一声，伸展了下不大自在的手脚，道：“没事儿，拿点保健品调养下身体。你知道，对我们来说身体是很重要的。”

　　“嗯，没事就好。”

　　气氛诡异，韩琳起身借口上厕所遁了。她实在是受不了那俩人之间的剑拔弩张的气氛。

　　林佑康一如从前将双手大气地搭在扶手上。袁珈就用余光偷偷打量他的手。

　　那双手修长结实，骨节匀称。她以前曾想过要她的孩子也有这样一双漂亮的手，最好是个女儿，送她去学钢琴最合适不过了。而现在，那双手上满满的都是伤痕。

　　她问：“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林佑康用手闲闲地敲两下扶手，道：“还不就那样，整天累成狗的训练。倒是你，好像过得挺丰富多彩的。”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讽刺，袁珈的手指蜷缩了下。好在这时窗口那边传来医生的声音：“袁安的化验单出来了。”

　　她便起身去拿化验单了。

　　拿了化验单袁珈还要去取药，而林佑康正在同人讲电话。于是她便对他点点头笑一笑，致个意便走了。

　　曾经那么相爱的人，再见面，也只余下一点头的交情罢了，浑如陌生人。

　　袁珈径直走进电梯，将林佑康的声音甩在身后。

　　“随便什么地方，安静就好……修养几天……还有婚礼……”

　　袁珈回了父母家，她妹妹袁艾力邀她品鉴一番所谓的新袁氏厨艺。结果吃得袁安把一碗小米粥当成了人间美味。

　　她五年没回过家，一家人把她当宝一样，更别说还带着个袁安了。热情得像是招待客人一般的对她。

　　周一回学校上课的时候好几个老师都说她气色比之前好。还打趣她是不是相中了个金龟婿。

　　她笑一笑：“不论谁猪一般地过两天，气色也跟我一样好。”

　　期末就要到了，一群老师们恨不得把所有孩子的脑袋掰开来，再把知识全给灌进去。袁珈也不例外，教鞭挥得呼呼作响，而被鞭策的学生们仿佛拉破车的老黄牛一般怨声载道。

　　下了课不少学生抱怨：“袁老师你也加入辣手摧花的队伍啦。”

　　袁珈苦笑：“我手不辣点，回家你们就该挨男女混双了。”

　　一时间全都叫苦不迭。

　　科代表体贴地送了盒西瓜霜含山给她。这几天她是嗓子也哑了，嘴也破了。

　　好容易熬到期末考完了，日历也就翻到了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