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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宴 那双眼睛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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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千殇旧疾复发昏迷数日的消息没过多久就传到了京中。
消息传进皇宫时,君离正在上书房批阅当日的奏折,见通传消息的公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心中已经隐隐知道是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通传消息完的徐铜跪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心中暗暗叫着苦。为防宦官专权,新皇并未在身边留专门伺候的人,消息通传都是在养心殿当值的人自行传递。而宫中谁都知道,丞相在宫宴上遇袭辞官后,皇帝每每听到丞相消息之后都会十分易怒,动辄牵累宫人,害的养心殿中人人自危。
今日这时候本不是他当值,因着当值的人前去御膳房查看晚膳,托他照看,怎知就是这一会儿的功夫,便有姜城的消息传过来,说是丞相旧伤复发,昏迷数日不醒。
徐铜思量再三,自认了倒霉,只得硬着头皮进来通报。
他恭恭敬敬的伏在地上说完话,话音未落,便听见头顶上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出去!”一声怒喝后,养心殿中寂静如墓。
君离看着自己震惊之下推落的茶盏,只觉胸口阵阵疼痛,几乎无法呼吸。
“墨千殇……”
从墨千殇靠近他的那一刻起,君离就知道,他别有用心。
墨千殇不是一个能被掌控的人,他天性冷淡凉薄,拥有一颗铁石般坚硬的心,是天生的政客。
从墨千殇踏入朝堂开始,所有人都在猜测他会选择辅佐哪一位皇子,他所猜测与选择的未来的帝王会是哪一位。连当时的皇帝他的父亲,都兴致勃勃的观望。
先皇寿诞,君离与众位兄长一齐出席拜寿,在秀木成林的皇子中,他毫不起眼。
春天的杏花树下,灯火辉煌,精致的碗碟上落满花瓣。美酒芬芳,一切都是那么的让人流连。那个时候,是君离第一次见到墨千殇。他与君离同岁,气度光华却远胜他百倍,君离坐在高席,看着那身着暗绿色官服的少年眸色如海,缓缓而来,一时竟忘记了所有语言。
不止是他,整个喧闹的宴席,都就这么突然的安静下来,却没有任何人觉得不适。
仿佛就应如此。
他生来就是为了惊艳众生。
那个时候的君离,呆呆的看着墨千殇优雅自然的向自己的父亲行礼,再到下位坐下,琉璃色的眼瞳里映出繁华花朵,寂静无声,叫人不由自主的沉下心绪。
宴席渐渐有了声音,不多时,就恢复了寂静。人们悄声谈笑的同时,目光皆在那少年身上流连。
墨千殇拿着象牙筷子,垂着眼睛看碗碟上的花瓣,轻轻的微笑。君离也就低头,看自己桌上吃剩的残羹与沾着食物汁水的花瓣,不知为何,无端觉得羞愧。
当君离重新看向墨千殇时,发现坐在他斜下方的墨千殇也在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笑容,抿起的唇角甚至透出某种不为人知的痛楚。
跳舞的舞姬扬起裙摆,轻纱落下后,墨千殇已经收回了视线,脸上不再有任何情绪,他举着象牙筷子,弄脏了菜肴上洁白的杏花花瓣。
宴席结束后,先皇离去,宴席上的大小官员因此变得不再拘束,各自端着酒杯流连春色,笑语不断。
似乎是并不愿有人来与自己寒暄,,墨千殇首先端起酒杯起身,在尘世喧嚣里走向上席。在他走向上席的途中,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他,君离身边的众位皇子,也渐渐起身,似乎隐隐察觉,墨千殇手中的那杯酒,将会敬给他决定效忠的人。
君离也起了身,却是因为不可遏制的惶恐与喜悦,他看着那个渐渐靠近的少年,忘记了不久之前在他脸上出现的痛楚,忘了他看向自己复杂的眼神,只是满心欢喜。
君离以为墨千殇会从自己身前走过,走向别人,然后他会在以后的日子里远远的看着他。
可是他停在了他的面前,含笑说,不知可否与九皇子喝这一杯酒。
君离呆呆怔怔的看着墨千殇弯腰拿起他桌上的酒杯递给他,他接过去,碰到他冰凉的指尖。
他们各自饮尽杯中酒,墨千殇笑着与他说话,仿佛看不到左右疑惑震惊的目光。
他就这样走到了君离的身边,在往后的岁月里,无论多么艰辛困苦,都不曾离开过。直到他披荆斩棘登上帝位,墨千殇拿出登基之初他许他的一张空白圣旨,要离开。
直到那个时候君离才明白,墨千殇当初选择他可能有很多原因,但没有一个原因,是想留在京都,留在朝堂,留在他的身边。
可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墨千殇你殚精竭虑费尽辛苦将我推向帝位究竟是为了什么,不为高官厚禄,不为家门荣光,不为青史留名,你这样费尽心机的来,费尽心机的离开,究竟是为了什么?
纵然千般疑虑,可是君离始终没有开口问过。
他怕墨千殇给出的那个答案,会是他无法承受的重。
宫宴那一日,被贬官即将远放的二皇子,昔日风光无限的浏阳王暗带兵器入席想取他性命与他同归于尽。一片嘈杂惊慌中,本在宫外托病不来的墨千殇突然出现,打斗中,为了救他腹部中剑。
刺伤他的二皇子得意大笑,还未说什么,就被君离一剑割断了喉咙。
他从没有杀过人。
当他的兄长倒下时,当他兄长的滚烫的血液溅到他脸上在逐渐冷却时,他终于明白,墨千殇为他做了多少肮脏的事,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墨千殇再也不愿意留在京都,留在朝堂,留在他的身边。
因为京都,太脏了。
他那样高洁的人,为了他为了皇位不择手段了太久,终于到了无法忍受的一天。
于是,君离终于还是在那张请辞的圣旨上盖下了国玺,虽然国玺落下时,圣旨金黄色的布帛上有淡淡水迹。
但他终究还是放手,让他走了。
君离坐在冰凉的椅子上,拿起放在案边的烛台,在空空的养心殿行走。他抚摸着那些在他父亲当政时就存在的摆设,笑容苦涩而寂寞。
他的后宫里塞满了各大世家的女儿,标准的名门佳丽,他只要随便挑一个宫廷进入,就会收获惊喜目光与温热皮肤。可他不愿意,因为他知道,即使再温柔纠缠,那些貌美如花的女人都无法温暖他,因为他的灵魂,从来没有被填满过。
君离回到宽大的桌子前,重新翻开奏折,看着那些文字,脑海中却满是那人年轻的模样。
那如诗如画的少年在春日的杏花树下,拂袖而坐,看见菜肴上零星洒落的花瓣,轻轻一笑,为那及其细微的美丽欢愉,和世间万事万物无关,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为一片春日的花瓣喜悦。
那种欢愉,与君离无关。
他从桌旁的架上取下一卷黄色布帛,想了很久,执笔写下文字,盖上国玺。
那算是一卷圣旨,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各种名贵药材的名字,丹露药丸,君离将自己能给的,尽数写在上面,倾己所有的给出。
他走出养心殿,将布帛交给徐铜。
君离拿过宫女掌着的灯,突然想起,以前在王府时,他与墨千殇商议事务到深夜时,墨千殇总是会掌着灯送他。墨千殇是很细心的人,下定决心要照顾一个人的时候总是面面俱到,他们同岁,同行的岁月里,他被墨千殇照顾的太好,好到忘记了,总有一天,他是要自己掌灯的。
君离微微的笑,感觉寒冷,于是裹紧外袍,掌着灯慢慢前行,步伐缓慢。
他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的。
因为他可是曾站在万人之上的墨千殇啊,君离笑着想,上天既然造出这样惊艳众生的人物,在他光辉未尽时,怎么会忍心将他收回呢。
在君离独自掌灯前行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墨千殇正在安慰抱着他大腿痛哭流涕的墨家三少姜城一害,墨白。
墨千殇因为腹部上的伤口撕裂昏睡了很久,刚醒来就听说墨白被墨凌初在祠堂罚跪数日,吃住都在祠堂,只得先吩咐槲叶将他带来。谁知道这几天饱受惊吓的墨家小少爷见到他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抱着他的腿哭。
墨千殇无语的看着隔着被子抱着他的腿的墨白,一声叹息,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黑发。
“我这不是没事嘛……”柔软心绪随着他宠溺的话语轻柔散开。
“是啊,幸好你没事……”墨白泪汪汪的抬头,小脸上满是惊惧,“你要是有事我觉得我会被大哥活生生的揭下来一层皮……”
墨千殇:“……”合着你是担心你自己的皮是吗?
墨千殇被气得简直要笑出来了:“我现在自己醒了可以亲自揭你的皮,不用你大哥动手!”
墨白抬起头看了自家满脸苍白的二哥一眼,简直是悲从中来:“虽然我一直怀疑我不是爹娘亲生的,但你好歹和大哥一起把我养大了,你们能不记挂着我的皮吗?”
墨千殇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旁边站着的墨凌初冰雪般冷漠的脸上也出现了淡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