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国王，武士，祭司，诗人》诸葛宝宝

31、三十

　　三十

　　她坐在床上，看着他在一边看书，右手拇指包扎好的伤口像个白色的瘤似的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闲得无聊，躺回床上，在床单上蹭了几下，然后爬起来走了出去。船长看她走了出去，把书放在桌子上，皱着眉头看着被她弄乱的床单，拂拂平，也跟了出去。一出去，她就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叼在嘴里点上了火，直奔厨房。厨师正在厨房忙活晚上的晚餐，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她站在他后面看了好半天，从旁边拿起叉子戳了戳他的腰，把他吓了一跳。转头发现是Sherlock，“唉哟，是你呀。”
　　她嗯了一声，视线转移到油锅里，“今晚吃什么？”看着她的头伸过去，他当机立断就把她嘴里叼着的烟给摁灭了，并说道：“在厨房不能吸烟，烟灰会飞进去的。”她没生气，只是觉得白白浪费了一根香烟让她很难过。船长在外面转了两圈，在厨房发现了她，走进去拉着她的领口就要把她揪出来，“喂，不要在厨房捣乱。”他说。但Sherlock不高兴了，她坚持要打开冰箱拿点什么出来吃，结果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厨师看她一脸忧郁的表情，就洗了根黄瓜递给她啃了。

　　现在，她啃着黄瓜，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皱着眉，无奈而又厌烦似的看着她，她想说又怎么啦，却没有出口，只是继续啃黄瓜。从前她从来没想象过和他在一起时是个什么情景，现在真的实现了，发现不过如此。她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而到头来现实差不多等同于她的期望，没有任何惊喜。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愿意去过问。坐了半天，黄瓜吃完之后，她把剩下的蒂像投篮似的丢进垃圾桶里。还好投进了，不然又要被骂了。她觉得这家伙是个傲娇，但未免太傲了，弄得她都有点烦。虽然这么想，她还是腻腻地靠过去：“呀，怎么啦？”
　　他从兜里掏出叠成四方形的、已经稍微都点泛黄的纸，问道：“这是你的吧？”
　　她只瞥了一眼，道：“是的。”便把头转了过去，不再看它，而是对着他勾起嘴角微微笑起来。她的这种无所谓态度让他心里小小吃了一惊。“还要吗？”
　　她笑嘻嘻地看着他，“不要了，扔了吧。”
　　他在心里皱眉，不知道她在玩什么花样，站起身，把它丢到垃圾桶里，随后便走了，他打算等到晚上再看看那家伙会不会偷偷去垃圾桶里把它捡起来。不过呢，Sherlock当然不会陪他玩这样的游戏，她看都没有看垃圾桶一眼，径直走出舱门。甲板上，佩金和夏其在玩牌，一看到她出来，便招呼着她过去。她在他们两个旁边坐下，心里想的是那张纸。

　　她认为他会那样做完全是在测试她是不是对前人还有留恋，可他不知道，即使有留恋，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从小到大，她最习惯的就是伪装情绪。最喜欢的就是狼心狗肺。波特卡斯·D·艾斯死了，在他已经死了的这个前提下，她可以做出任何令他伤心的事。杀人也好，丢弃纪念品也好，她根本不在乎。死者不会说话。死者不能说话。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之所以不在乎，是因为那些东西已经深深地刻入了她的灵魂。即使失去形式上的承载物，她还是能够想起他。她能想起他写过的歪歪扭扭的字，想起他的微笑，想起他生气时别扭的表情，想起她嘻嘻地劝他不要生气时他脸上不想原谅却又无法抗拒的无奈。而她最抗拒的，就是想起他。

　　这时，一阵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她被吸引过去，看到强巴鲁正坐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和别人聊天。她感觉见过这个人，但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他，不自觉地走过去。强巴鲁看见她站在自己面前，一脸疑惑，便爱理不理地说了句：“什么？”
　　这位曾经的海贼船长并不是说讨厌女人，但他并不赞成把女人带上船。扰乱军心不说，总还带有点不务正业的气息。少女站在他面前，想了半天，像是突然回忆起了什么东西，“啊，”她说道，“我想起你是谁了。”
　　接下来她的话几乎让他一瞬间就尴尬了，“你是上次在香波地群岛看到的奴隶。”
　　她的话揭人伤疤，不成体统，一边正在打牌的夏其看到了，有点担心气氛会急转直下，便走过去摸摸她的头，“Sherlock……”
　　还没等他说完，她竟然想都没想便问道：“呐呐，奴隶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再继续说道，“要不要当我的奴隶？”
　　甲板上的气氛立时冰冷下来，一场暴风雨随时降临。她突然低下了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但表情阴沉。特拉法尔加·罗走出来的时候顺眼看了一下垃圾桶，发现她并没有把纸捡起来，推开门来到甲板上。甲板上气氛怪怪的，他皱起眉问道：“怎么了？”
　　佩金刚想回答，Sherlock转过身，“算了，”她往舱门走去，并说了一句令在场所有的人都震惊不已的话，“别人玩腻了的玩具，我才不想要。”

　　就是这句话，让他真正意识到她是天龙人。令他真正感受到她深不见底的扭曲。之前在影像上、在报纸上虽然都有报道，但她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像个普通的少女，让他觉得这家伙或许是和克拉先生一样，尽管她做的有些事的确非常惹他生气，但那仍然是在他可以忍受范围之内。是他最后可以理解那颗真心的。现在，他站在甲板上，她正从他身边走过，手准备推开门，说了一句只有天龙人才会说的话。他惊讶地转过脸。她的脸上带有胜利者得意的笑容。这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政府领导者，当城镇受到威胁，即将受到侵略的时候，当地的贵族与政府真是带着这种笑容抛下了民众逃跑了，像抛弃蝼蚁般丢下了他们。而他又在她的脸上重新看到了这种笑容。她以为她是谁？世界的神吗？既然如此，那么很多年以前，为什么她不来？

　　在愤怒之下，他用刀鞘挥向她的腰。被意想不到的东西击中，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肘擦破了皮，疼得她要死，肚子被刀鞘击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正在挣扎起来时，一口血从喉咙涌出，她强忍着不吐出来，最后竟然硬生生地把它咽了回去。
　　特拉法尔加·罗走过去，抓起她的衣领，拖到强巴鲁面前，“道歉。”他对她说。她还沉浸刚才的疼痛，一听这话，咬咬牙，就是不道歉。看到她这副倔强模样，他又用刀鞘打了一下她的头。她只好坐起来，抬起头，对强巴鲁说：“对不起。”

　　因为他站在她偏后一点的位置，她的头发散乱地遮住了脸，所以特拉法尔加·罗并没有看到，其他人也都没有看到。只有强巴鲁本人看到了，她说对不起的时候，嘴角弯起的讽刺的笑，以及眼内如冰锥般的光芒。他意识到，如果他不原谅，下一秒她就会掏出刀杀了他。她身上的戾气太重了，身上的气氛比任何一个天龙人都要恐怖。可她如果要保有尊严的话，根本连道歉都不必。他瞥了一眼船长，发现她并不是为了自己的行为道歉的，而仅仅是为了特拉法尔加·罗道歉的，于是他也只好，为了保持船上的安宁，点了点头，“没关系。”

　　一听这话，她侧过脸天真地看了看他，对着他笑了一下，完全没有为自己悔改的打算。他一气之下，没等她站稳，就拖着她拉到自己房间，摔在地上，从桌上的本子里唰一下撕出一张纸，再把笔猛地按在台上，冲她怒道：“给我写检讨，不写今晚饭就别吃了！”说着猛地夺门而去。

　　那不吃就不吃咯。她看着身上正在流血的伤口，强烈抑制住想要喝血的欲望。她从地上站起来，到处翻找着棉花和酒精，却就是找不到。最后只得把桌上的纸拿来抹一抹。那种纸吸水性不好，血在上面一蹭，划出一片，她揉成一团，塞到左边的格子里，再转身看了看门那边，从笔记本里再撕出一张纸，咬着笔头趴在上面睡起觉来。

　　另一边，特拉法尔加·罗摔门而去后，脑海中浮现的并不是她方才所做的事，竟然是那张被他扔掉的纸。他返回客厅，四下望了望，便用能力拿起了那张纸。夹在手中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黄瓜味，他打开了，看一眼上面的字。艾斯那歪歪扭扭的字呈现在眼前。那一刻，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帮凶。两年前她求他去救火拳艾斯，而他没有答应的时候，他不知道她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他死去的。她会不会恨他。会不会呆在他身边只是为了想要复仇。他知道不应该用自己的视角去看待她，不应该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她。可是，当他再次看着这如同情书一样的对白时，几乎是由衷地感受到了，那深深的爱。
　　在这字里行间所表达的，无一不是爱。她在遇见他以前，就已经遇见了更好的、或者说是最好的爱了。他还是犹如叹息般地承认，那个人真的很爱她。而他还不愿意承认的是，那个人或许比自己还要爱她。他的心里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混杂着嫉妒与酸楚。他在拿自己与一个死去的人做对比，而生者是战胜不了死者的。死者从死去时便享有永久的胜利。
　　他把它叠好，塞进口袋里，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要是知道他这么对Sherlock，别说火拳艾斯了，他估计连草帽路飞都不会放过他。他走回去，从厨房拿了个布丁，打开房间门，发现她在睡觉。

　　他把布丁放在桌子上，把她抱起来丢在床上，捏着她冰冷的手鼓捣几下，发现身上的擦伤已经修复了，只是有点点灰尘，便用棉花沾了水帮她清洗。感受到水的凉意，女孩子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坐在床上对他说：“我还没写检讨……”
　　他冷着脸看她：“以后不能这样了。”
　　她困困地揉揉眼睛，糯糯地答应：“嗯……”
　　他看着她一副懒散的样子，“想睡觉？”
　　她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好吧，”他说，“那我把布丁吃掉了？”
　　“嗯，”她趴在枕头上，“今天就赏你咯……”说着，眼睛微微眨了两下，最终闭上了眼。他坐在旁边，戳了戳她的脸，再走回桌子边，把撕下来的内页夹回到笔记本中，拿着布丁轻轻地走了出去。

　　到了饭点，他考虑到她和其他人略带点微妙的关系，便让她一个人在他的房间里用了餐。等到他吃完饭回房间一看，发现她已经脱掉鞋子，正躺在床上看一本书。他四周搜寻着碗筷，料想着或许她把它放回了厨房，便鞋子也没脱就靠墙坐在了床上，两腿压着她的小腿。他俯看她的侧面，隔着薄薄的牛仔裤他能感觉到她冰冷的体温。她都已经是吸血鬼了，侧脸却还是那样的侧脸。她都已经不是人类了，这件事情却不能给他具体的实感。尽管他知道她已经与以前他知道的那个单纯的少女有所不同，在荧幕影像里也看过她杀人的样子，但他却还是没有那样的实感。
　　他用刀鞘戳戳她的侧腹，说：“喂。”
　　“唔。”
　　他沿着床沿把鞋子蹭下去，之后躺在她身边，抱着刀问道：“在看什么。”
　　她没搭理，他偏过头去，惊讶地发现她正对着一张人体结构图流口水，不禁汗颜道：“你从哪里找来这本书的。”
　　“书架上。”她直起身，坐在床上。他也顺着她的动作坐着靠在了墙上，看着她拿着书到处乱翻，最后还是停在了那张人体结构图上，她摆给他看，说：“这个，好像很好吃。”
　　他看着一堆心肝肾脏肠冷汗直流，还是说了一句：“是吗……”
　　随后她突然把书一收，丢到一旁，他以为是自己的冷淡惹恼了她，可出乎意料的是她竟横坐在他的大腿上，对他说：“接吻吧。”
　　“……啊？”

　　还没等他惊讶完，她就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没过多久他就感到痛苦起来。与其说她是在接吻，莫如说是在撕咬更为恰当。他像只猎物似的被她生吞活剥，而在这痛苦的接吻过程中，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在草帽路飞的船上，自己对这段感情的比喻。他认为自己像是个脱得精光的女人，傻傻地坐在床上等待着她。这种过分的坦诚，让他举得相当羞耻。另一方面，他不愿意对她付出太多，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害怕感情一旦付出，便再也收不回来，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担心她并不会珍惜，他不愿意她拿自己的感情与以前得到过的感情做比较。即使如此，他还是隐隐感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对等。有一件事，他非常想问，他想问她如果火拳艾斯没有死，那么她还会不会选择他。他不能问，也不想问。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他拼命地抗拒，尝试着推开她。她已经是个吸血鬼了，体能比之前那个人类女孩子要有力。他有点无奈，直到她尖利的獠牙刺破他的唇时，他才猛力一推，把她推离了自己。
　　他半吃痛地舔舐唇上的伤口，半警惕着她下一步的动作。他将舌微微伸出，稍稍能看清上面的血迹，正要凶她时，她又凑过来，口中喃喃自语道：“啊……血。”她伸出舌，仔仔细细地吮吸着他舌上残留的血迹，随后又纠缠在一起，她慢慢压近他，逼向他的伤口，开始舔舐，扭转，在享受着一顿美味，可他却再一次把她推向一边。
　　“够了！”带着强烈的愤怒以低沉的吼声作为这场闹剧的回应，他撇过头去，不再看她。与此同时，他无意间发现自己的伤口已经好了。他几乎想都没得想就回头。他看见她正用一种几乎崩溃的、快要坏掉的表情看着自己。
　　“我是吸血鬼啊……”她说。

　　她看上去马上就要崩溃了。眼睛里残存的理智保存了她最后一点人性。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她像个得不到自己心爱玩具的小孩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在地上打滚哭闹。他想要狠心一点，不去在意这种心碎的崩溃，但他却还是在她下床，即将离开时，抓住了她的手。
　　“你要吸血，可以。”他说，“但你以后不可以抽烟。”

　　她没有做出任何允诺，只是一再接近，用獠牙刺穿他的颈窝，开始享用她的晚餐。刚开始獠牙进入身体时他痛极了，仿佛一把刀生生戳到肉里，他抓紧她的头发示意她慢一点。视线因供血不足有些模糊不清了。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或许因为下午伤害她的歉意，或许因为小时候他没有把足够的关心给予自己的亲人，于是现在想趁还来得及的时候全身心地给予她。她像是个小妹妹，令他回忆起了以前家人还在的时光，终于，他还是无奈地叹气。没办法，付出就付出了吧。就当被条狗给咬了。

　　这个时候的他没有意识到，他的问题并不是出在别人对她的感情上，也不是他自己付出的感情力度上，而是在于他对Sherlock的不认可。他本人可能没有深刻的感知，然而他的行为其实已经做出了暗示。他并不认可Sherlock。他不认可她的生存方式，不认可她的杀人手段，不认可她的生活态度。他不认可她与多弗朗明戈结盟，不认可她可以与政府的人打交道，或许，最重要的是，他不认可她是天龙人。在他的心里，由于小时候的伤痛，只要是政府与贵族，他都会有一个严格的楚河汉界。他和她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他希望她能按照他的想法活下去，希望她能够完全与多弗朗明戈、以及政府有清晰的划线。他希望她能够抛弃她天龙人的身份。而她不愿意。这就造成了两个人的相处矛盾重重。
　　而这尖锐的矛盾之所以在最后都没有爆发，最大的原因是Sherlock的忍耐。她的忍耐很大程度归功于和多弗朗明戈同盟时天天听他念叨的故事会。在那故事会里，她了解到他悲惨的童年以及政府的恶行，了解到他童年的阴影以及性格的扭曲，她便会在相处之间稍微让步。特拉法尔加·罗万万没想到，他最恨的人在某种程度上为他提供了功不可没的帮助。另一方面，Sherlock的容忍也是他始料未及的。岂止是始料未及，他几乎是彻头彻尾地被蒙在鼓里。他其实并不知道要Sherlock试着去忍耐一个人有多么困难。她必须得放下架子，摆出讨好的脸色，天天对着他那张生气的脸。Sherlock也承认，相比起艾斯来说，她并不怎么爱罗。但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说，那就是，虽然她并不怎么爱他，但是她爱他。

　　她吸完血后，舌头舔过他的伤口，再与他相吻，用孩子似的笑容对他说：“满足！”便一把倒在他的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抱着她，无力地躺倒在床上，伸手摸摸脖颈，牙洞已经愈合了。他有点累，但略略休息一阵过后又差不多清醒过来，毕竟身经百战的人了，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小的失血就晕死过去。他想着得让自家厨师给他做点补血的食物，又想着他要把那本人体结构书锁在柜子里，还想着以后船上要时不时冷藏几分血袋，但如果这个吸血鬼喜欢新鲜的血，那他只能多多锻炼身体了。最后，他才想到，他们刚才在接吻。他的脸仍显苍白，却又因为这奇怪的原因而滚烫起来。他骂自己是笨蛋，也骂怀里的家伙是笨蛋，然后又紧紧地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