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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山中烂柯(四) ...

  •   68
      我闻一日表演完毕,皇帝将他留在了宫中,反而让林青峰先行退下,皇帝邀他进入宫殿深处,光线似乎故意调的很暗,空荡的殿室内从一处四围着遮幕的地方透出较强的光亮,其余地方只有几盏九微宫灯,灯花的碎屑一片片落在雕镂的窗棱上。

      宫女们举着羽毛的扇子,将皇帝和他迎入绣着九花图案的帐幕中。里面摆着低矮的七种香木制成的桌子,他和皇帝相对而坐。

      “我闻大师,朕今日召见你,是想向您请教一二。”皇帝此时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相反我闻则从容自若。

      “皇上,不必叫我大师,在下就是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而已。”

      “不,不,您越是这样说,反而证明你的不寻常啊,我已经打听过了,传说你就是远古祭祀巫师的后代,容颜恬寂如同圣人,可以通天。”

      皇帝看着我闻露出的半张脸孔,在银质面具的衬托下,格外神秘,眼波潋滟却平静似水,试想除去那半脸面具,容色定然秀美得惊为天人。皇帝几乎想要伸手揭去他的面具,但又不敢冒犯这可以通天的祭师。

      “在下通天怎么能说的上呢,只是知晓的东西稍稍比别人多一些而已。”我闻想自己这话简直说得恬不知耻,但他表现得沉稳端庄。

      “果然如此,大师不妨在朕面前露两手。”皇帝很狡猾地试探他。

      “在下斗胆揣测,将作监大人每次给您的小木匣里盛放的东西应是对您身体极为有用的吧。”

      皇帝惊愕的表情让我闻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于是他大胆地揣测道:“是长生之药吧。”

      “大师···您···是怎么知道的?”皇帝还不至于笃信鬼神之说,因此他第一反应是难道将作监把这件事告诉这个第三者,这可是死罪。

      “难道是将作监同你讲的?”

      我闻这回已有十足的把握了,他深不见底的眸光注视着皇帝:“将作监大人怎么会同在下说出此等机密之事,他将此事告诉在下非但没有任何好处,反而给自身招来灾祸,因此大人是不会这么做的。皇上请听在下细细说来,这并非什么通天的本事。”

      我闻极力伪装着逐鹿江湖月、覆灭谈笑间的那种神情,开始解释道:“古有一类相面之术,能够给人看相,并做出准确的预言,预知祸福寿夭,甚至能算出某人某年某月某日死,从不出错。这是因为他能够看懂地之相和天之相——这是人之相的两种。

      我从每次看见的您的面貌来入手,看出您在服用一种对身体有利的药物,又见到将作监大人给您定期送的小木匣,因此知晓您在服用长生之药啊。”

      我闻知道只有半真半假的外才能逼真,因此他得把鬼神之说和现实相结合才行。

      皇帝越听越专注,渐渐情不自禁的向前挪出席子。他几乎已经完全相信了我闻所说的话,带着一种敬仰的神情看他。

      “那么依大师看,这种长生之药是否有效呢?”

      我闻道:“皇上每次服用完之后都精神抖擞,面泛红光,此药制作又极其费神费力,那么怎么会没有效果呢!”

      正当皇帝听得高兴的时候,我闻却皱起了眉头,“不过···”

      “不过什么?大师请说。”

      “不过这恐怕不会有长生的作用,只是对您的身体有益罢了。如果真能达到长生,那么制作此药的将作监和具体经手这药的人为什么要把它献给皇上您呢?长生应是比名利更为诱人的东西,他们应该独自享用才对。”

      皇帝若有所思,“那么依大师的看法,关于这事可有好的主张?您看了我的面相有什么结论呢?”

      “我想,皇上与其注重身体自然的衰退问题,不妨更加关注突然而来的人祸。”

      “你是说有人要害我!”

      “在下不敢擅言,但皇上切不要因为天灾而忽略人祸,这是在下所得出的结论。”我闻的每句话都掌握着极为严谨的尺度。

      “那么,在天灾方面我又该如何防范呢?”

      我闻道:“皇上不妨多关注美的事物,在下就是这样保全身心的。”

      皇帝这时大笑起来,举目四望:“你看,朕的宫殿里可到处都是些美的东西啊,马具镶嵌着珍贵的美玉,黄金的盘子盛着烹制精细的鲤鱼,彩绘朱漆的楼阁一幢幢遥遥相望,红桃绿柳在廊檐下排列成行,乘坐的车子是用七种香木做成,绫罗的帷幔装在车上···到处都是美食美人美乐,朕并不缺乏美的东西!”皇帝戴着倨傲的神情一口气连着夸耀道。

      “恕在下斗胆直言,皇上所言的美未免太过单调狭隘了。”

      皇帝面露不悦,但仍侧耳倾听,虚心请教:“请大师指点一二。”

      “譬如我曾看见一个手上裹着绷带的兵躺在探到水面上的歪脖柳树上吹箫,我认为这是一个很独特的画境,可以称得上美了。”

      皇帝听着,脑海中忽然映出那副画面,他仔细玩味着,终于说道:“朕有些理解大师说的意思了。”

      他们一直聊至夜半,竟丝毫不觉时间消逝,皇帝道:“古人云,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和大师相谈真是意味无穷啊。”

      当皇帝闲散聊天的时候,东宫正紧锣密鼓地谋划着一场惊天计划。李珣郢原本尚未下定决心,但是当有一个人告知了他一件事之后,他觉得自己似乎必须要尽快行动了。这个人便是周音召。

      被音召用匕首挟持后的第二日,他就听到了丞相林褰遇刺的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是他对音召的话已经信了半分,至少相信她不是普通的医女,而是身负绝技。李珣郢于是常常来音召的寝宫

      “知道林褰为什么这么受你父皇喜爱吗?”

      李珣郢不假思索道:“此人口蜜腹剑,父皇乃是受他蒙蔽。”李珣郢注意到音召的眼神,于是会意道:“你似乎知道些什么?···你的本事真挺大的。”李珣郢忽然温和地一笑,手动了动,不禁想抚上音召透着光彩的脸颊,但是他又忍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本来只是为了她的外貌而想要占有她,现在好比一件精美的物品竟越看越喜欢了,当她用匕首抵着自己脖子强硬而自信地说出她的想法时,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趣。他喜欢有趣的人。

      只有一点,他会觉得不舒服,那就是每次单独同她在一起时,他的思绪会时不时往一个方向牵引,那就是:她的那位情郎究竟是谁呢?

      来往东宫的人太多,他细细端详他的朋友或敌人们,觉得似乎都不是那个人。为什么会想这么无聊的问题,他对自己也有点厌烦。

      音召忽然凑上前来,轻轻地说:“林褰与皇上之间还有一种牵绊,他的儿子在给皇上送一种药,你难道从来没有察觉吗?”太近的距离,她呼出的气使李珣郢微微蹙眉,他感觉到一种暧昧,使他很难控制自己。还好,音召的话使他严肃地思考起来。

      “什么药?父皇病了?”李珣郢对音召的话摸不着头脑。

      “长生之药。”音召挑了挑眉。这是一个计策,她同阿淼之间一直保持着联系。她要利用阿淼告诉她的这个讯息成为让李珣郢行动起来的导火索。因为她的任务已经完成,她已经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皇宫了。

      李珣郢这时联想到林青峰觐见父皇的时候曾经带着一只奇怪的小木匣,难道那里面···他带着轻蔑的冷意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之药?”

      音召远离他走向窗边,看着宫中的那个残月,叹气似的道:“也许没有吧,但是你的父皇说是那不就是了吗?你难道没有注意到他对那个我闻尊敬到什么地步。”

      李珣郢冷哼道:“父皇一直都信那一套,那个我闻就是个骗吃骗喝的家伙,父皇居然称他大师。”

      “殿下你信这世上有长生之药吗?”

      “不信。秦始皇不就一直想得到这种药吗,但他还是死了。”说着这话的时候,他想父皇要是真的有这种药,万一那药真的有作用,即使不是长生,仅仅多给父皇几十年的寿命,那么他该怎么办呢。

      难怪父皇对我这么冷淡,他是想自己一个人将这个皇朝永远地治理下去吗?

      时间一旦变成无尽,人的虚无感就会产生,感觉毫无依托。而人是必须要依靠具体的意志活下去的,李珣郢终于受不了了,他将桌上的茶盏狠狠地砸向地上,碎了一地,声音惹得他的贴身太监急急来询问。

      李珣郢大吼一声:“出去!”

      他的双眼如沾染了火焰一样红了起来,他朝音召看了一眼,却并没有说什么,最后他默然地走了出去。

      音召知道她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因为这天李珣郢彻夜未眠,从她房内出去之后便一个人在月下踱步,他已经准备要行动了。

      不久,宫廷发生叛乱,皇帝避乱出逃,离开京师时的全部队伍约有三千余人,殿后的太子后队人马就有两千人,其中包括王子衡领导的精锐部队——飞龙军。李珣郢趁君臣已离宫禁,僻处野外荒郊,利用手中掌握的军队发动了政变,这是他隐忍多年所等待的。

      他一手策划了这场兵变,刘家给了他最大的支撑,他顺利登上了皇位,当他想要他父皇性命的时候,王子衡却表示忠于皇帝,于是他妥协了,将他的父皇尊为太上皇。但从此以后,他渐渐与王子衡疏离,并夺去了他的大部分兵权,归到温伯雪的麾下。

      他父皇权力被架空以后,倒是没有大骂他,只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大师的话终于应验了,都是人祸啊!

      李珣郢的内心是复杂的,多年来险象环生的太子生涯从此划上句号,终于可以一展愁眉,一吐怨气。

      他收拾了林褰一家,牵扯出林青峰背后那些制药的人,包括支离,他全部斩杀,他从来不信鬼神之说,我闻那个妖师他当然也不可能放过,但温伯雪却向他回禀说:“我闻在跟着太上皇离宫的途中,就已经不知所踪,逃之夭夭了,他似乎预料到会有现在的结果。”

      阿淼守在宫墙外等了一夜,依旧没有音召的身影。他们约定今夜一起离开皇宫,音召她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

      太子发动兵变的前夕,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音召对他说:“一旦跟随皇帝离开皇宫,就立刻想办法出逃,这是你唯一能离开皇宫的机会。”

      “那你呢?”他问。

      “太子是不会让我跟着他一起出宫的,这是他最起码的心理防线。等到他成为皇帝,我自然就能够离开了。阿淼,你不要这么看我,你疑问我为什么要帮太子登上皇位吗,这件事情我再次见到你的时候,必定会告诉你的。相信我!”

      那些话语犹在耳边,但是阿淼真的有些害怕,他失去音召太多次了,他害怕等不来她。

      她为什么非要进宫帮太子登上皇位呢?阿淼一点头绪都没有。难道说太子发现了她的武功,所以威逼她去帮助他完成一些事吗,杀人?可是音召又说没有杀死林褰也无所谓?或者说太子看中了音召的易容之术。

      又或许,太子曾对音召有恩,所以音召自愿帮助太子。这两种似乎都有可能。

      一切,等她出了宫,会真相大白的。等待的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他又一次等到了东方发白,阳光出来的时候,他的脸有些刺痛,为什么好像回到那时再荇水河边等静夜的感觉呢?

      你可不要再失约了!阿淼在心里默念,他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但是只要天还没有完全地变亮,他心底还是存着希望。

      花娘说你太深奥了,和我并不适合。

      我明明知道她说的一点没错,但还是留恋你的感觉。

      静夜、音召、阿靖,每一个我都喜欢。

      谁让我在最困厄的时候遇上了你呢!

      阿淼闭上了眼睛。好像能听见时间流逝的感觉。

      忽然有人向他走进,阿淼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睛。他眼前走来一个穿着月白长衫、长发用一根玳瑁簪子束着的男子,形容秀丽,这是···温伯玉。

      他怎么会来?他看着我,难道是来找我的?他知道我在这里!和音召有关!阿淼的脑海里闪过这些想法。

      阿淼本倚在宫墙边,现在直起了身子,有些腰酸。

      对方已经开口了:“周姑娘让我给你的!”

      “她人呢?难道出什么事了?”阿淼情绪激动地问,同时接过温伯玉手里的信。

      温伯玉不动声色,淡然道:“你看了信,便知了。”

      阿淼还没把信展开,温伯玉已经离开了。

      阿淼的手几乎颤抖着,信里写:我在属于我们的地方等你!

      阿淼几乎跳了起来,他亲吻着那封信,然后忍不住御剑赶往荇水村。终于结束了,这红色的宫墙怎么能困住我们呢?

      荇水河畔,荇菜的黄花在初生的阳光照耀下变得异常明丽,河面波光粼粼,我闻仔细逡巡着,河面上有没有那同样的乌篷船呢?那个时候,村里的渔民都出来捕鱼了,船只一下子变得难以辨认。但是阿淼一点也不灰心,他一艘艘的慢慢观看,深怕错过了属于他的那支。但是,所有的船都尽收眼底了,依旧没有那乌篷船的影子!

      哎呀!阿淼,你可真笨!他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头。

      属于他们俩人的地方,不应该是河面啊,现在这么多渔民呢!属于他们的地方应该是首阳山啊,那个人迹不敢至的地方。他一路狂奔着,感觉心快跳了出来。

      漫天都是白茅草的絮啊,像下了一阵雪。静夜好像出现在他眼前,手里捧了一大束白茅草,碧绿的杆子,洁白的穗,长长的茅草甚至遮住了她的脸,背后是湛蓝的天空,手里是白色与碧色,整个画面是协调的、素净的美。

      “阿音!阿音!”他的声音在首阳山林里缭绕。他往那个幽深的洞里望了一眼,然后走了进去,他一点也不害怕。他看见了那头白豹子,白豹子看见他,摇着尾巴朝他跑过来,依偎着他的腿。他觉得有些痒,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我们许久没见啦,大豹子!”

      咦,前面似乎有个人。他看不清楚,白豹子却突然间朝他叫了起来。阿淼点起了火把,才看清真的有人躺在那里,等光线照到那人衣服的时候,他大惊失色。

      “阿音,阿音!”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那穿着湖绿色衣服的女子背后插着两只箭,已经染红了后背。他的手也变得腻滑了,泪已经落了下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嘶哑,断断续续的:“阿···音···你怎么了,你说过要告诉我一切的,你说给我听啊!”

      可是怀里的女子已经死去多时了。

      首阳山的风声猎猎,像是低低的哭泣声。

      “你要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你什么都没和我说,什么都没留给我···阿音···”他有许多的埋怨,说都说不尽,但最后只剩低低呼唤那个女子的名字了。

      也许音召还是留了什么东西给他的,因为阿淼发现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里面是鲜红欲滴的相思豆。

      他把她身后的箭拔了去,还傻傻地问:“现在应该不痛了吧。”

      他将她背出了洞口,外面晴空一片,鸟语花香,白茅草的絮落了他们满身。

      故事的最后,我们只能看到一个剪影:音召靠在阿淼的肩上,山风吹起了他们的头发,交织在一起,而他们的身旁端坐着一只全身雪白的豹子。

      时间凝固在这一刻。

      在开满了鲜花的路上,总有人继续着我们的足迹。

      走我们没走完的路,写我们没写完的故事。

      甚至互相呼唤着的,依旧是我们彼此曾经呼唤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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