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动情是意外》顾河州

2、三班

　　苏欣特意带着计蒙买了新衣服，剪了个学生头，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地把她送进了B市一中的大门。眼前的学校有计蒙以前的学校两三个大，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宽敞明亮的广场和线条凌厉的雕塑，一栋栋教学楼隐在数目后面只露出尖尖一个顶，像蒙着轻纱的少女，在晨光中展露出一双笑眼。
　　正是早自习前的半个小时，校门口车辆和学生众多。计蒙校服还没发，穿着自己的衣服站在一群校服党里格外显眼，有不少打量她的视线。计蒙没有目的地走着，脸慢慢地红了，她想去教务处，可是显然找不着北。身后传来一个哑哑的不太好听的声音，此刻在计蒙耳里却宛如天籁。
　　“喂，你乌龟吗？走这么慢就不要挡路啊！”
　　计蒙快速转身，看到谢程英简直快要飙泪了，想走近点又不敢，踌躇着问：“我要去教务处，但是不知道在哪里。”
　　他的校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似乎袖子里藏着风。少年身板单薄，个子却高，俯视着比他矮一个头的计蒙，翘了翘嘴角，说：“关我什么事。”说完迈着步子走了。
　　计蒙咬了咬唇，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了长长一段路，拐进一栋教学楼，爬了二层楼梯，听到无数男生女生和他找招呼后，进了初三三班。闹哄哄的班级在她这个“不速之客”进门后安静了片刻，马上就有男生大声问：“你找谁啊？”
　　计蒙涨红着脸，左右环顾了一圈，求助地看了谢程英一眼，但他毫无反应，她只能硬着头皮对那个问话的男生说：“我是新转来的。”
　　“转学生？我怎么不知道我们班有转学生？”
　　一个把规矩的校服都穿出了自己风格的女生斜挑着眼说：“八成是家里有钱有关系的，不然怎么转得进我们学校？”
　　男生不怀好意地笑：“我看也是，这位同学，你叫什么？”
　　计蒙还没回答，底下就有不少附和声。
　　“是啊，你的爸妈做什么的？”
　　“你不会从国外回来的吧？”
　　“你家从商还是从政的？”
　　计蒙被问得僵在那里，好在这时候一个胖乎乎的男老师走了过来，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问：“你就是计蒙吧？”
　　计蒙白着脸点头。
　　“教务处主任跟我说了，你直接上课吧。王晓凯！”
　　“到。”一个瘦瘦的戴着眼镜的男孩子站了起来。
　　“计蒙就坐你旁边。”
　　“好。”
　　老师对全班说：“同学们，这位是从安阳中学转来的计蒙，大家以后和平相处！计蒙，去坐吧。”
　　计蒙抱着书包走过去，听到底下不少窃窃私语。
　　“安阳中学？怎么没听说过？”
　　“那不是S镇上的学校么？我奶奶家就在那附近，那学校可小了，又破……”
　　“什么啊，我还以为她是哪个大城市来的呢，没想到是小镇上的啊！”
　　“笑话，哪有什么大城市能大得过B市……”
　　计蒙将那些流言碎语默默吞下，咬着嘴唇，尴尬地走到王晓凯的旁边。还没坐下，就看到后座的女生将桌子使劲往前一推，把属于计蒙的空间挤得只剩下一个转身的距离。她见计蒙看她，摆出友好的样子说：“对不起啊，我这个人比较胖，喜欢大的空间，委屈你了。”
　　其实她一点也不胖，和谢程英一样，校服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苗条得很，可她这样说了，计蒙更不会说什么。把自己的凳子摆摆好，勉强坐下了。转身的瞬间，看到谢程英坐在那女生的后面，抱着胳膊，嘴角扬着一抹坏笑。
　　老班姓阮，叫阮正刚，大家都叫他“刚哥”，教物理的，而物理是最让计蒙头疼的一科。计蒙后面的女生叫尤娇娇，被男生们称为“班花”，先前高声喊话的男生叫郁品，是数学课代表，语文和英语成绩惨不忍睹。让计蒙大跌眼镜的是，谢程英竟然是学习委员。那可真叫人难以置信。
　　王晓凯把橡皮递给她，腼腆地笑笑：“用我的吧。”
　　计蒙从书包里抬起头，死活找不到一块橡皮让她无比尴尬，红着脸接过他手里的橡皮，“谢谢。”
　　才擦了两下，就听到后面的尤娇娇阴阳怪气说：“王晓凯，我橡皮也找不到了哎，你借给我吧。”
　　王晓凯指着她桌上的橡皮说：“不是在这里么？”
　　尤娇娇说：“人家就想用你的嘛。”
　　右后方传来一阵笑，郁品用他标志性的大嗓门说：“班花，你恶心得我题目都解不出来了，王晓凯，你就借给她吧！”
　　王晓凯涨红了脸，僵着背坐在那里，对他们的调笑不闻不问，却连耳后根和脖子都红了起来。计蒙讷讷地把橡皮还给他，又小声说了句“谢谢”，王晓凯没有回答她。
　　数学老师是个挺年轻的女人，可是长了张刻薄的尖脸，戴着酒瓶底厚的眼睛，一副看谁都不爽的样子，走进来煞气十足。初三的数学有些难度，计蒙又是半路转过来，上了一半才知道B市的教育进度和深度比安阳快得多，她差点听不懂，好在暑假看了不少辅导书，勉强能跟上。
　　老师沉着脸扫了底下一圈乌黑的脑瓜子，眼光瞄准那个仰着白净小脸的女孩子，说：“就你，不穿校服那个女生，你来回答这题怎么解。”
　　计蒙左右看了看，吃惊地看到周围乌压压的脑袋瓜，这不科学。在安阳，每节课谁不是把脑袋仰得高高的就怕老师看不到自己，可……已经来不及了。云里雾里的计蒙被点名了，站起来呆呆地盯着黑板看，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数学老师问：“不会？”
　　她羞愧地点头。
　　“谢程英，你来解。”
　　身后一阵椅子摩擦地砖的身影，那个男孩子终于不再懒散，端正了态度答：“作PM垂直于BC于M，PN垂直于CA于N，易证明△PME与△PNF全等，所以PF=PE……”
　　他的思路清晰而简洁，语速适中，字正腔圆，就连变声期的声音也变得好听起来。计蒙顺着他的思路看那道题，脑海中竟变得无比明亮，好像大海中一艘孤舟破开了迷雾。
　　“非常好，请坐，你也坐下。这道题有三种解法，谢程英说的这种是最简单的，把PM……”
　　一堂课下来，计蒙真是为自己捏了一把汗。转头看王晓凯正咬着手指苦苦思索一道数学题，草稿纸上演练了不少公式，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有些自己都没见过，不由问道：“你们学到哪里了？好像跟我的进度不同。”
　　王晓凯说：“我们基本上都学完了，初三一般只要复习就好了。”
　　“啊？”
　　“你以前的学校不是这样的么？”
　　“不是啊，我还有两本数学书没学呢……”
　　王晓凯似乎轻哼了一声，没说话了。计蒙闭嘴，把刚刚收进课桌的数学书掏出来，翻开来逼自己再看两眼。
　　计蒙的语文不错，可四周一个个睡倒好像晚上都去做贼的样子是怎么回事？上了年纪的语文老师慢吞吞地讲课，计蒙赶跑瞌睡虫，命令自己打起精神好好学习，冷不防身后凳子被人踹了一脚，她一个没坐稳差点摔下来。一阵吱呀过后，计蒙手忙脚乱地稳住，讲台上的语文老师皱眉看了过来，问：“这位同学，怎么回事？”
　　计蒙红着脸：“没，没事。”手心擦到桌角的铁片被勾破了皮，她强忍着痛意攥紧了手息事宁人。
　　“那我们接着看第三十七页……”
　　晚上回家，苏欣问她学校怎么样，谢程英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计蒙看了他一眼，对苏欣说：“挺好的，同学们都蛮好的。”
　　“那就好，学习怎么样？还跟得上吗？”
　　“进度跟安阳不一样，稍微有些吃力。”
　　谢林轩刚好下班回来，听到这句话，便说：“学习上有哪里不懂的，可以问程英，他还是他们班的学习委员呢，小子虽然脾气不好，学习上倒是从不让我操心。”
　　苏欣打趣道：“没想到程英还是个学霸呢，蒙蒙你多跟哥哥学习学习。”
　　“嗯，我会的。”可就算她愿意，谢程英还不愿意呢。
　　第二天苏欣给她和谢程英每人一个饭盒，一样的粉蒸排骨油焖大虾配清炒白菜，饭上又盖了个荷包蛋。计蒙开心得接了，谢程英也说了声“谢谢阿姨”，可计蒙看到他在路过一个路口时，把里面的饭菜通通倒给了流浪猫吃，站起来时还转身挑衅地看了她一眼。
　　她气不过，拦住他：“你怎么能这样？我妈六点多就起来做饭了，你，你怎么能这样！”
　　他拍开她挡住他的手，说：“我就这样，我乐意！”
　　她气急：“谢程英！”
　　“干嘛？”
　　“道歉！”
　　他停住步子，故意弯下腰来凑近她，阴测测地在她耳边说：“你信不信，我会让你在学校里的日子很不好过？”
　　计蒙咬着嘴唇，气得眼睛都红了，最终还是任由他迈着长腿走过她身边。
　　中午吃饭的时候，尤娇娇从课桌里掏出一个蓝色的饭盒递给谢程英，上面印着一个卡通熊，而她自己的是一个粉色的，和给谢程英的那个是情侣款。教室里剩下的人不多，前面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边吃饭边聊天，王晓凯去食堂了，郁品抱着饭盒过来看了一眼，看到计蒙饭盒里的粉蒸排骨时走不动路了。
　　他饭盒里的是青椒肉丝配豆腐，还有一个圆滚滚的鸡蛋，和计蒙精致的饭菜一比，就是天上的明月和沟渠的差别。郁品往王晓凯的位置一坐，伸手把自己饭盒推给她，不客气地从她手下拉走了她还没吃上一口的饭盒，说：“新同学，我们换个吃吧~”
　　计蒙目瞪口呆，伸手想把饭盒拽回来，郁品却眼疾手快地从饭盒里挖了一大勺饭塞到嘴巴里，一边嚼一边问：“你不愿意啊？”
　　被郁品嫌弃的饭盒里已经少了两大勺饭了，计蒙叹口气，摇摇头，拉过饭盒，勺子往他没有涉及到的领域挖了两口饭塞到嘴巴里，却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尤娇娇笑了一声，说：“郁品，你还真是来者不拒，也不怕新同学下毒毒死你啊？”
　　郁品把排骨啃得啧啧有声，眼睛却往尤娇娇的饭盒里看去，问：“班花你今天吃什么啊，给我看看！”
　　“我才没那么蠢，被你盯上的食物哪还有回来的？郁品你给我滚，别过来啊！”
　　“让我看看又不会怎样，靠，竟然有鳝丝，给我来点！”说完筷子就往那边伸。尤娇娇笑着躲在谢程英身后，郁品伸筷子来夹，被谢程英随手一挡，筷子没挡住，手上的饭盒却没拿稳，底朝天扣在了地上，排骨大虾掉了一地。
　　“噗哈哈……”
　　“靠！”
　　计蒙觉得心里冷冷的。她听到尤娇娇放肆的笑声，还有郁品浑不在意的话语，觉得有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妈妈给她做的饭菜，她六点就起床了，微笑着递给她，对她说，蒙蒙在学校要好好学习，以后妈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却被这伙人糟蹋得彻彻底底。
　　难道大城市里的孩子，都是这么不能容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