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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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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景暄醒来的时候发现慕容忱果然已经不在了。她刚要起身穿衣,便见得一名侍女打扮的女孩子进来给她行了个礼,“奴婢给娘娘伺候梳洗。”这女孩子长着一副清秀的面孔。
“嗯,谢谢你啊,”景暄看着这年龄和自己相仿的女孩子,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之感,“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名叫夕岚。”侍女回答道。
“夕岚?”景暄伸手抚了抚夕岚的脸颊,似女孩子间亲密一般,轻道,“这个名字真好听,我以前在书上看到一句,‘一日之盛,为朝烟,为夕岚’,多美好呢。”
夕岚微怔了一下,随即颔首低眉道:“娘娘谬赞了。”
“夕岚,在屋里也是无聊得很,待会儿陪我去走走吧。”景暄道。
大婚过后,景暄的婚房便成了寝宫,叫作“朝夕宫”。景暄觉得这名字也是分外好听。
一番梳洗完毕后,景暄便由夕岚带着在这周国宫殿里游赏了一番。
从夕岚口中,景暄得知这周君慕容忱确实是不太近女色之人。两年前他亲自执政之后,便一门心思扑在朝野社稷上,以至于他的后宫只有寥寥几位后妃。除了文慈皇后,就剩下两位夫人,一是林贤妃,二就是昨日刚被册封为景淑妃的景暄了。
景暄想这个皇帝他也真够特别的,别个皇帝都是三宫六院左拥右抱,而他这样年轻的帝王居然如此清心寡欲,景暄思来想去,嗯,这样就只能有两个原因,一是这慕容忱确实有断袖之好,对女孩子没感觉,二就是他个人的原因,或许是,咳咳咳,不举。
主仆二人走到御花园时,景暄看到眼前的景致也是有些许惊讶。虽然周国地处北方,然而皇宫的御花园侍弄得跟南方的江南园林似的,莲池亭廊,小桥曲水,芳草萋萋,这一草一木,无不珊珊可爱。
“来到这儿,竟感觉跟回到梁国这般。”景暄感叹道。
“嗯,奴婢也跟娘娘一样,”身旁的夕岚道,“毕竟奴婢小时候是在南梁国长大的。”
“夕岚你是梁国人?”景暄讶异道。
“嗯……曾经是的。”夕岚道。
“曾经?”
“奴婢的家乡在梁国边境的沧州。奴婢八岁那年正遇到周梁二国交战,战火蔓延到家乡的村子里,奴婢的父亲被拉去前线就再也没回来过。后来因为战乱,村里的人都流离失所,母亲要带奴婢和奴婢的弟弟逃出去……”夕岚娓娓地道出往事来。
“后来呢?”
“后来没想到遇到土匪,母亲为了掩护奴婢和弟弟,被土匪杀死了……之后奴婢和弟弟就逃到了周国。”夕岚接着说道。
“啊……夕岚对不起。”景暄没想到眼前的女孩是个命苦之人,自己竟让她把从前的伤疤翻了出来。
“哎,没事啊,娘娘,奴婢现在过得很好。”夕岚笑道。
“夕岚,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们景家欠你的。”景暄叹了口气。
“生逢乱世,身不由己罢了。娘娘不必如此介怀。”
“并不是,身为王公贵胄,却不能保护自己的子民,是梁国的悲哀。”
夕岚微怔,道:“从前有个人跟娘娘说过同样的话。”
“嗯?那是谁?”
“奴婢的一个故交罢了。”夕岚笑道。
“夕岚……”景暄道,“以后若是外人不在,你唤我阿暄吧。”
“这,奴婢不敢。”夕岚颔首。
“自从来到周国,就没人这样唤我,我在梁国时,他们都唤我阿暄的。父皇和母妃,哥哥们,还有知书……”景暄说到知书这个名字时,音调低了几度,“我只想听到有人这样唤我。夕岚,我们做好姐妹好不好,嗯?”
“……”夕岚看着景暄认真的脸,继而莞尔一笑,道,“这是我的福分,阿暄。”
刹那间景暄似乎体会到了他乡遇故知的心情。
正午时分,周君慕容忱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才批了一半,就听得身边的小太监通报:“陛下,夕岚姑娘给您送茶点来了。”
“让她进来吧。”慕容忱随口道。
待夕岚进了书房,慕容忱又示意小太监们退了下去。
“奴婢给陛下请安。”夕岚行了个礼,随即把做好的茶点放在皇帝陛下的桌前。
“免礼,”慕容沈道,“她现在怎样了?”
“景淑妃娘娘没有什么可疑的动作。”夕岚回答。
“呵,朕也料到这样,”慕容沈兀自笑了出来,“昨天晚上看她那副样子也不像是梁国的细作。”
“陛下还是谨慎为好。”夕岚道。
“朕自有分寸,”慕容沈道,“她还有什么情况?”
“娘娘知道我是梁国人后,要和我做好姐妹。”
“哈……”慕容沈笑道,“那你,就跟她好好地做好姐妹罢。”
“……是。”夕岚道。她抬眼看到陛下眉眼的笑意,就纳闷了,平日里深沉的陛下似乎从未露出这样的表情。
入夜后,景暄在寝宫里用过晚膳,也是觉得有些许无聊,随手拿起一两本书看着,才翻了一两页,便听到有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景暄心想这人怎么来了,旋即转身行礼,“给陛下请安……”
不想这皇帝竟然没有示意她起来,而是径直走到她床边坐下。景暄听得头顶上的皇帝悠哉悠哉飘出一句:“你们都下去吧。”
于是屋里的丫头们都被遣散出去,只剩这二人,一个靠着床边坐着,一个半跪着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这场景着实诡异。
景暄也着实觉得这皇帝有什么毛病吧,这么喜欢看人半跪着?
“……给陛下请安。”景暄咬咬牙又说了这句。
“嗯?谁要给陛下请安?”慕容忱幽幽地说了句。
“……”景暄觉得这皇帝绝对是有毛病,“……臣妾给陛下请安。”
“嗯,免礼平身,”慕容忱道,“爱妃。”
景暄起身,看着眼前的慕容忱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人穿着宝蓝色锦缎常服,衣料上绣着精致的石竹花也煞是好看。
“陛下夜里造访不知何事?”景暄道。
“哦?你道朕夜里来后妃的寝宫能做什么?”慕容忱噙着笑意,“自然是来翻牌子的。”
“……”
慕容忱看着景暄有些紧张的模样也煞是开心,然后说:“逗你的,怕什么。”
“我……我哪有怕。”景暄小声道。
“不怕?”慕容忱笑着,凑近了景暄。
景暄被慕容忱突如其来的靠近有些慌乱,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然而慕容忱又凑了上来,景暄后退几步,慕容忱便前进几步,直把她逼到屏风前。
“……”景暄并不知道慕容忱想干什么,只觉得眼前的人强势得有些可怕。
“不怕?”慕容沈道,低沉的声音如数渡进景暄耳根,旋即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了景暄熟悉的瓷瓶,“那就帮朕上药吧。”
“……”景暄接过瓷瓶,颇不满道,“你要上药就不能好好坐着吗?!”
慕容忱不闹她了,站直身子兀自吃吃地笑了起来。
然后慕容沈果真乖乖坐好,笑道:“那就劳烦爱妃了。”
景暄默不作声,给慕容忱宽了衣,看着那伤口还没完全结痂,还是有些许触目惊心。深红色的刀痕在皇帝陛下白皙的肌肤上显得尤为妖冶。她给他上着药,她看他眉头略皱的样子,想必是有些疼痛。
“疼?”景暄轻声问。
“不疼。”慕容忱回答。
“哦。”景暄接着又给他重重涂上一层膏药。
“……呃!”慕容忱终于忍不住短促地痛呼出来。
“疼,就要说出来。忍着,不好的。”景暄道。然而她刚才的动作分明是故意的,算是报复刚才慕容忱戏弄她。
“有时候,凡事都需要忍着。我已经忍了二十多年,还有什么忍不得?”慕容忱道。
“啊?”景暄抬眼看他,见得慕容忱那俊朗无铸的脸,“反正,忍着也不好。”
“是,爱妃说得是。”慕容忱又恢复了笑颜。
“景暄。”景暄突然说了一句。
“嗯?”慕容忱不解。
“我说,没人在的话,你还是叫我景暄吧。你我既然没有夫妻之情,你叫我爱妃,总觉得怪怪的。”景暄小声道。
“朕的后妃之中,只有你敢跟朕这样说话的,”慕容忱含笑道,“你可真大胆啊,小暄儿。”
景暄呆了一会儿,心想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唤她。
“你跟朕说说你的心上人吧。”慕容忱道。
“他啊……”景暄没想到这慕容忱会问起傅知书,“嗯,他和我从小就认识了,算是青梅竹马呢。”
“嗯。”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嗯。”
“他对我很好很好的。”
“嗯。”
“他很好看,就像戏文里说的无双公子那样。”
“嗯。”慕容忱看着景暄那小女孩之态,笑道,“行吧。朕就大发慈悲,等停战协议过了,朕就放你回去和你那小情郎团聚。”
“真、真的?”景暄一惊,竟有些语无伦次。
“君无戏言。”慕容忱道,“朕累了,睡吧。”说罢便在景暄的床榻上躺下,然而又补充一句,“一起。”
月色溶溶,霜浓露重。景暄在慕容忱身旁躺下,她看着皇帝陛下已经入睡,便顺手给他拢了拢锦被。景暄端详着慕容忱的睡颜,看着看着也睡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