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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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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荣国府西边两排小屋就吵吵嚷嚷,皆是下人起身洗漱的声音,因着府中唯一的嫡女贾敏即将出嫁,众人忙的打跌。管事的婆子恨不得自己三头六臂,好在主子面前显了才干,以便日后再受重用。
不过一刻,荣禧堂堂屋之上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就已经被擦的干净照人,底下伺候主子洗漱的皆已到位,两行侧门捧着铜盆端着帕子的丫鬟们各个都穿戴一新,偶有几个手脚忙乱的,也不时用手指理过发鬓。屋里头来回换了几次热水,外头候着的婆子眼见着端了早膳的进了屋,之后又等到托着清茶的进了门,这才探头问一旁挑帘子的丫鬟。
“你们可有传话,那太太可是应了,我能进去了吗?”她天未亮就来了,只是一直在外头站着,如今双腿都快打颤,这才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那挑帘子的丫鬟看了一眼日头,而后对着婆子不屑道:“且等着吧,哪里这么快的事,这才刚刚用了茶呢,等着太太顺了气自然会喊你进去。”
“自然如此,劳烦姑娘再通报一声?”婆子弯着腰,讨好的笑着,可惜丫鬟并不理会,婆子转开了脸,只得心里苦叫。原本以为是顶好的差事,谁知道这样。只等着日上三竿,里头才有人喊了婆子进屋。
那婆子到了屋里头也不敢抬头,只跟着前头带路的人,绕过了大堂入了东屋。斜眼瞟见屋子里的屏风,案头的器皿,都是她未曾见过的精美,只得暗自咋舌,越往里头伺候的人渐少,见着四个穿着四色锦衣的丫鬟,而后就见着前头一双绣着芙蓉式样的绣花鞋,鞋边是金丝绣成的祥云,千层底的衲子,婆子膝盖一软,重重的跪下。
“太太·安好,见过太太。”她不敢往上偷瞄一眼,只屏着呼吸竖起耳朵,听着上头的动静。
“起吧,跪着做什么。”贾母嘴里含茶缓缓而吞,一旁伺候的丫鬟忙递上帕子,贾母伸手接过按了按嘴角。
“一大早的也不让人省心,可是又有什么事?”她的表情很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若是事事都还要来问我,要你家主子干什么。”贾母皱眉,一旁伺候穿着穿着孔雀绿的丫鬟端上了水果,她的眉毛微细,脸颊丰园,手指纤长,端了果盘坐在一旁慢慢的剥着。
才抬头的婆子忙惶恐的低下头:“大奶奶只吩咐小的前来回禀,府里用的绸缎已让人送来,还请太太过目。”
贾母撩了眼皮看着底下婆子满脸的汗,这才五月也就一会的功夫,这后脊背的汗都快渗透了,这才哼了一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且回禀你家奶奶,让她将所有缎子搁到一块,请了二奶奶,大小姐一道,送来的就先搬回去吧。”
她的话音刚落,左边穿着豆棕色衣裳的丫鬟便走了过来:“起吧,我送了你出去。”
婆子忙应,只敢抬了眼梢瞅了一眼,只见这个丫鬟跟上一个不同,上吊的桃花眼,一张细小的红唇,听着声音也是微甜,等着婆子出了院子,这才好大的松了口气,她动作夸张惹的一旁站着看门的门子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婆子实在不敢得罪贾母院子里的下人,只是憨笑着挠了挠脑袋,有些羞愧的离开,走了十几步到了转角才看到跟着自己一道来送缎子的小厮,四个搁着十几匹缎子的托盘搁在石凳上,那些个小厮都在院子里玩耍,见着婆子这才站起身。
婆子看了他们一眼,无奈道:“回吧,什么样抬来的,什么样送回去。”
第二日,张氏骑了大早,吩咐奶娘将自己贾琥穿戴整齐便到了太太屋里请安,才进门就见着贾母正跟底下婆子商议府中事物,见着张氏就吩咐人上茶,张氏起身谢过,贾母见着奶娘怀里抱着的琥哥儿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看着张氏说道;“小儿正是困觉,如何折腾的他起来。”而后又吩咐把去里屋,她的床上躺着。
贾母偏头看着奶娘进了里屋,心思落地这才转神看向张氏,如今这府中大部分的繁杂的琐事都是张氏管着,不过贾母实在不喜欢这个媳妇,因此也不开口说话,各自喝着茶,没一会二房贾政的媳妇王氏便到了,王氏如今有了身子,因此一手托着肚子一边给贾母请安,贾母忙让人扶起:“就你知礼,快快坐下,别伤了身子。”
王氏挨着张氏坐下,对着张氏合手行礼:“大嫂安好。”
张氏还礼:“弟妹安好。”而后两妯娌就没有第二句话,一旁伺候的丫鬟们屏气敛息,屋中寂静无声。
贾母正想着,就听见一句:“可小心了,若是打碎了瓶,我便让太太打你们板子。”声音清脆,如同黄莺出谷,来人正是贾敏,贾敏身穿一身对襟襦裙,绿地牡丹花式样,身子窈窕端的是好相貌。
“可热死我了,快让人给我扇扇。”她提了提裙摆快步上前,伸手拿过茶盏喝了一气,贾母见女儿是真热,忙吩咐人去上些凉快的,不过嘴上依然嫌弃着:“你倒好,琥哥儿个小人都到了,偏偏你还没起。”
“这怎么能怪我,今个一大早就见着院子里的荷花开了,我想着太太喜欢边吩咐人去摘了几朵插瓶。”贾敏用手做扇晃了两下,正撩着耳际刚刚吹乱的发丝,“呀,对了,我的花呢。”她一说,贾母这才回头,就见着一个丫鬟抱着半人高的花瓶站在屋中。
吉祥如意式样的双耳白玉瓶,上头插着三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底下又凑趣插了一片莲叶并着一个莲台,贾母越看越喜,忙吩咐人把东西搬到自己床头:“也好睁眼瞧上两眼,搁着还能染上一屋子的清香,到底是快出嫁的女子了,心思就是比咱们这些老婆子更巧些。”
“太太说这个做什么。”贾敏脸一红,一半是热的一半是羞的,她回过神给两个嫂子请了安,两人自然不敢接励,只挪了身子接了一半。
“既然人都到齐了,便吩咐人拿上来吧,也好让敏儿挑挑。”贾母对着张氏吩咐,张氏应了一声,起身吩咐人把外头的绸缎拿进来。送上来的大多是织金,妆花缎,绢,绫,罗,纱,绸,绒,锦缎等物,贾敏先是看了搁在最前头的是龙凤穿花织金段,后又拿起了一匹灯笼缎,看了几样就觉得眼花。
东西一多,贾敏目不暇接,她眼珠一转对着贾母撒娇道:“莫非这世间还有比太太知道更多的,只要是太太选的,女儿便喜欢。”
贾母笑着作势要拧贾敏的脸:“看看这人,最是古灵精怪,也不知道谁家养出来的性子,一开口便能甜透了人心。”而后又将下头的东西详细说明,但凡是张氏拿出来的就没有她不知道,“也没什么稀罕的,不过是日常见得。”贾母挥手,便让众人退下。
“太太这是自当寻常且不知旁人皆是不晓。”贾敏笑着起身对着张氏行礼,“还要谢过大嫂,这些日子劳烦大嫂操心了。”
张氏一口气微松,讨好了小姑子,太太总不会有旁的意见了吧。王氏也看的咋舌,贾母嫌弃不够贵重,便吩咐人去开了自己的库房又拿来上百匹的布料让贾敏挑,只挑到后来女儿自己告饶这才作罢。“算了,这么多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不如都带去吧。”
这边正说话,里头又了响动,而后就见着一个小人从里屋跑了进来,穿过珠帘子而后嘻嘻笑着一头扎进了贾母的怀里。
贾母伸手摸着贾琥的头,而后心肝的肉啊的叫了一阵,贾琥平日里总是跟着张氏一同到贾母这里请安,也就更热烈的抱着贾母喊老太太,贾母笑着亲自动手给贾琥擦了擦额头的汗。
“太太真是,有了小的便不疼我了。”贾敏笑着凑过来,用手指逗着贾琥。贾琥刚刚睡醒,就觉得肚子饿,于是就对着果子糕点指了指,贾母忙吩咐人给他塞了一口,贾琥嚼后吞下,又眼巴巴看的贾母实在不行,又拿起一块。小儿嘴馋,还未凑近,张氏就一阵咳嗽,他回头看了自家母亲一眼,只得坐直身,不敢再用。
“这是怎么,莫非不喜欢这块?”贾母笑着又换了一块。
贾琥看了张氏一眼,不敢再接,只摇头。贾母笑着揉了揉贾琥脑袋:“等会再吃。”又抱着贾琥跟着张氏等人聊了许多杂事,日上高空,渐进晌午,贾母要留了贾琥在屋里用饭,偏偏张氏不肯。贾母收了笑只道:“这是嫌弃我人老。”话音才落不等旁人分辨,就说自己累了,打发人离开。张氏只得抱着贾琥告辞,王氏也起身离开。
贾敏见张氏等离开,这才坐到贾母身边,见着母亲神色无异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握住贾母的手,紧挨着太太身侧坐下,这才开口回应:“如何为着那起子小人生气。”作为女儿,贾敏也不敢多说只是劝慰,她自幼长在贾母膝下,自然知道贾母不易,这荣国府日后自然是大哥继承,可偏偏大哥大嫂总惹太太不高兴。
“无妨,只想着你即将出嫁,有些舍不得罢了。”贾母摇头叹息不提半点张氏不是。
“当初听闻大嫂最是贤淑,谁知道这娶进门才知道是这等糊涂的,平日不劝着大哥也罢,偏偏还要带了琥哥儿离心,若是太太真过的不如意,不如跟着我一道去了金陵,也好过在府里受气。”贾敏说着看了贾母一眼。
“我的儿,哪有姑娘家出嫁,带着老母亲的,可不是让人笑话。”贾母嘴上如此说着,倒是一把搂住了贾敏在怀:“我生了你们兄妹三人,只有你最是贴心,可惜你即将出嫁,也不知道日后可还有再聚之日。”说着两颊热泪纷纷,贾敏一时鼻酸,带出了眼泪,母女俩哭了一阵,一旁伺候的丫鬟婆子忙上前劝解。
到时贾敏先止住了哭,接过帕子擦去了脸颊上的泪,而后又吩咐人去打了水给贾母净面,贾敏接过玉梳起身给贾母整理,见着发鬓间的一根白发,气哽喉堵趴在母亲身后哭了一场,贾母见贾敏哭的不行,忙安慰,只到了晚间贾代善到贾母院中用膳,见着贾敏很是稀奇。
贾代善如今寻得良婿多了半子聊以慰藉,因此对女儿也多看一分,只今日见着女儿双眼微肿,便吩咐人去打听方知前事,贾母之后才知道贾代善吩咐人去寻了大儿子,据说是一顿好骂,她心中嗤笑,不过脸上半分不带。
第二日,张氏便到了贾母面前告罪,又带着贾琥:“原本以为太太喜静,想着琥哥儿年幼难免闹腾,这才多有拘束,如今已知错了,若是太太不嫌,便让琥哥儿跟着太太过。”
贾母见张氏如此,只含笑不语,见着自己女儿一脸认同便知道贾敏还差上一些。她招手吩咐贾琥到了自己跟前,伸手摸了摸贾琥小脸叹了口气,而后搂了贾琥在怀:“当初因着我年轻不懂事,你祖母便把赦儿养在膝下,之后又因着我进宫当差,足有五年未曾相见,不如你等福气,如今我一个人虽是寂寞可也不忍你们母子分离,只看着日后若是得空多到我院子里请安便可,旁的无需多说。”这也算是得了便宜卖乖,贾母做了偏偏还要让张氏感恩戴德。
张氏听闻,忙点头应是,一旁坐着的王氏撇了撇嘴,贾敏奇怪贾母怎么推拒,不过最终也没多问。只贾赦那处,听闻此事,心中略动暂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