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华》文钦

1、死也不走 “砸！使劲

　　“砸！使劲砸！把这个女人拖出去！秦总说了，今儿个事情再搞不定，我们几个都得卷铺盖走人！”

　　噼里啪啦……

　　被椅子砸出大窟窿的玻璃鱼缸应声碎裂，水顺着桌腿木质的纹理流下，两条橘红色的短尾巴金鱼在地上垂死翻滚。

　　几分米处，一双苍白纤细的手死死抠着地板，因为太过用力指甲缝渗出一点猩红。

　　手的主人半长不短的头发被水打湿，略显清瘦的面容现在称得上狞恶。

　　“啊！你们这些混蛋……居然……杀了我的小黄和小花！擅闯民居加暴力威胁……我要报警……把你们全部抓起来！”

　　粗鲁扯着女人肩膀往外拖的男人动作一顿，反手甩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敬酒不吃吃罚酒！没见过你这么倔的钉子户，跟我们秦氏集团对着干，早晚让你死得难看！”

　　宋聿兮挨了一巴掌，脸瞬间肿得像馒头，她咬牙切齿地支吾，“我死都不会离开这里！那么一点钱就想打发我，当我跟其他人一样傻么！就算拿了全部的拆迁款在A市顶多买个六十平方的房子，还得自己掏钱装修、置办家具……”

　　不顾一屋子杀人的目光，宋聿兮自顾自絮絮叨叨起来。

　　“TM的！这女人就跟犟驴似的！办法都用尽了，还死占着这破房子！老子回去怎么跟秦总交代……”

　　一脚将门踹散了，几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出去，从背影，怎么看怎么像斗败的公鸡。

　　余光瞥了一眼门口，听见脚步声远去，宋聿兮一直紧绷着的背脊慢慢弓起来，大滴的汗珠从她的脸上滑落。

　　略肿的手指掀开衣服衣角，对着身后污迹斑斑的镜子照了一眼，原本白洁细腻的后背上，赫然扎了几个玻璃渣，鲜血直往外涌。

　　“亲爱的，刚刚那些催命鬼又来了，不过我已经应付掉了。对了，你下班的时候路过我这，给我买点消炎药吧！我受了点伤，但现在又不能离开屋子，谁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许是觉得宋聿兮聒噪，那头的男人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啪的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半个小时后，天府之都A市黄金地段，摩天大楼顶部，背对着办公室门口，三个男人耷拉着脑袋，手贴裤缝站着军姿。

　　“蠢货！草包！废物！”

　　女人高挑纤细的身体深陷在牛皮沙发里，清润而不失威严的嗓音撞入三人的耳膜，三个大男人害怕得快要哭出来。

　　“三个月的时间，一个女人都搞不定！我留着你们这帮废物有什么用！”秦岚按住抽搐的眉心，神色清冷，“去财务部领这个月的薪水，明天我不想在公司看见你们！”

　　秦岚一声令下，三个男人却如释重负，颤巍巍地走出去，脸色清一色惨白，像是遇见了鬼似的。

　　要说秦岚，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独自掌管着秦氏集团，犹如企业的女王般，行事雷厉风行。接管秦氏六年不到，就将秦氏发展为一家即将上市的公司。而秦氏上市的最后一步，就是征用A市老宅区青藤巷的土地。

　　哪知道，因为一个不起眼的宋聿兮，一拖就是三个月。

　　“秦总，我来的时候看见王峰他们三个脸色不太好，是又被您给吓着了？”

　　助理陆晨踩着高跟鞋推门而入，将一叠文件放在桌前，端庄娇美的脸上挂着浅笑。

　　秦岚阴沉着脸站在落地窗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一根烟，闻声侧脸，凤眸瞥了一陆晨，红唇微启，吐出一个淡淡的烟圈。

　　“我长得很可怕吗？”

　　修剪漂亮的眉毛上挑，狭长的眼眸微微眯着，深邃而漆黑的瞳仁透着迷离，尖挺的鼻子和性感的红唇，无一不线条优美。

　　人人畏惧的秦总不仅长得不可怕，相反是个绝世的大美人。

　　“您要是长得可怕，这天底下就没几个人能看了。话说，您是因为拆迁的事情而烦恼吧！其实也不能怪王峰他们三个，要怪就怪那钉子户。她无非是想多要点钱，咱们秦氏也不差这么一点钱，她要多少给她多少不就好了。”

　　“要是开了这个先例，以后人人都学她，秦氏岂不是任人摆布？”掐灭烟头，秦岚的嘴角噙着冷笑，“我可以跟你打一个赌。”

　　“秦总要赌什么？”

　　“我亲自出马，不多花一分钱，就能搞定宋聿兮。”

　　对付女人，她的手段多得去！

　　尤其是这种贪心的女人，绝不能惯着，有什么手段就得都用上。

　　清晨，一抹懒散的阳光，钻入窗户的缝隙，打亮了深色地板。一米多的小床上，宋聿兮裹得像粽子，蜷缩在被子里酣睡。

　　“扣扣扣！”

　　突然而来的砸门声，她已经见怪不怪，踩着拖鞋，翻身下床，拉开门。

　　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张极其漂亮让人惊艳的脸！

　　对方神色淡漠，上下扫了她一眼，声音低沉而好听，“我们可以进去聊聊吗？”

　　“你是……”目光落到女人身后，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身上，宋聿兮的声音戛然而止，立马换上戒备厌恶之色。

　　“我是秦氏的总裁，很高兴见到你，宋小姐。”

　　生怕面前两个大汉又抡起拳头砸过来，宋聿兮下意识后缩了一步，瞪了一眼慵懒抱着胳膊的秦岚，趁机想要关上门。

　　见她没有配合的意思，秦岚淡淡开口，“把她抓起来，让我跟她好好聊聊。”

　　胳膊被狠狠一折，双腕被反扣捆住，宋聿兮被狠狠掷在了大床上，脸砸进被子里，鼻子酸得落泪。她艰难扭过头，倔强与秦岚对视。

　　“听说你还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络漫画家？靠画画不仅养活了自己，还让你病重的外婆住进了A市最好的疗养院？”

　　秦岚敛着笑，友善伸出手，将宋聿兮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因为只要每周日网上交稿，所以你才可以足不出户，在这里跟我们死磕？”

　　宋聿兮刻意避开秦岚咄咄逼人的目光，视线不由瞟向了角落某处，将一切尽收眼底，秦岚继续开口。

　　“去把那柜子搬开，看看后面有什么？”

　　秦岚话音一落，宋聿兮的脸上就惨白，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渗出骇人的冷意。

　　“哗啦啦！”

　　柜子一搬开，成堆的画稿铺散了一地。

　　当着宋聿兮的面，秦岚迈着修长的腿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一张画稿，凑近了仔细看了一眼，啧啧两声，“画得可真不错，难怪藏得这么隐秘，这些都是你的宝贝吧！”

　　“咔嚓！”

　　当着宋聿兮的面，秦岚细白的手指扯住画稿的两边，轻轻一使力气，瞬间变成了两半。

　　“你这个坏女人！我跟你拼了！”

　　就算被打得遍体鳞伤都一声不吭的宋聿兮，此时却像是被踩住尾巴的小猫，呜咽着反扑向秦岚，秦岚勾住她的肩膀，抬起膝盖，不轻不重撞在她的小腹上，一阵剧烈的痉挛，她顿时疼得脸色发白，半跪在了地上。

　　身为女人，秦岚更清楚，女人的弱点在哪里。

　　“这些画稿都拿出去烧了一张不留。”

　　“不要……”

　　宋聿兮瞪大眼，一脸惶恐，挣扎起身，秦岚弯腰凑近她，神色淡漠，“没有了这些画稿，这个月你就没有了经济来源。只可怜你离开呼吸机就不能活的外婆，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疗养院抬出来。”

　　“不，不可以！外婆她会死的，不要！”

　　外婆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为了照顾外婆，她一直拖到二十八岁没有结婚。直到跟胡彬关系稳定后，外婆便主动要求去疗养院住，只为了不拖累她，让她能够好好跟胡彬在一起。

　　她守着这间屋子，就是为了获得更多的拆迁款，让她能够跟胡彬结婚，能够让外婆亲眼看见，她穿上婚纱美丽的样子。

　　“小兮，来啦！怎么没带对象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呀？知道我家小兮结婚了，有人保护了，外婆才能安心呀！”

　　“傻孩子，外婆很快就会好的，小兮的婚礼还需要外婆做主婚人呢！”

　　“偷偷告诉你，在外婆的床底下藏着给你准备的嫁妆！小兮是好孩子，就算外婆走了，也会有人保护我家小兮。”

　　……

　　为了结婚，为了让外婆住最好的疗养院，她没日没夜地画画，去看外婆的次数越来越少，但外婆每次说的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她的眼泪打动不了秦岚，那些画稿当着她的面，被搬了出去。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宋聿兮也顾不上难看，咬着唇连连摇头，“别动那些画稿！拆迁的事情我们可以再商量。”

　　“没什么可商量的。你只有两个选择，在我们拟好的协议上签字或不签。”

　　对上秦岚毫无人情味的一双眼，宋聿兮反而渐渐冷静下来，她半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心里在打着算盘。

　　没了这一个月的稿费，她还可以用其他办法赚回来！要是贸然在协议上签字，她这三个月来的努力不是功亏一篑！怎么算怎么不划算！

　　铁定了心不签字，宋聿兮吸了下鼻子，“画稿你烧就烧吧！大不了我再画就是了！”

　　秦岚伸出手挑起她的下巴，余光瞥见了她缠着纱布的十指，长久的作画让她骨节都磨破了，为了血不弄脏画稿，她咬牙缠上了纱布。

　　大热天的，也不怕发炎。

　　“再画？你果真是倔脾气，也不怕自己这双手废掉。”

　　宋聿兮垂下眼皮，视线落在秦岚的手上，光洁细腻的肌肤，一点瑕疵都没有，顿时有点自卑。

　　“我知道你有个整日无所事事的未婚夫，你们打算结婚，但是没有房子。你一个女人在这里坚持了三个月，他却连个脸都没露，你确定他是真心要跟你在一起的？”

　　秦岚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在调查宋聿兮资料的时候，不由起了兴趣。因为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傻而执拗的女人。

　　宋聿兮，自幼父母双亡。A大的特招生，毕业后供未婚夫上学，一个人挣钱养家，三年卖过十几次血，二十岁之后只买过两次衣服，用的最贵的化妆品就是某宝护肤霜。

　　非奢华大牌不穿不用，对生活品质极其挑剔的秦岚，很好奇地球上还有这种属性的女人。

　　“他当然是真心的！为了我们的未来，他也在努力着。”

　　宋聿兮斩钉截铁的开口，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让秦岚忽然有一种扇她巴掌的冲动。

　　“一个月的时间。”

　　“什么？”

　　“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考虑，一个月之后，我可以确定，你会乖乖在这份文件上签字。”

　　秦岚居高临下地望着宋聿兮，那种优越感与蔑视，让宋聿兮心里很不舒服。

　　“不给我心目中的数字，我就是死也不会离开这里。”

　　摇摇晃晃的房门在宋聿兮的眼前合上，她冲着秦岚离开的背影叫嚣，强忍住了夺眶的泪水，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能够像她那样，光鲜亮丽的活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挨打受罪。

　　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现实。

　　“叮铃铃——”

　　屋子里的电话铃声忽然响了。

　　费力够到藏在床底的剪刀，宋聿兮咬牙割断了绳子，踉跄着走到桌角，拾起了地上快要散架的电话。

　　“你好，是宋小姐吗？麻烦您这个周末来嵩山疗养院一趟，因为您数次拖欠住院费用，我们已经对您失去了信任，现在正在为您的外婆高女士办理出院手续。”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啪嗒……嘟嘟嘟……”

　　不等宋聿兮开口，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盲音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敲打着她的心脏，冷意从她的脊椎骨蔓延。

　　“叮——”

　　又一声电话铃响了，宋聿兮手忙脚乱接起来，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是不是疗养院的人改变主意了！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无论如何都会筹到钱的！

　　“宋聿兮，这个月你是不打算交稿了吧？很好！我们的合作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