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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七节 带了纱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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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了纱帽,磨磨蹭蹭到了门口,喊小厮备了马车,想了想又要了跟拐杖,动身去时来客栈。一路折腾进了时来客栈顶楼海棠间,入眼的就是房间中央一个圆桌,正对一扇几近与门等大的窗,两边挂着帷幔,摆着两盆青翠的绿萝,窗外是翻涌的临江水和江水上濯濯浩月,耳边是清晰的水浪声。小侍女在左,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男人坐在右面,那面具上印着两朵金色蔷薇,妖艳,诡异,魅惑。
小二送上最后一道金丝蜜鱼卷,想来是还没开席。
我拄着拐杖靠在门口,小侍女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我道:“小七现今算是教习我的夫子,学生自然要来保驾护航。”对面具男微微颔首,“时来老板捏着锦阳楼的宝贝,也不怕多我这么一个人会出什么幺蛾子,在下跟老板蹭个饭,您不介意吧?”
我边说边走过去,话说完我已经坐在了桌上,笑眯眯的看着他。那老板带着面具看不出表情,只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凛冽的打量我。过了会,他瞥着拐杖掀了掀唇:“在下还不至于跟个残废一般见识。”
我残你爷爷!小爷差点一拐杖揍上去!
小侍女当下道:“这位是我锦阳楼一名管事,为人略为乖张,但不至于藏着面容见不得人。”
嘿,嘿嘿,本少爷心下一乐:“小七说的是,小的平日听你教导,自然懂得行事要光明磊落,偷鸡摸狗的腌臜事,避讳不及。”
面具男倒是淡定,桌子下一双手紧握成拳,面上不动声色:“在下身份不便透露他人,实在抱歉,但公子亦带着纱帽,怕是说不得在下吧……本以为夏楼主胆色过人,敢孤身一人进我时来客栈,想不到……”
本少爷一把掀了纱帽,面具男当下一个哆嗦:“在下这张脸是有些见不得人,但跟公子见不得人的理由想必大相径庭。在下来你这海棠间,是私自决定的,至于小七是不是胆色过人……您捏着锦阳楼的宝贝,还不敢去锦阳楼谈生意,地点都选的是自家的地界,论胆色,您说没胆色的是哪一个?嗯?”
面具气的浑身哆嗦:“公子好一张灵牙利口,如疯狗咬人。”
本少爷笑眯眯道:“我不是狗,我咬的从来不是人。”
趁那人气急动手之前,小侍女慢悠悠的问:“敢问时来老板贵姓?”时辰掐的甚准,面具男一腔火气又咽到肚子里。
我转头看夏七娘,才发现小侍女至始至终都盯着我,一瞬不瞬。隔着身后的江水,她恍如怀念的眼神几近悲戚,竟看的我一怔。
面具男道:“我姓程。”
小侍女慢慢别过头:“程老板。”
“容在下道一声七娘。”
小侍女颔首:“程老板请便。”
我深吸口气,带上纱帽:“程老板当真是聪明人,知道自己干了坏事,就带着面具出门,连名字也只道出个姓。冤有头债有主,可锦阳楼要真要寻仇,这个主是谁都不知道,小七,你可真的要跟人学学,这才是商人的本色啊!”
小侍女轻飘飘的吐了句:“不得无礼。”面上一点责备都没有。小侍女比我会气人,方才剑拔弩张,她没说话,现今无理完了,才不疼不痒的说一句。
我笑道:“是是是,是小的不知轻重,总说这些有的没的,小七还是和程老板赶紧谈正事吧。”
小侍女的脸色有些不正常,在我按紧胸口的手上瞄了一眼。眼睛中多了些含糊不清的东西。
我立刻不动声色的放下手,她就看向时来老板。眼神依旧如川流不息的临江水,水亮透彻,却带着说不出的凌厉,冰冷的没有丁点温度。
一瞬间,本少爷突然深切的体会到,小侍女长大了,不再是跟在我身后扎着两个包子头,拴着两个金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小姑娘。
她是锦阳楼的夏楼主。
“今日来此,不过是为了一件事,程老板如何肯放了我家二少爷。”开门见山,一点不拖泥带水。
程面具有意言它:“这桌上的松鼠鱼,桂花卷都是时来新推的菜色,请夏楼主品评一番。”
夏七娘夹了两筷子,道:“味道鲜美,程老板有心。”
程面具道:“便是时来不做锦阳楼的菜色,也一样不输锦阳楼。”
“做了锦阳楼的菜,不过是想败落锦阳楼。”程老板赞赏的点了点头,小侍女补了一句:“那也要看时来有没有那个本事。”
程面具轻笑了声:“时来一年内发展到现今这个场面,你说算不算本事呢?”
“时来是家好店,但若想败落锦阳楼,尚且夸大。”
“如果加上韩小少爷呢?”
夏七娘平静道:“用韩小少爷换锦阳楼,程老板当真狮子大开口,就不怕道上人不齿么?”
程面具摇头:“我向来不怕道上人讥笑,但七娘也猜错了一点,在下想用韩小少爷换的可不是锦阳楼。”
夏七娘眼神询问。程面具倒了杯酒,又给夏七娘倒了一杯,酒杯一碰,他先干为敬:“在下想换的,是七娘嫁我为妻!”
天杀的混账东西!心还挺大,觊觎上的不是锦阳楼,而是小侍女!
程面具继续道:“店都是人开起来,我自认是个聪明人,要锦阳楼闭门歇业,不如要七娘与我和美一生,七娘女子之身撑起锦阳楼,想必时来在你手里不久也将名扬四海。何况……七娘天香绝色,君子好逑。”打的一手好算盘!
韩小弟还在他手上,小爷按住想掀桌的手,心里把面具男拿刀捅了千次万次。
夏七娘没甚表情,手中满杯的酒都没有抖出一滴,清冷的面容平静无波:“谢程老板看重,但程老板前些日问询七娘,七娘便已拒绝过了。”
我终于怔住,这事竟不是第一次了……
程面具道:“程某当日甚遗憾,但如今小少爷尚且在我府上做客,不知七娘今日能否全了程某这个心愿。”
一杯水酒终于泼在程面具脸上,小爷笑眯眯道:“抱歉,手抖。”
夏七娘惊诧的看着我,又戒备的看着程面具。程面具终于火起,桌下的手张开又握紧,似乎容忍到极致,他话却说的轻飘飘的,甚至带着笑。但那笑声却像魑魅魍魉的歇斯底里,冰冷如千年寒冰。
“在下以礼相待,但七娘似乎没什么诚意,既然如此,这生意也不用谈了。”起身欲走。
我拦住他,掏出块素白的帕子递过去,怒急反而冷静了许多:“谈生意要的是个诚意,但这世上毕竟没有板上钉钉的事,方才在下不过是见程老板势在必得的模样觉得程老板需要冷静冷静,惹恼了您,程老板还请见谅。
您绑了韩家的人,礼尚往来,在下回了程老板一点上不得场面的毒,程老板想走,临走之前请先给个说法,小少爷可否跟我们回去了呢?”
冥彦山呆了十年,叶百川试药的人一批一批的换,我瞧见死人最初还会害怕,最后就只有麻木。后来叶百川闲来无事教我医术,我尚且能面无表情的瞧他切开活人,甚至上去搭个手。但我还未起过杀心。
不可否认,这一回,小爷想杀了程面具。
气氛一瞬冷凝。程面具步子一顿,转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月光和大红灯笼惨红的光景下,像从地狱爬出的修罗厉鬼。
程面具突然笑了,拿过我手心帕子擦了擦脸,他坐回椅子里,筷子挑了些吃食悠闲吃着,一点没有中毒之人该有的恐慌,由不得小爷不惊讶。
他不像个商人,像个杀手。
对我,他亦动了杀心。
“程某以为锦阳楼光明磊落,原天下乌鸦一般黑,笑不得别人。”
我伸出手,手指在桌面上敲起来,食指和中指上下起伏,沉闷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抱歉,在下才当锦阳楼管事不久,尚且没学会什么光明磊落,只懂得对付坏人,只能用阴谋诡计。”
程面具微微抬头:“夏楼主招的好管事。”
小侍女淡淡道:“程老板过奖,您的人悄无声息带走了小少爷,也很本事。”
程面具突然哼笑了声:“不过程某出面甚少,各位许是不知道,程某……百毒不侵。”
小侍女骤然一怔,我长长吸了口凉气,拿着杯子递到夏七娘跟前:“小七,给我倒一杯。”
小侍女给我倒了酒,我猛的灌了一口,动荡的心绪略平静了些。对着程面具嘴角的讽刺视若无睹。窗外临江水顾自翻涌,深吸口气,潮湿的空气就冲进喉咙。
我叹:“不过是请小少爷回个家门,没想到如此不容易。”
“将小少爷请来,也不如想象的容易。”
“除了让小七嫁给你,程老板可否换个条件。”
程面具眼睛眯成一条线,嘴角掀开个若有似无的缝,刻薄且冷漠:“不行。”
“您瞧上夏楼主,眼光还算不错。但敢问程老板一句话,白日在下嘱咐过,先让我们瞧瞧小少爷是否平安,不知他是否在这时来客栈?”
“听闻韩小少爷喜欢吃汤圆,时来的厨子恰巧有个做的不错的,请小少爷尝了个新鲜。眼下怕是睡了。”
我哼笑了声:“程老板当真关心韩家人,这种事儿竟也打听个清楚。”
“锦阳楼是时来最大的对头,程某自然要探听清楚。”
我又是一声笑:“那程老板有没有探听过我?知不知道我这人有些个毛病?”
“愿闻其详。”
“小爷最讨厌别人动我的东西,也最讨厌别人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