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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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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嘉明风尘仆仆,气息还没喘匀,推着点滴架穿病号服的样子滑稽极了。这般镜头,齐乐天发誓自己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还是在打着浪漫爱情戏的招牌、拥有最俗套最完美结局的那种戏里面见到过。
他此前从未料到,自己今生也有幸体验。
只是为他实现这个场景的人,根本不是他的恋人,与他的关系复杂又疏离。前邻居?前合作伙伴?前炮吅友?这些词汇前面都要加个限定词,不合适形容他们现在的关系。
齐乐天想了想,反而有一句话,是他小时候一首很红的歌,形容现在的他们大约再合适不过。
最熟悉的陌生人。
齐乐天哭笑不得地看着张嘉明,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担心张嘉明,这他已经说了无数次,他相信张嘉明早已清楚,自己不必再多说一次。
道别的话也说了,嘱托的话也说了,过去一切该交代的也都已交代,还能说什么,齐乐天也不知道。
“齐乐天,刚才有句话,我对你撒了谎。”
“你讲。”
“那两颗糖,不是来看我的小姑娘丢在这里的。没有什么小姑娘来看我。”
齐乐天想说自己早已猜到。可他见张嘉明还有话要讲,便选择点点头,继续听下去。
“我想庆祝你事业上的成就和突破……我是说,你在超外百老汇表演的机会。我记得你喜欢吃甜食,就在医院的小卖铺给你买了那个。”
“这个对我太甜,而且个头太大。”齐乐天一五一十,答得诚恳。他掏出吃剩下的半颗,摊在掌心里,“一次只能吃半颗。”
张嘉明顺手拿过剩下半颗,动作笨拙、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张口吞了下去。“是太甜了。”张嘉明皱着眉头对齐乐天讲。
听完齐乐天伸手找张嘉明要东西。张嘉明被齐乐天说愣,问他要什么。齐乐天说要糖纸,自己有收藏糖纸的习惯。张嘉明便把包巧克力的锡纸折成规整小方块,递给齐乐天。
“张老师,还有想说的?”齐乐天见张嘉明没动地方,深知张嘉明并未把所有话讲出口。他看得到张嘉明的不解和疑惑,就像他们拍摄《孤旅》时候,有几个镜头的效果,张嘉明迟迟无法下定论。
他那么熟悉张嘉明,对方一个眼神他都懂得。
张嘉明似乎满腹言语,却不知从何说起。齐乐天要对方别着急,不管什么话,不管多少话,他这次都会听完。
张嘉明张了张口,又闭上。反复几次,他才问齐乐天:“告诉我你在纽约的地址。”说着,他递手机给对方。
齐乐天飞快敲下一串字母,又读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他还手机时不小心碰了返回键,看到了张嘉明的壁纸。壁纸画面特别模糊,只能隐约看得出一个人在笑。齐乐天看那图特别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又仔细瞧瞧,图上笑着那个人应该是张嘉明。
“张老师怎么用自己当手机壁纸。”
张嘉明接过手机:“嗯,是你拍的。”
方才还略带讥笑讲张嘉明自恋的齐乐天这下彻底不笑了。他说了好几遍“我……”,又说了好几遍“你……”,最后才对张嘉明说:“等我修了摄影课,技术好一些,我再给你拍一张。拍一张看得清脸不太像鬼魂的。”
“我记住了。”
“那我去安检了。”
“好。下次给你买不那么甜的糖吃。”
齐乐天深深看了张嘉明一眼。他将右手手指贴在唇边,而后牵起张嘉明,和对方握了握手。“张老师,我想亲你。可是机场人太多,我怕有人拍。”
“知道了,下次见面我一定亲你。”说完,张嘉明亲了亲被齐乐天握过的掌心。
齐乐天被张嘉明说懵了。张嘉明的话仿佛陈年烈酒,一口下去如坠梦中,立刻就醉了。他真想扑上去抱住张嘉明,亲遍他全身上下,让他身体一部分埋入自己身体。可他不行,他还有别的事情,更重要的、未完成的梦想去实现。
他和张嘉明挥手作别,一步三回头,直到他最贪恋那张脸消失不见,才快步向前,走向远方。
拍摄《孤旅》时候,齐乐天最终等来了张嘉明。可他心中仍存隐约不安,仍担心张嘉明消失不见。现在他是一个人,确确实实一个人。可他总觉有人站在他身旁,与他同行。
一回纽约,齐乐天便昏天黑地睡了三夜。他半梦半醒间还庆幸,还好自己多请了几天假,一时怕张嘉明无法醒来,二是给留出缓冲时间。
比如连续一周多几乎没有的状态,根本没法排练。
第四天,齐乐天终于从床上爬起来,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用冰箱里仅剩的两颗干瘪的番茄,煮了份番茄肉酱意面。他边吃饭边翻手机,手机时间已自动调整为北美东部夏令时,时时晚六点。窗外天大亮,毫无日落的意向。
齐乐天打开信箱,特地注意那个意为向北的前缀有没有给他发邮件。他来回看了好几遍,结论是没有。看来自己自作多情了。
查完邮件,他正打算念新闻,却发现最不常用的通话图标上竟然有个小红圈。打开来看,有人给他电话留言。齐乐天看电话是科林的,就拨通了语音信箱。
住在隔壁的科林发现齐乐天回来了,代表全剧组问他好,问他所探望的人状况是否良好。他还说排练一切顺利,让齐乐天不必着急,休息好之后再回剧组。末了科林说自己拿信时候看到齐乐天有封快递信,从英国寄来的,似乎挺着急,让齐乐天醒了之后去楼下拿一趟。
听罢齐乐天,扔下叉子,飞快跑到公寓管理员那里。在纽约的地址他只告诉过一个人,他不清楚对方寄来这封信目的为何。
信封不大,是快递专用那种,里面看似塞了不少东西,鼓鼓囊囊。齐乐天不敢在外拆开,生怕漏下什么,愣是憋到回屋才又洗了遍手,洗了把小刀,工工整整拉开信。
信封里面塞了厚厚一叠纸,有餐巾,有收据,还有叠得工整的纸张。他全倒出来,发觉每一张零碎纸张上面都布满了张嘉明的字迹,每一份开头张嘉明都写:A——齐乐天。
齐乐天清楚,张嘉明写大纲喜欢用字母代替人物,A永远是张嘉明故事中的主角。张嘉明写了那么多故事,温馨的、荒谬的,还有完全不像张嘉明本人的故事,主角A后面从来都只跟一个名字。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全都是张嘉明专为自己所写的故事,全都是张嘉明专为自己构建出的世界。里面甚至有一个写在炸鱼薯条店餐巾纸上的故事,有关超级英雄。
齐乐天总以为理智永远比妄想精确,可这一回现实占了上方,猛烈挥棒,将妄想和理智统统击打至九霄云外。
现实美好得令齐乐天感到颤栗。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折起的纸上。纸是医院的大号便签,透过光能看到题头,也隐约看得到张嘉明的字迹,还有开头部分写着,齐乐天见信好。
齐乐天展平纸,像是打开了一份长久以来埋在心底却不敢开启的宝藏。
齐乐天:
见信好。
感谢你不远万里从纽约飞来伦敦照顾我,不辞日夜在我身旁。这段时间我情况不太理想,在机场时间又太匆忙,很多话没机会对你说出口。
思前想后,我决定给你写这封信。
首先我要祝贺你登上百老汇的舞台。无论在百老汇的中心还是超外百老汇,无论是上千人的大剧场,还是不足百人的小剧场,需知这是一项分外了不起的成就,也是十分难得的机会。我为你感到骄傲,你也应该为自己感到高兴。
你的同行对你的肯定,更甚于导演的欣赏,请你相信这一点。
一年前,我不让你接亚历山大的剧本,并对你说过一些话。你当时的情况非常糟糕,身体是,精神也是。我至今仍认为你应该多休息一段时间,养好身体。毕竟身体是万事之源,保证身体的健康,也是演员的自律。
我担心你搞垮身体,也担心你在事业上走弯路,于是我以我个人经验给予你指导。可我骄傲自大地对你事业指手画脚,伤害了你。那时的我并没发现我的偏执,也没有发现我对你所做的实际是以有益为名的伤害。我为我给你造成的伤害感到深深抱歉。我不祈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已从失落中走出,
作为导演,我一个人能给予你的实在不够。你应该去尝试各种不同的角色,与不同的导演演员合作,去看看这个世界,看看我们光影是世界有多么精彩。这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在帮你搬家那天对你说过的一些话,我不打算收回。
电影是项产业,而表演则是纯粹的艺术。任何一位优秀的演员都有局限,你也一样。你是典型的方法派演员,而你个人的经验实属局限。我那样说并不是否认你作为演员的价值。在我眼中,你是你同龄演员中最优秀之一,我从未否认。
就像我说的,去看这个世界,去获得更多的经验,让这些经验成为你的一部分。你看过足够多的人、足够多的事,便不会只拘泥于自身,那时你的表演也会踏上新的台阶。
我很高兴你为自己事业作出的选择,我也很高兴你坚持走了下来,并且从未打算放弃。我唯一的遗憾,便是当初劝你作出这项决定的人不是我。就这点来说,我感谢亚历山大。我也感谢他点出了我的不足,能让我好好正视你,正视你成熟独立演员的身份。
齐乐天,请记住,你的敏感、你的努力,你对表演艺术的执着,都是你最大的天赋,不管学到多少方法理论,也万请你永不丢弃它们。
请你相信你自己,也愿你实现你的梦想。我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等你归来。
张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