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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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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一人的张嘉明不知怎么解决晚饭好。
前阵子宋亚天找过他一起吃晚饭,可那天刚好约了齐乐天。现在突然想起便打过去电话,可半天都是忙音。
他估计宋亚天还在剪辑室,收拾东西出屋,去街角左转的公交站赶车。
天越来越冷,黑得也越来越早。张嘉明出门才发现穿少了,又不想折回,在车站等了几分钟,手脚就被吹得冰凉,脸发疼,脖子缩在肩膀里也没法御寒。
好在车来的不迟,没让张嘉明等太久。他随人流上车,在最后排窗边找了个位置缩起来。
张嘉明只需座几站地,时间不长,只是他太困,车上又暖,他几天没好好睡,屁股一沾到座位就合上了眼。
公交走走停停,像近海的波纹,温柔打上游艇的船身,推得船摇摇晃晃。
张嘉明看到了十九岁的自己。他置身于父亲包下的豪华游艇上,手举高脚杯,身穿有点不合体的西装,礼貌地向业界前辈敬酒问好。那是他父亲电影大卖的庆功宴,也是父子二人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出现。
那天张老爷子心情不错,喝得比平时多,一直搂着已经比他个子还高的张嘉明的肩膀,向那些认识了几十年的朋友同行们介绍:“这孩子像我。”。
张嘉明心里清楚得很,自己那部为了学年作业充数的纪录片,获得了不错评价,最后被定为影片宣传中的重要一环。
不愧贵为名导之子。
周围的人如是鼓励他。
张嘉明猛地睁开眼。灯红酒绿忽然变得模糊,善意称赞和鼓励也越来越远。原来自己在车上睡着了,张嘉明想,而且自己睡得很熟。
那些光鲜的回忆,都是回不去的梦。
张嘉明转头瞧了眼窗外,周围的景色和公司附近完全不同。他知道自己坐过了站,但不算过得太多,只要沿着来时的路向回走,一直走下去,总会抵达目的地。
但这段路,比他想象中长太多。
张嘉明走到公司,天已经全黑。他怕宋亚天已经离开,一路小跑到了剪辑室。
剪辑室门口坐着人,张嘉明走近看,发现是管月。
管月向来以精力充沛著称,认识她十余年,张嘉明没见过她如此刻一般精疲力竭。
“怎么了?”张嘉明小声问她。
管月见是张嘉明,像见了救星,一脸无奈地指了指门内:“我在那边的休息室都能听见。”
“他俩吵架了?”
“为了几个镜头的去留,简直要喊疯了。”
“田总是制作人,他需要考虑的东西多。把握不好度,到时候会落得里外都不是人。更何况他面对的是亚天。”张嘉明从上衣兜里摸出一个挤扁的烟盒,里面还有两支烟。他自己叼出一支,递给管月一支。他扬起下巴,指了指休息室,让管月先去休息。
张嘉明待脚步声渐远,手贴在门上,耳朵也贴上去,听了半天听不到动静。
他用轻微的力道推开门,黑暗的空间夹着灰尘迎来一道细小的白光,慢慢扩大,柔和地笼罩住昏暗的房间。
宋亚天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看样子是睡着了。田一川背对门站着,微偏头,头发刚好盖住眼睛,张嘉明看不到他的表情。
剪辑室由暗变亮,田一川依旧那样站着,如坚硬的雕像立在宋亚天身旁,遮风挡雨。
他脱掉已经穿好的大衣,盖在宋亚天身上,而后弯腰低下头,影子盖住了对方整个人。
张嘉明站在剪辑室外一动不动,直到田一川直身回头,他才小声说:“田哥,借个火。”
田一川嗤笑,想必什么都给张嘉明看到了。他掏出火机打明火,张嘉明点燃烟也没松手,任火燃了片刻,险些烧到手指。
“这个火机你还在用?”
“我不常吸烟,这东西坏了也能拿去修,就一直用着了。”
火机外壳锃亮,看不出时间留下的痕迹。很难想象是用了十几年的物件。
那是当年宋亚天送田一川三十岁的生日礼物。
“你在的话我就放心了。”田一川拍了拍张嘉明,“等会儿他醒了,告诉他外卖叫了他喜欢吃的菜,让他趁热吃。”
“好。”
“对了,你最近写没写本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已经走开的田一川又回过身。
“一直在写。怎么了?”
“有个……没什么,谢谢你帮我看着他。”
张嘉明目送田一川消失在转角的电梯里,又掩上剪辑室的门,打开灯,坐在留有体温的椅子上。
张嘉明没忘此行的目的是吃饭,桌上刚好放着几人份的晚餐。他拿出一份大口吃起,一边吃一边说难吃。“喂,你喜欢吃这个?”张嘉明举着见底的空盒捅了捅宋亚天,“难吃极了。”
“你不知道他家地三鲜的美。”宋亚天侧过头,瞟了一眼张嘉明吃空的盒子,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你把我最喜欢的菜吃完了,还嫌难吃。”
“难怪呢,我喜欢吃肉。”
“又不是给你买的。”
宋亚天揽过饭袋子,挑出他最爱吃的几样,把剩下的推给张嘉明。他吃饭太快,不小心呛到,咳得惊天动地。
张嘉明听不下去,开了瓶水递给他,把看起来卖相不错的红烧肉拨到自己眼前。
宋亚天这次没反应,瓶口抵在嘴上,嘴里的气在瓶壁蒙上一层雾。他像是在等张嘉明,等张嘉明吃饱,可张嘉明偏不解风情,瞥了瞥宋亚天,慢条斯理地扒饭。
宋亚天终于等到张嘉明放下碗筷,迫不及待道:“我们没又搞在一起。”
“和我有关系?”
一句话噎得宋亚天什么也说不出。他与张嘉明同窗七年,毕业后又一直为同家公司拍戏。他早该知道张嘉明一直都那副模样:不会哭,只会笑,除了拍电影,周围的事情和他不相干。
初遇张嘉明那年宋亚天十四岁,念高一,在重点高中的重点班,谁见了都要喊一句乖孩子。他是优等生,样貌不错,受老师喜欢也受同学喜欢,和被母亲以“不念书就扔掉你全部影碟”为理由威胁才考上这所学校的张嘉明全然不同。
宋亚天时常想,如果在遇到张嘉明那天,自己晚自习前跑步时没有往看台多看一眼,接下来的十几年会不会至少过得轻松些。
“嘉明,你打算回家了?”
张嘉明想了想,回去也没得做,就摇了摇头:“我没想好去哪儿。”
“那陪我喝一杯吧。去我家,我让你开那瓶田老板送我的酒。”
“你舍得?”
“酒酿出来为了喝,放着看没什么意义。”
难得宋亚天答应开一直宝贝的酒,张嘉明更没回绝的理由。他拿了外套,出门,等着宋亚天对管月嘱咐了几句话,而后随他走入愈发凛冽的寒风中。
张嘉明回到家已是次日凌晨。
宋亚天一杯倒,喝得酩酊烂醉。他为了照顾宋亚天一夜没睡,身上气味不好,头也昏昏沉沉的。
天还没亮,路灯微弱的光根本不足以照亮他的视野,他只能摸墙向前走。
走着走着,他听到家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刚开口问了“是谁”,就撞进了柔软的包围。好像是谁的手搂紧他,只消片刻又松开了。
他没多想,脱口而出:“齐乐天?”
“哎,是我。”齐乐天的应答从耳边传来。声音带颤。
“你怎么在这儿?”
“出了点事需要用钱,我把能卖的全卖了。现在倾家荡产,我没地方住。”
“你觉得这屋能住?”
“我也不知道,”张嘉明听到齐乐天在看不到的黑暗中深吸一口气,“可我不知去哪儿的时候,走着走着,就走过来了。我觉得有张老师的地方就不会太糟。张老师,您说是不是?”
张嘉明没答话。他摸到门锁,开门,把一直抓在手心的齐乐天拽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