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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别离 ...

  •   那日从齐乐天的旧居气冲冲地离开,张嘉明直接去了公司。田一川当时刚好没会议,也没别的安排,张嘉明就直接找到他,丢给他一本剧本,说自己打算拍这部,剩下的任田一川处理。
      田一川拿起来一看,这是部女性题材的作品,全片从头到尾只有两个男性配角,其余全都是女性角色。
      这部片子开拍时间也晚,定在明年夏天,距离现在差不多还一年,按张嘉明以往的效率,怎样也足够他完成《孤旅》的剪辑。
      田一川叫张嘉明不要太往心里去,说他原来写的那些剧本又被各家公司翻了出来,争相传阅,以后或许有他再次掌镜自己作品的机会。
      哪知张嘉明似乎没注意田一川的话,找田一川要来剪辑室的钥匙,便匆匆离去。
      他打了个车回家,收拾一整箱衣服和日常用品,然后钻进那间他最初为自己建造的剪辑室。
      这一进,张嘉明便与世隔绝。
      他手机关机,反锁剪辑室的门,隔几天叫一回外卖,点够几日的分量。他每天工作十几个钟头,半夜两点钟准时出现在公司健身房跑步,跑一个钟头,然后洗澡洗衣服,睡上三四个钟头,接着干活。他每日都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过他工作状态的生活。
      早些时候,张嘉明投入后期中,基本也是这个状态。对世事不闻不问,他的身边人往往这时受不了,从他那里感觉不到昔日的关怀,提出分手关系闹崩,简直家常便饭。
      而这一回,先走一步的人是齐乐天。
      张嘉明还停在过去,停在《孤旅》的拍摄氛围中,齐乐天便抢先一步,走得坚决,未作丝毫停留。他穿着陌生的衣服,摆出陌生的脸,站在陌生的女性身旁,出现在电视中,整个人看起来遥远又陌生。
      齐乐天身上沾染过的他的习惯,也渐渐不见。
      虽然张嘉明提醒自己,演员和导演的关系就是这样,演员要向前走,导演必须留在原地。可他不希望齐乐天走。现实中的齐乐天已不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内,而他镜头下的齐乐天,也只是活在过去的齐乐天。
      张嘉明疯了一样想抓吅住齐乐天,让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笑就好。他忍不住给齐乐天发短信,问对方在做什么。一时断开联系,他也会感觉无比焦躁。他抓得越紧,却越发感觉齐乐天离他远去。
      直到他们爆发过一次争吵,张嘉明才发觉,跟他吵架的人,他已完全不认得。
      他宁愿投入工作中,宁愿不给自己一分空闲时间。他宁愿相信自己镜头下的齐乐天,才是真正的齐乐天。

      从剪辑室走出来,张嘉明简直变了个人似的:胡子拉碴,头发过肩,身上的短袖恤衫和牛仔裤都洗旧了。接连高强度工作加没见光,面色惨白。他出现在田一川的办公室时,把正在聊天的田一川和宋亚天齐齐吓了一跳。
      “你终于出来啦?”宋亚天围着张嘉明转了一圈,满是惊叹。
      田一川则问他:“你知道今天是哪天?”
      张嘉明答:“不知道。”他方才打开手机,时间重设,现在还停留在一年之始。“我猜不是一月一号,对吧?”
      “今天是大年三十,嘉明。公司马上就关门,你再不出来,就自己在剪辑室里待到初八,怎么样?”田一川笑如寒刀,没点好脸色,“你自己出去转转,看看楼里还有谁。”
      宋亚天拽了拽他袖子,跟他使眼色,让他看张嘉明手里的光碟。田一川伸手,示意张嘉明递来东西。宋亚天扯掉电脑网线,从一旁为张嘉明拿来把椅子,放在他和田一川身旁。
      三人坐在田一川的办公桌边,一起看戏。
      在欢腾喜庆的日子里,看一场名叫《孤旅》的一个人的独角戏。
      宋亚天隐约听得到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隆隆,可他还是感觉冷,感觉到屏幕中透出的寒气。张嘉明拍摄几乎都用自然光,画面也显得格外真实。
      不得不说,齐乐天将这个角色表演得入木三分,从头到脚都变成另一个人。宋亚天全程目不转睛,被影片的气氛和齐乐天塑造的人物牵着情绪走。一场电影看下来,宋亚天脑袋发吅涨。田一川拉开身后的窗帘,窗外的光刺得他眼晕。
      天蓝云白,日光下事事安好,很难想象有人刚刚经历生死磨难,险些葬身异国他乡。
      张嘉明看田一川,问他:“满意?”
      田一川反答:“你满意就满意。”
      “你是制片人。”
      “可投资方说全听你的意思,这我可真做不了主。所以我问你,你满意吗?”
      这个问题,张嘉明不知如何回答。

      就像拍摄期间他曾对自己电影不确定性产生疑惑,在后期中也是一样。张嘉明看到的不止是破碎的镜头,不止是一部几十分钟的电影。
      他看到一个多月的人生,和另外一个人一起度过的人生。
      他能想起齐乐天当时演戏的模样,当时演戏的感觉。他甚至想得起齐乐天的疑惑,齐乐天的纠结。好几次,他以为自己都忘了,可那些只是藏得太深,一眼望不透。
      这疑惑,甚至影响到了张嘉明的成片。有许多镜头,齐乐天演出来,他舍不得剪。原定90分钟左右的片子,让他剪成了将近110分钟。
      难怪田一川那样问他。初剪版本的叙事节奏,已经完全不像他自己。
      “那个光碟你留着,我不要了。”张嘉明起身就要走。
      “你知道你今天没法回剪辑室,对吧?”见张嘉明出门向左转,田一川提醒他。张嘉明听后立刻折回,回到田一川办公室,丢给他几颗包装花哨的酥糖,说了句新春快乐,出门右转。
      年关将至的景城特别空荡,许多在这里生活工作的异乡人,此时此刻都落叶归根。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在街上走,不知去哪才好。他身边来来往往不少人,大多都会回头看他一眼,看他模样邋遢。甚至有人递给他一张纸钞,让他买口饭吃。张嘉明觉得特别可笑,连忙找了家理发店,整理仪表。好在刮了胡子剃了头,张嘉明又变得人模人样,理发师傅直夸他长得帅。
      作别理发店,张嘉明去市场买了些年货,做这几日的储备。大过年一个人本就寂寞,他可不想再饿肚子。
      往常这时候,张嘉明一般都和几个回不了家的人一起包一间房,喝酒抽烟,放浪形骸。他那时还没有现在这般容易醉,基本喝倒一整屋也没问题。通常到最后只有他一人是醒着的。他一人坐在窗边,一人独数时间,一人看着旧年逝去,看新一年太阳升起。
      去年时候,他开车去了齐乐天家。他赶上了倒数,赶上守岁,睡了齐乐天的婚房,又背着齐乐天去旷野中看漫天繁星。
      张嘉明突然想起自己告诉对方《孤旅》男主角非他莫属时,灌进领口的热液。张嘉明想,那液体或许在他心上烫了一道疤,否则过去这样久,这件事怎么还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他不知齐乐天在哪儿,给齐乐天发了很多条短信,对方也都没回应。他忍无可忍,打了几通电话,全是关机留言。
      张嘉明清楚,齐乐天和家人关系不错,这时候肯定已经回到老家。像去年此时一样,张嘉明又备了无数年货,驱车前往。
      他猜,那扇朱吅红铁门背后,在屋子的尽头,会有个人对他笑。

      去往齐乐天老家的下道不算好认。张嘉明记得当时开了GPS,七扭八歪,拐了很多弯才到。可是很奇怪,这次他没用导航,居然就能摸着路走到记忆中的地方。
      在平坦的大路上见了成片树林开始算起,第二个口向右拐,拐进青石板路,就渐渐接近齐乐天的家。
      夜已降临,路上早无声息,田间地头更是没有路灯,有的只是万家窗口透出的灯火。路上只有张嘉明开车前行,唯一一丁点光也是他的车前灯。
      张嘉明不知齐家二老现在如何,看到齐乐天那副瘦成人干会不会心痛。他又想,齐乐天拍完了《缘来是你》,说不定身上回来些肉。
      他越想距离齐家越近,却越觉得不满足。他加快了速度,终于停在熟悉的朱吅红铁门前。他捋了捋头发,整平褶皱的衣衫,然后拎上几大袋年货,敲响了齐家的门。
      张嘉明记得,去年给他开门的是齐乐天。那扇门打开,仿佛也驱散了黑暗,空气都变得柔软清明。他知道,那定然是自己的错觉。大年初一没有月没有光,四下黒寂,齐乐天那一刻出现了,就是他的月亮。
      他在门口等了片刻,院子里才响起脚步声。门开,张嘉明才发觉,对面站着的是齐乐天的父亲齐生平。
      “哎哟,这不是张老师?你怎么来了?”
      “不敢当,可不敢当。”张嘉明第一次听长辈这么叫自己,吓得连连解释,“伯父,您叫我嘉明就好。我来给您和伯母拜年。”

      张嘉明说着,齐生平侧过身,引他进门。齐乐天的母亲陶乐美从屋里走出来迎二人,她要接张嘉明手里的东西,张嘉明不肯,一路总进了屋。
      张嘉明看到屋里有他,有齐乐天双亲,再没看到第四个人。他坐到沙发上,和两位长辈聊天看节目,气氛倒是融洽祥和。
      可张嘉明总觉得少了人,就少了份生气。他猜齐乐天或许仍不想见他,躲着他。他四下张望,总希望下一秒有人从里屋跳出来,叫他张老师,问他为什么会来,然后从袋子里摸出一盒干果,像松鼠似的放在门牙间磕着吃干净。
      一想到齐乐天那样子,张嘉明便不禁笑出声。
      齐家长辈问他为何笑得这样开心,电视上明明正放靡靡之音。
      “我在想,怎么乐天还不过来。”
      “嘉明,难道你不知道?乐天他出国念书了。前段时间刚走。”
      出国?念书?张嘉明被这两个词说愣了。为掩盖失态,他连忙答:“怎么会不知道。您瞧我这记性,最近干活都干傻了。”
      他不清楚这句话的具体深意,可他明白,齐乐天根本没在这间房吅中。齐乐天在很远的地方,驱车到不了的地方。

      再这样待下去,张嘉明实在觉得尴尬。他最终还是作别了齐家的双亲,独自踏上回景城的路。无论哪条路,都只有他一辆车,车行广播也是一片沙沙的声音。
      在这个新旧交界的时候,怕是只有张嘉明才会独自行车,穿越一条孤独的路。
      张嘉明觉得实在无聊,便停在一旁紧急停车带,打开蓝牙。他刚想给宋亚天拜年,问对方今年是否打算涯水湾看新年日出,忽然发现自己语音信箱中有未播放留言。
      拨通语音信箱,系统提示张嘉明,总共有三吅条留言。他选择了全部播放。
      第一条:
      张老师,我是齐乐天。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理我,可我有些事要拜托你。我申请到了一所英国大学的电影学院,表演专业,读三年,今年一月正式开学。我有可能一段时间见不到你。
      你胃不好,别总是喝太多酒,也别空腹喝太多黑咖。我跟你在一起时候,你总胃疼,也不爱吃饭。我原来吅经常给你煮红糖生姜粥,不太甜也不太刺吅激……滴……
      第二条:
      张老师,你好,我还是齐乐天。刚才留言时间到了。红糖生姜粥做法简单,用红糖水泡生姜,泡透后用水煮大米,米煮开花就行。还有些别的食谱我也写到了本子上,你可以去我住处拿。
      哦,还有一件事。我向管姐申请,我走了以后让莎莎来照顾你。你现在活多了,有个助理更方便……滴……
      第三吅条:
      张老师,还是我,齐乐天。不好意思,刚才留言时间又到了。我想莎莎就拜托你了。她之前因为些事情差点辞职,我硬留下了她。
      你的各种喜好、忌口还有生活习惯,我都给莎莎写了笔记交给她,你尽管放心,她一定都会记得住。她是个好孩子,别太难为她。
      张老师,我现在准备过安检了。我……我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我……滴……
      三吅条播放完毕,系统提示张嘉明下一步操作,是打算删除、保存留言,还是重复播放。张嘉明没反应。系统又询问他一遍,他才选择最后一个选项。
      这三吅条留言,张嘉明反复听了许多遍,多到他背过了齐乐天的字字句句,却也嚼不出齐乐天这样破釜沉舟的原因。齐乐天要他多注意,要他照顾莎莎,就是完全没提到自己,没提到自己做出决定的前因后果。
      张嘉明双臂撑在方向盘上,支着脑袋,世界变得无比安静。

      窗外开始下雪了。起初是细小的雪花,然后变得大片,纷纷飘落人间。雪花卷着烟火和喜庆的气息,昭示来年的丰盈安康。
      张嘉明突然砸了好几下方向盘,鸣笛随他的动作嘶吼着,与平安祥和的夜晚格格不入。他疯了一样踩下油门,回到路上,轮胎摩擦打滑的地面,声音狰狞。他一脚猜到将近两百迈,还开车窗,刀一样的凉风刮进车里。车在抖,他浑身也在抖,清冷的空气带走他全部热量、全部思绪,让他变得像机器一样,只顾一路倔强前行,绝不回头。
      他开了不知多久,宋亚天的电话结束了他疯狂的旅程。他速度慢了下来,接通电话。电话彼端立刻传来宋亚天的声音:“嘉明,在哪儿呢?”
      “回景城的路上。”
      “你怎么大年三十初一的还要出门?”
      “去看两个重要的人。”
      “是哦?你那里还有谁不?”宋亚天声音越来越高,听上去兴奋得很。
      “没。”
      “那我们一起看日出吧!我们现在在我妈这儿,等下老人家睡下我们就出门,你直接过来,我们等着你啊!”
      这样也好,自己看起来没那样孤独可怜。张嘉明想。
      他再看手机,农历已经指向了新的一年。

      张嘉明开抵宋亚天母亲家,没想二人已经等在了楼门口。张嘉明找了个地方停了车,便上了田一川的那辆。
      宋亚天坐在副驾,见张嘉明上来,放倒椅背就要和张嘉明拥抱。
      看得出宋亚天喝了点酒,面色通红,说着不靠谱的梦话,什么来年要转遍三大国际电影节,什么买下好莱坞几大电影制片场,听得张嘉明都笑了出来。
      田一川倒是没笑。他温柔地撩起宋亚天的头发,别到对方耳后,露出宋亚天的眼睛。趁等红灯时候,他扳过宋亚天的头,在对方眼角亲了一口,然后告诉对方先休息一会儿,距离日出还早。
      宋亚天竟乖乖睡着了,田一川就跟张嘉明聊天。
      他问张嘉明来年的计划,又问他之前写得那些本子,有几部想拍的。
      到了涯水湾,田一川没熄火,反倒开足暖气,风口对着宋亚天。他让后座的张嘉明递来毯子,盖在宋亚天身上。没想一来一去动作有些大,惹得宋亚天睁开了眼。宋亚天偏过头看田一川,他们都让彼此休息片刻,多睡会儿,毕竟现在不比十几年前,熬一晚上还是有些受罪。
      可是他们谁都没闭眼,仍旧微笑凝望着彼此。宋亚天掀起毯子,分给田一川一半,盖在对方膝头。田一川欺上身去,亲吻宋亚天的眼,一遍又一遍,仿佛今生今世永远不会腻烦。
      他们所作所为,好似完全没有第三个人存在一般。
      而张嘉明早已习惯。

      那些年,在田一川和宋亚天起初恋爱时候,二人常若无旁人做许多亲昵的动作。张嘉明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田一川很爱亲宋亚天的眼睛,亲得他眼角飞扬。在张嘉明看起来,田一川对宋亚天眼睛的执着比嘴唇更甚。
      有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觉得这行为实在肉麻至极,天天泼冷水,喊他们快点分手。
      没想到有一天,看似蜜吅意浓情的他们,真的分了手。
      张嘉明曾玩笑似地问过宋亚天,是不是自己的诅咒生了效,让他和田一川分道扬镳。宋亚天故作生气地讲是这样,然后他告诉张嘉明,自己和田一川之间问题太多,难以解决,不分可能过不下去。
      可在兜兜转转了十几年,他们最终还是在一起了。不知道当初宋亚天说的那些问题是否解决,也不知他们将来还会不会闹分手。
      总之这一切,在张嘉明眼里特别可笑。只是他的挚友,他兄长似的人物,此时此刻看起来都是那样开心。
      “喂,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分手?”张嘉明在后座喊。
      宋亚天听后笑了笑,对田一川讲:“什么时候?”
      “你说?”田一川发狠似的咬了下宋亚天的嘴唇,咬出一道红印。
      “这么复杂的问题,下辈子再说吧。”
      “那我是不是得拜个佛修个仙,争取找个方法,下辈子也能套牢你?”宋亚天听了笑得更开,那张娃娃脸上竟然添了几道皱纹。不过他们不太在意,似乎有对方在,时间的刻印只会成为幸福的注脚。
      张嘉明倒成了笑话一样,变成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即使身旁还有两个他最亲近的人,他也是孤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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