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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密会 ...

  •   第二天齐乐天下不了床,睡了醒,醒了又睡,间或清醒时得以和张嘉明说说话。张嘉明哪也没去,陪他身旁读了一天书。二人用切片吐司果腹,每一片都抹满齐乐天特制的奶油。
      这一天齐乐天忘记了项北,忘记了身上闪光的枷锁,几乎忘记自己是个演员。他只当自己活在斑斓的梦境中,一晌贪欢。
      但时间过得太快,齐乐天还没来得及抓吅住,便匆匆流过。
      他没有在项北的日记上写下只言片语。
      开始拍摄《孤旅》后,齐乐天养成每天记日记的习惯。他所写并非当日的拍摄记录,也不似他以往写下拍摄感悟和反思。他当自己是项北,从项北的视角,写项北的故事。
      他的情绪也跟着项北而波动。进入林间之后,他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寡言,更频繁待在室外,平日思考也不再是如何表演,而是在艰难的环境中如何存活。张嘉明提过,他行吅事、说话、甚至做饭风格越发粗犷,简直溢出一股兽性。
      齐乐天听过只是笑笑。他偶尔恍惚,自己到底在哪里,自己又是谁。

      夏日雨水充沛,林间气候更是变化多端,常与剧组作对。好在拍摄的戏份相对简单,齐乐天状态也出奇好,大多一条过,拍摄进度勉强还在计划范围内。
      这周拍摄时间短,齐乐天总感觉拍摄还未真正开始,便结束了。周五开工早收工也早,齐乐天说自己好不容易找到野外生存的感觉,问张嘉明能不能支帐篷在院子里住两天三夜,张嘉明理所当然严肃拒绝。
      他让齐乐天稍事修整,说要周末要回城里一趟。
      二人回到熟悉的居所,张嘉明从门口信箱里取兰姨替他保管的信。信件不多,基本是派发的传吅单一类,还有他托兰姨买的东西。里面夹杂的那封没有寄件人的信,变得格外醒目。
      张嘉明拆开看了看,随即揉成一团,丢入垃吅圾箱内。他一言不发,齐乐天也就没再追问。
      转瞬的不悦,也被兰姨字迹信封中的内容盖过。

      里面有四张一样的票,还有两本小册子。票面是黑色的,血迹四溅,印了一张没有生机的脸。标题是两个大写英文单词,翻译过来名叫《杀死达西》。
      “还有谁?”齐乐天指着四张票问。他们只有两个人。
      张嘉明把两张票并在一起,开演时间一个写着周五,另一个写着周六。“这场戏在城里演两场,我们看两次。”见齐乐天面有疑惑,张嘉明补充道:“相信我,你不会后悔。”
      张嘉明喊齐乐天从头到尾洗净,打扮好,他自己早迫不及待等在门口。
      看到张嘉明的样子,齐乐天简直难以相信——多年以来,他当然时时刻刻关注着张嘉明,大新闻小故事,他几乎从未落下。他发誓,就算领奖,张嘉明也从未穿得如此正式。
      他剃干净胡子,西装革履,鞋蹭得锃亮,梳了个大背头,露出平时被碎发遮住的眉眼。
      “你要平时也这么打扮,粉丝肯定是现在好几倍。”齐乐天随口说。他又想了想,宁愿张嘉明这样子只有自己看到。

      去剧场的路不难走,距离开演还有好一阵,张嘉明却早动身出发。他们到剧场时剧场还没开门,前面也没人排队,张嘉明就带齐乐天去隔壁M字头的快餐店买汉堡吃。
      他们在店里格格不入,回头率满点。张嘉明倒毫不在意,跟齐乐天讲,M字头的快餐店和他们要看的戏多么匹配。谋杀这个英文单词,就是M开头的。
      齐乐天真是想不到,他有朝一日会叼着薯条啃汉堡,顺便对张嘉明翻白眼。
      这顿饭张嘉明解决速度飞快,竟也轮到他催促齐乐天。回到剧场,门已开了,他们不是第一批进入的。张嘉明脸上懊悔的神色溢于言表。
      剧场不大,看起来有些时日,二人随领座员,坐到最好的位置上。他们去得早,随开演临近,观众越发多起来,填满剧场,座无虚席。
      “齐乐天,看好,”灯光暗下,张嘉明对齐乐天耳语,“这个人是我最喜欢的演员,我一直想带你来看。”

      戏是一出独角戏,由名叫达西·博伊顿的演员自编自导自演。齐乐天知道他早年活跃,随着年事已高转向幕后。他拥有自己的表演工作室,教授在校年轻演员表演知识。这次的作品,完全是一时奇思,他一人分饰四角,讲述叫教练、小丑、软蛋和哑巴的四位朋友商量如何杀死名叫达西的人。教练统筹规划,小丑剑走偏锋和教练一直作对。软蛋不敢向前,劝服他们不要激进,哑巴则沉默寡言,偶尔发言却都是惊人之语,牵扯着教练的思路。他们每个人都有和达西的故事,也有隐藏在众人背后的故事。
      随着故事的继续,疑点越来越明显。他们为什么要杀掉达西?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他们背着对方又有什么故事。
      虽然听不大懂,齐乐天也看得移不开眼。这是演戏真正的魔力,是真正的演员积蓄的能量。他随着达西先生的表演困惑,惊叹,紧张,大笑,手脚心甘情愿捆上丝线,做他手中的木偶。
      故事的最高吅潮,是四个人杀掉彼此的那一刻。原来达西是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达西。他们必须要全部死去,才能达到目的。
      谢幕时分,舞台中央只有一个人。他就是世界的中心,是万物的源头。
      齐乐天不禁起身鼓掌,与观众一起为这位表演大师送出最高的礼赞。张嘉明神采飞扬在他耳边讲,自己喜欢这个人多年,用现在的说法,那就是自己的男神了。张嘉明希望齐乐天能记住他,记住今天所看到的表演。
      那是张嘉明对他的期望。
      齐乐天看了看张嘉明,又看向舞台。他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别无所求。

      从戏院出来,张嘉明总算恢复原本的冷静,取出别在胸口的手帕,替齐乐天拭去眼角的泪。天在下雨,下得很大,他们都没带伞,车也在很远处停着,寸步难行。二人蹲在房檐下,待了好久,黑漆漆的街道被雨水刷洗,积起水洼,溅白浪。齐乐天抬眼看了看天,雨势也不见停歇。他抓吅住张嘉明,就势冲入雨中。
      跑到停车场,距离车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齐乐天突然停下。他一只手臂平放在胸前,另一只伸开,宛若翩翩起舞的前奏。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是那天兰姨去找他们,张嘉明饭后放的那支歌。
      他膝盖微曲,向张嘉明伸出手,邀他共舞一支雨中曲。
      “你不是不会跳?”
      “雨这么大,踩到你的脚可以怪路滑。”
      张嘉明看得出他兴奋,看得出比自己所料想着迷更深。张嘉明不知这样到底好不好,可他太中意眼前的齐乐天,这个扫净多年笼罩在身上阴郁的齐乐天。这就是他当年第一眼见到的人的模样,是他当年在暗灯下亲吻的人的模样。
      生平第一次,张嘉明不管不顾,在开放的公众场合,抓吅住一个人的肩膀,亲吻了那个人。

      回程中张嘉明一直向齐乐天道歉,说自己太冲动,万一有人偷吅拍就不妙了。齐乐天想说没关系,想让张嘉明放宽心,对方凑过来时候他看了看周围,停车场泊了寥寥几辆车,也没有经过的人。脚下大地是舞台,雨是幕布,舞台正中是他们,只有他们。
      只是张嘉明掩饰害羞拨吅弄头发的样子太罕见,齐乐天两只眼都不够看。
      过了好一阵,齐乐天才答:“万一被拍到,我就说张导为影片尽心尽力,帮我排练吻戏。”
      张嘉明想起当年亲自己借以排练为由夺走对方的初吻,笑了笑,说:“借口不错。不过这部片你没吻戏。”
      “我发现了。”齐乐天口气不太情愿似的。
      “怎么,你就那么想吻那个女演员?”
      “我不是这意思……”看到张嘉明的表情,他便知道对方故意耍他。他向来对张嘉明这类行为没辙,只好继续讲:“我第一次看到剧本,开头一场戏是项北的婚礼,后面也有与未婚妻之间的回忆,显得项北没那么……”他想说可怜,但张嘉明恨死这两个字,“艰辛。”齐乐天寻找半天,才挤出一个词。
      “你喜欢温和的处理?”张嘉明问。
      “也不。项北跟我太久,我对他有感情。看他受罪我难过,舍不得。要真论喜欢,我当然喜欢拍摄的版本。这才是张老师的风格。”
      齐乐天如是说。他的评价居然和田一川如出一辙。

      剧本回炉重造的过程中,张嘉明把能弃的都弃、能砍的都砍了。他的未婚妻只闻声不见人,他的家人是贴在日记本里的一张照片,是项北童年的记忆。项北与同事的争吵,变成了几通电话。
      他要项北讲故事,要他爱不到求不得,仿佛天下重担全压他一人身上。这样一来,再惨的观众走进影院,都会看到有人垫底,走出影院也能感受希望尚存。
      张嘉明改好剧本,交给田一川重审。田一川审得快,讲话也直接,毫不掩饰地提醒,他太偏爱齐乐天。他没反驳,只问对方觉得如何。
      那时田一川说:“嘉明,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如果你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这个没变是好还是坏,张嘉明不晓得,他那时只觉本子再动一字都不对。他想象得到项北按照剧本活起来,是齐乐天的样子,在他脑海中生机勃勃,被逆境碾碎,然后挣扎爬起。
      《孤旅》的初稿,他想着一个人写。
      《孤旅》的终稿,他改完,想起了那个人。
      区别无他。
      “初版里面,”张嘉明叹了口气,“项北不完全是项北。”

      “嗯,最开始项北确实不像张老师笔下的人物。怎么说……”齐乐天不知如何形容。最开始的项北更亲切,更熟悉。他仿佛在哪儿见过,想了好久又想不起。他只能吐舌,对张嘉明做个鬼脸,糊弄过去。
      “其实故事没改,人物的行为也没改,不是吗?”
      “也不对……项北这个人,怎么说,从没动过心似的。”
      张嘉明握着方向盘的手颤了颤。
      “项北和他未婚妻的戏份只剩吵架,未婚妻脸都没露过。我感觉他们两个,就没有爱过。”
      齐乐天知张嘉明讨厌提爱,他单纯表达自己的想法,本没期待对方会回答。
      没想,半晌,张嘉明居然开口:“他们或许真的没爱过。”他音调没有起伏,平铺直叙。齐乐天惊讶,不敢相信张嘉明可以平静地谈论爱这个字眼。
      “没有爱过,为什么还要走入婚姻殿堂?”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张嘉明捏了捏眉心,听上去很疲倦。要他想清这个问题,仿佛要耗尽一世气力。“不过他们分手了,大概对谁都好。”
      “项北也这么觉得吗?”

      如果项北真的不曾爱过,那个决定不外乎最好的选择。与不爱的人共度一生,互相折磨,残酷堪比凌迟车裂。
      所以齐乐天非常害怕束缚,害怕承诺。他简直无法想象,人心亘古不变,在时间长河里从一而终。他可以爱得激烈爱得投入,但他没办法对热恋中的爱人说我爱你一辈子。他仿佛成了先不爱的那个人,仿佛给乐另一方背弃他的理由。
      齐乐天从不留恋逝去的情感,迅速抽身,却又变成前任口中的无情人。他们念他怎能不念旧情,不够豁达。分手之后,为何不能继续做朋友。
      无情无义才会分手,哪里可能继续做朋友。连照面打招呼,都无比奢侈。
      “想什么呢?”见齐乐天表情不对劲,张嘉明问道。
      “我先前没觉得。和张老师熟起来,才感觉到惊讶。张老师居然会写爱情戏。”
      “《孤旅》那场被我删掉的婚礼,算爱情戏?”张嘉明苦笑。他那么写,大概只觉齐乐天穿白西装应该很好看。
      “张老师,你忘了《错爱》吗?”
      张嘉明怎么会忘,那毕竟是他票房最高的一部作品。他当初也花了不少心血,那位男主角也是他十分中意的一位。甚至连影片的海报,都是他亲手设计。
      错与爱二字一劈为二,交错排列。旁边一行字,鲜血淋漓——
      爱,是人类最丑陋的错觉。
      海报上四张脸,谁都非善茬,谁背后都一连串故事,全是不忠,全是背叛。最后四位主人公无人爱到,无人得到。
      这就是张嘉明眼中的爱情。无论如何激烈沉溺,所谓爱情最终的归宿,不过坟墓而已。

      被张嘉明喊过很多次,齐乐天便不再奢望,能与对方谈到《孤旅》中项北的感情问题,也不奢望能再提爱。
      或许他今天愿意开口,也是心情真是出奇地好。
      齐乐天默默对达西先生说了好几个感谢。
      他也清楚,继续说下去,恐怕就越界了,便连忙转移话题。达西先生的戏,他能听懂的台词不算太多,可他听懂的那些,已经能学得有模有样。张嘉明赞他学得快,偶尔为他点戏。他安静听着,就像片场上二人养成的默契一样。
      齐乐天突然希望,这段路他们可以一起永远走下去,不停歇。
      可好景不长,美好的气氛迅速被电话铃响打断。
      张嘉明瞥了一眼显示的号码,立刻挂上厌恶的神情,挂掉电话。往复几次,张嘉明终于失去耐心。他让齐乐天帮他关机,齐乐天担心拍摄期间会不会有人联系,迟迟不敢动手。
      “关机!”张嘉明坚持了一路的好脾气,被电话铃吅声割得粉碎。

      绕过熟悉的几道弯,车子转入张嘉明房前的小路。天色已暗,雨未停,远车灯的光芒仍能照亮一切。平日空荡的车道上,居然有一辆车在。车旁有人,一位座轮椅,一位站在旁边撑伞。他们很有默契地看向路口,看向车来的唯一方向。
      张嘉明见状连忙刹车急调头,齐乐天半边身体撞在车门上。他表情慌张,仿佛车道上一只枯萎的魔爪从困窟中伸出,将他拖回泥沼。
      只有一瞬,齐乐天也看得清楚。轮椅上的人正是他的恩师张业明,而他身旁打伞的,是那日与张嘉明激烈争吵的任嘉泉。
      他们如普通伉俪站在一起,温情自然。任嘉泉伞微斜,站得贴轮椅很近,二人刚好遮在雨伞的庇护下,不湿片履。
      这副模样,齐乐天真猜不出,他们的关系何时变得不好。
      正如兰姨所说,别人家的事情,不好插嘴。张嘉明的家事,齐乐天也绝不去过问。他等张嘉明愿意开口的那天,主动告诉他。
      可他也不知那天究竟会不会来临。
      现在唯有对张嘉明加倍好,才能让对方忘记噩梦的源头。
      张嘉明一路逃,开得飞快,齐乐天想劝他,却不知怎么劝。好在他们开出去没多久发现一家全天无休的咖啡馆。张嘉明停进去,熄了火,一手抵额头,眼中的光早被驱散。
      齐乐天不知如何是好,他牵过张嘉明另一只手,说:“张老师,我在。”
      而张嘉明只问他:“要不要进去喝点什么。”
      他宁愿张嘉明发脾气。他宁愿张嘉明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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