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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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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很吵。有人喊,有人叫,还有电话拨号的声音,乱作一团,齐乐天听着心生烦躁。他没听到导演喊卡,疼痛已经侵占他全部感官。他最后只看到张嘉明冲他跑来,神情慌张,突然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安然合上眼睛。
其实他特别清醒,听得懂张嘉明叫他,听得懂张嘉明担心他。张嘉明说要他坚持下去,救护车马上就来。他能感觉到自己被抬起来,放下,身体随着车胎碾压路面的声音轻微摇动。医生问他几个问题,他都明白,也能回答出来。
只是问他哪里疼,他也不清楚。
他记得左施施回过头,自己必须给出反应。那一刹那,齐乐天想起向他宣布新片男主角是自己的张嘉明,然后笑了。齐乐天想,大概对顾皓轩这个角色来说,深恋多时的心上人对他回头,应该和自己当时的心境一模一样。
齐乐天忘记了前面就是撞车标记,回过神,一条腿已然越界,另一条腿来不及收回,迎着驶来的汽车撞上前保险杠。他即刻被吊起,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在最高点,然后身体开始下落。他身上的钢索似乎失去了支撑力,下落速度越来越快,和导演形容的匀速根本不搭界。
根据之前拍危险戏份的经验,齐乐天连忙用双臂捂住脸,身体蜷缩,做出保护自己的姿态。他四肢砸在车顶,开始磕到的部分又是一阵钻心疼痛。他本能想捂住腿,刚好完成了剧本要求,从车顶滚落地面。
之后的事情,他都分辨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眼前的世界全是蓝色,如水天相接,水面上全是齐乐天演过的一个个角色,嬉笑怒骂,扬起水波。齐乐天看到水面飘着春末残蕊,深秋枯叶。他看到在蝇虫飞撞的路灯下小心翼翼亲吻他的张嘉明,看到落英中管月手中一纸合同书,还看到不惜和家人大吵一架的自己,毅然签下那份薄薄的文件。
齐乐天自觉可笑,又不是生命危险,过往哪能像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晃来晃去。只因那些镜头全是美好,他舍不得睁开眼,面对眼前的惨淡世界。
可齐乐天还是醒了。被阵阵刺痛激醒。
周围是黑的,只有窗外月光透出点亮光。床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轮廓齐乐天太熟悉,一眼辨明。张嘉明的眼睛被睫毛的阴影盖住,他看不太清,打算伸出手摸一摸,肩膀肌肉的酸疼让他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齐乐天为拍戏住过两次院:第一次是先前发烧,再者就是这回。每次醒过来身边人都是张嘉明,齐乐天想,这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他觉得自己躺得不舒服,想换个姿势。可别说换姿势,连动都没法动。
撞到的腿吊在半空中,上面缠着一圈绷带。他估计腿上也打了石膏,沉得根本动不了。
齐乐天掰手一算,还好片方给自己上了保险,否则他连病都治不起,最后保不准落得和自己角色一样的下场。
“小齐,醒了?”坐在窗边的张嘉明走到齐乐天身边,嗓音沙哑。
“醒了。”
“还认识我吗?”
“你……到底是谁?我不太清楚。”齐乐天摇了摇头,眼里都是疑惑。
“行,演得不错,继续保持。”
“真的,你到底是谁?”
“齐乐天,长本事了啊?”
齐乐天一双杏眼,大睁着显得格外无辜。他向床边蹭了蹭,好像离张嘉明距离稍微远了些,就能更安全一样。“你……到底是、是谁啊……”齐乐天的声音在抖。
张嘉明收口。他拿起给齐乐天晾好的一杯水,仰头一口灌进肚。喝完水,他把杯子放回桌子上,在病房里来回踱步,转了好多圈,转得齐乐天都快晕过去了。也不知张嘉明转了多久才停下来。他跪在齐乐天床边,表情是在监视器前一般的认真。
他双手捧住齐乐天的脸,硬是掰向自己。
“哈,张老师真被我骗到了?看来我演技还是有进步的。”齐乐天的脸被张嘉明捏住,话说囵吞不清,像嘤嘤学语的孩子一样。他笑眯眯地冲张嘉明吹了声口哨,怎想张嘉明脸越来越阴沉。
“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张嘉明甩开齐乐天,瞪了他一眼,径直走出了门。
齐乐天眼睁睁看张嘉明走开,对着空气喊了声张老师,当然无人应答。他的笑僵在脸上,越来越淡,然后消失不见。
“如果不开玩笑的话……”齐乐天眨眨眼,“我可不想再流泪了。”
疼痛的关系,齐乐天一直无法入睡。张嘉明回到病房,手里拿了一杯咖啡和两本书。把窗边的椅子拉到齐乐天床边。他见齐乐天睡不着,就问他要不要听自己念书,齐乐天倒是乐意地答应了,也不顾张嘉明拿来的两本书上面全是英文,他可能听不大懂。
张嘉明翻开书,瞥了齐乐天一眼,见对方的眼神居然有些期待,便开始一本正经给对方念书给齐乐天听。他念“你永远不要怀疑你爱的那个人”(*),念“我爱你,是世界上最艰难的三个字”(**)。
齐乐天听得入迷,忘了身上的疼。他安静等张嘉明念完最后一句话,从被窝里伸出手,冲张嘉明鼓掌,像看完一场精彩电影那般喝彩。他听说张嘉明早些年曾随家人去国外待过一阵子,后来又回来了,现在独自常居国内。
难怪他英文念得字正腔圆,几乎听不出有什么口音。
“张老师英文这么好,片子也常卖到国外,为什么不见你去参加国外的电影节啊?”
“麻烦。”
“其实去一次挺好玩的呢。我出去过一次,自己贪玩偷跑出去,没带出入证,结果快上红毯了也进不去……”齐乐天说着,想起小时候的样子,笑了起来。
那时他衣装笔挺,独自一人走上宽阔的红毯。他站在视线中央,耳中是各种听不懂的语言。他猜那些人说,让他看这里,看过来。他记得第二天各家媒体给予他参演片子极高评价,并且盛赞他,是一颗前途无量的希望之星。
齐乐天快要搞不明白,记忆中的过往究竟真实,还是他期待的美好幻想。
那夜齐乐天没睡,张嘉明也没睡。张嘉明念完书时间尚早,两个人看着彼此,硬是看到了天明。太阳升起,齐乐天终于看清张嘉明胡子拉碴,眼下青乌。
这幅模样,估计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医生上班后为齐乐天来检查,莎莎带着管月为他雇的护工也来了,替下一夜未眠的张嘉明。医生说齐乐天情况尚好,身上除了腿部骨裂,其余都是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他还年轻,恢复力强,不用担心影响生活。
“医生,我大概多久能拆石膏?”
“你这个情况,要一个多月,将近两个月吧。”
“提前行吗?”齐乐天的语气有些焦急。
“小伙子,这得看你恢复情况了。”
齐乐天又不抱希望地问:“那拆了石膏以后,我能运动吗?比如……跑步?”
“年轻人,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着什么急呢?伤要慢慢养才好,万一养不好可是大事。”
医生后面说了什么,齐乐天全都听不进去。
张嘉明的片子也就在一个月后开拍,而齐乐天清楚记得,片中男主角多半都在跑,没有镜头腿部打石膏。他要彻底恢复,也要三个多月。
他不祥的预感成了真。晚上他看到自己吊脚上缠满的石膏就在想,千万不要影响张嘉明影片的拍摄。
他唯一恐惧的事情,居然应现。
齐乐天再一次与张嘉明的电影擦肩而过了。
*:原句是You must never doubt the one you love.
**:原句是 I love you.
The three most difficult words in the world.
两句都来自珍妮特·温特森的《守望灯塔》,文中的翻译是我自己的渣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