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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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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齐乐天后,张嘉明打算回住处先休息片刻,再跟管月联系让齐乐天搬出来的事宜。他一夜没睡,浑身无力。天又冷,他出门时候没穿外衣,寒风像刀片一样刮过他的身体,刺得他腿脚使不上劲。
张嘉明记得宋亚天就住这医院附近,可他不敢确定对方是在家还是在工作室熬了一夜,或者……在田一川那里。好在他从宋亚天那里搬出来时,宋亚天让他留着钥匙,以备不时之需。他就把那把钥匙和自己住处的钥匙拴在了一起,此刻刚好躺在裤子的口袋中。
平时只要几分钟的路程,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漫长。他好不容易才挪到宋亚天家楼下,却被值班的保安拦住,要求出示证件并且登记。
张嘉明出门那么急,怎么会随身带着证件。他对保安说“我找1402号的宋亚天”,保安根本不信,满脸狐疑,由上到下打量他一番,说什么都不肯放人进去,就算他报出宋亚天的出生年月和电话都不行。
无奈之下,张嘉明只得联系宋亚天,希望对方能下楼来接他。
电话响了七八声接通。宋亚天听起来还没睡醒,语气慵懒。他小声问了句“谁?”,就再没动静了。
“亚天,我是嘉明。我在你家楼下,能不能跟保安说一句让我上去。”
“哦,你是嘉明,在我家楼下……等等,你怎么在我楼下!”
“昨天晚上我没睡,想借你的沙发休息一下。保安不让我进来。”
没过多久,宋亚天头发蓬乱,眼睛布满血丝,裹着睡袍匆匆跑了下来。
看到张嘉明面容枯槁,挂着熊猫眼,宋亚天二话不说把他往电梯里拽,按了14层,然后反复按下关门键。冻了太久,现在突然暖和过来,张嘉明终于感受到了困意。电梯里太安静,宋亚天声音来回起伏,音量也不高,像有节奏的催眠曲,让他渐渐睁不开眼。
张嘉明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电梯,怎么进了宋亚天家。待他稍微恢复点精神,撑开眼,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宋亚天家宽大的沙发上。
宋亚天正在给他盖毯子,见他清醒了点,便问他:“发生什么了?一夜没睡。”
“齐乐天发烧住院,我在医院陪夜。”
“齐乐天?”
“嗯。他卖了房子,无处可归,就来投奔我。结果我把他搞到发烧。”
“不是吧,我记得你对你的小情人们从来都不过分也不越界,怎么把齐乐天搞病了?该不会是你当年就喜欢欺负他,现在还爱欺负他吧。别说,那孩子也是傻,随你欺负随你耍,还老是跟着你玩。我听说他在别人片场根本不说话……啊,嘉明你睡着了?”
看来张嘉明真的很累,不管宋亚天怎么对着他做鬼脸,他都无动于衷。宋亚天很快就感觉到无聊,回到自己房间。他想再睡会儿,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便随手翻开一本书来看。书上写的是吸血鬼和狼人大战西部牛仔的故事,看到他眼里,每个字都变了形状,组成描写他自己故事的字句。
那时候宋亚天刚上高中,学校要求全体高一新生住校,封闭式管理,说是从入学起就要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学校宿舍四人一间,宋亚天睡靠门的下铺。按学校规定,他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跑步,七点吃饭,七点半上早自习,接下来是一整天的课,下午五点结束。一天课程结束后宋亚天还要绕着操场跑几圈,不管有什么压力或是烦心事,统统都被他抛在脑后,消逝在风中。
当宋亚天以为,自己的高中生活将这样一成不变进行下去的时候,班里来了位插班生。
插班生名叫张嘉明,说是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最近刚回来。班主任觉得张嘉明可能一时无法适应学校生活,便询问身为班长的宋亚天,是不是可以多多帮助新同学。宋亚天答应了,可是在第一堂课的课间,那位神秘归国的新同学便不见了踪影。
开始还有人好奇那个人到底去了哪里,几节课后,既定的日常就平复了清晨掀起的浪花。
大概只有宋亚天看到,那天晚上张嘉明翻过树林和学校围墙,消失在暮色中,一夜未归。
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和这个人再有交集。
直到一个月后,宋亚天第一次月考失利,他第二次面对面和张嘉明坦诚相见。
向来成绩优秀的宋亚天,居然在第一次月考中只拿了班级中游的名次。出成绩那天,宋亚天躲在器械室里生闷气。他以为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干脆放声哭出来吧,结果眼泪刚掉下来,垫子后面就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亚天以为器械室里面有老鼠,吓得不行,不敢过去看,但声音越来越大,他又好奇,鼓足胆子凑近,瞟了一眼。
结果他发现有个人拽过一张垫子垫在身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这个人是他的同班同学,今天一整天他都没在课堂上见过对方。
“张嘉明,你是不是又逃课了!”
躺在垫子上穿着校服的高个男生翻了个身,面对宋亚天。他看清说话的人,“嗤”了一声,笑着说:“班长。”
宋亚天以为张嘉明还要说什么,安静地等着。他脑内掠过无数话语,打算和对方就不能违纪这个观点进行争论。没想到张嘉明什么都没说,他看了眼表,鲤鱼打挺坐起身,飞一样地跑出器材室,方向和教学楼截然相反。
“张嘉明,你要去哪儿!快上课了!”
“片场。”
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学生们纷纷钻入教学楼,喧闹的操场瞬间安静下来。放眼望去,宋亚天只能看到正往学校围墙边走的张嘉明。
“张!嘉!明!”宋亚天不敢大声,生怕被老师发现。
“我想看的戏快开工了,现在不过去赶不及。”
说着,张嘉明很熟练地越上围墙边的栏杆,翻过去,跳到了校园之外。他有些着急,毕竟自己还是班长,看到别人逃课,他不能不管。可他觉得,两个人之间隔着不止一道有形的墙,还有一道更高的、宋亚天看不到顶的屏障。
“张嘉明,你别逃课,这样做不好。”宋亚天对眼前这个一意孤行的人是半点办法都没有。他急得直跺脚。
没想到正要跑开的张嘉明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身问:“我的父亲是一位导演,我现在要去他片场看他拍片。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来?”
宋亚天愣了。他根本想不到对方不是讽刺,而是在诚恳地邀请。张嘉明穿过栏杆,向他伸出手,那姿态仿佛要带他前往新世界,一个明亮的充满未知的新世界。
不能伸出手,要劝他回来上课。宋亚天反复在内心提醒自己。
“优等生,一起来吗?”
优等生,自己哪还能算优等生。宋亚天想,如果不再是优等生,是不是也能做一些不符合优等生的事情。他的身体开始动摇,向着张嘉明靠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三米到两米、一米,然后他握住了张嘉明的手。
那一天,宋亚天抛弃了优等生、乖孩子的称号,做了出生为止最叛逆的一件事。
他跟着张嘉明逃课,来到了改变人生轨迹的片场。自此,他的人生多出了两样挚爱——电影,还有田一川。
可宋亚天不清楚,这样巨大的改变究竟是毁灭,还是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