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女子为好

2、第 2 章

　　远处的谯楼隐隐传来三声更鼓,张慕岚掀起红绫帐,赤足站在地,茜纱窗外的烛光透过来一片朦胧的红影.今夜的丫头都给打发到外间,可不能将她们吵醒了.
　　她轻轻走到梳妆台前,大红嫁衣整整齐齐叠放在上面,旁边放着凤冠霞帔,还有绣着大朵牡丹花的红绣鞋.五更时喜娘就会来催妆,而她现在就想穿上嫁衣,做一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
　　穿上绣鞋,换好嫁衣.张慕岚轻轻转了一圈,母亲在世时常说,嫁衣要自己亲手做,将来才会嫁得美满.这嫁衣绣鞋是她自己一针一线,无数个日夜做成的.她也曾幻想过自己当新娘子的那一刻,却从没想到会是今日这样.难道这就是猜到了开头却猜不到结局吗
　　披上霞帔,戴上凤冠.张慕岚满意的望着菱花镜那个已打扮齐整的新娘子,她终于穿上自己亲手做的嫁衣了,虽然她想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是不要紧,她就要去找他了,生生世世,只做他一人的新娘子.
　　张慕岚返身走到床边,弯下腰从枕头底摸出一方折得宛若豆腐块的红布,那是她早间就准备好,从一匹红绫缎上裁下来的.她将红绫紧紧攥在手中,轻手轻脚立在门后听了一下,外面有鼾声传来,还有不知是谁翻了一下身,没有人醒来.还好还好,张慕岚暗暗庆幸,轻轻的推开门,丫头们还在熟睡,没人发现她们的大小姐正要偷偷溜出去.
　　上次也是半夜吧,她在香儿的帮助下也偷偷溜出去,那时父亲知道她和子川的事,将她禁足缀云楼,她只能偷跑出去见子川.
　　然后,父亲的人追来了...然后,香儿被打变卖不知生死...然后,她被监视起来...然后,父亲跟她说唐子川盗窃入狱了...然后,她才明白,那些官家小姐,落魄书生,那些才子佳人,只有在戏文里才有个好结局.她妥协了,她听话了,只请求父亲放过唐子川,可谁知到了最后,她的妥协还是要了他的性命.
　　张慕岚蹑手蹑脚越过丫头床前,向门口慢慢挪去.忽然门外像是有人在说话,她屏住呼吸扒着门缝看去,是值夜的婆子换班交谈了几句,那值完上半夜的婆子自顾自的歇息去了,轮值的婆子坐在耳房里,不一会儿便打起盹来,嘴巴张着,头也歪着,轻轻把门推开,此刻的她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在黑夜里悄悄潜行。
　　借着淡淡的月光,张慕岚行到院墙旁的桃花树下,清冷的月光照着满树深红，恍若她一样披上了嫁衣。犹记初相识时,城郊的桃花坳,成片成片桃花,深红浅红,粉的白的,迷醉了眼.耳边恍惚有个清朗的声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如果当时她没有回头,是不是就不会坠落那深潭般的眼眸中无法自拔,是不是就不会与他相爱,累他丧命.可是人世间没有太多的如果,那忍了半天的眼泪再也没能忍住纷纷跌落.
　　张慕岚跪在地上,朝着正房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爹爹,请恕女儿不孝."
　　站起身，把手中的红绫抖开，长长的红绫跳跃着，被她奋力向桃树伸展开来的枝桠抛去。红绫穿过桃枝，碰落了几朵桃花，深红的花瓣柔柔的拂过她的脸颊，飘落在脚下。
　　这株碧桃又高又大，几乎占据了半个院子，谁也不知它生长了多少年，每到三，四月间，艳丽的深红便开满了整个缀云楼。当初住进这园子，父亲嫌这桃树有年头，怕有了精气，要叫人挖了，刚好让张慕岚知道拦下来，那时母亲刚过世，那时父亲还疼她，这碧桃树也得以幸存。既然与子川在桃林中相识，此刻又无法去到城郊，幸好这里有一株桃树。张慕岚把垂挂的红绫末端打了一个死结，就在这桃树上结束吧。
　　张慕岚双手攀着红绫，踮起脚尖，嘴角微微向上翘，含笑轻唤：“子川，等我。”
　　五更的更鼓响过，喜娘来催妆了。丫头婆子都起来，有人叫着：“大小姐，大小姐。。。” 半晌没有应声，摧门进去，只见帐子低垂着，掀了开来床上却没人，一摸被窝冷冷的。大小姐哪里去了？所有人都慌了，忙找了起来。
　　忽然，院子里传来尖叫，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恐惧之意，在将明未明的黎明前夕，成功的代替报晓的大公鸡，把全府唤醒。
　　众丫头婆子提着灯笼聚到院子里，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院子里并没有种植别的花草树木，只栽着一株桃树，此时正是三月下旬，满树桃花开得如锦如霞。方才惊叫的是一个小丫头，昨日她还折了几枝桃花插在瓶中，这会子全身瑟瑟而抖，惊恐的望着满地残红，那桃花竟尽数落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三尺红绫。而那花瓣地毯上，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踮着脚尖低垂着脑袋，凤冠上的珠串垂在她额前，若不是两侧垂直向上的红绫，众人还以为那只是个含羞待嫁的新娘子。
　　是年春，三月廿三，张府大小姐张慕岚在大婚之日投缳自尽，着红衣而死，世人谓之大凶。张大小姐自缢的桃树同日枯死，张老爷请来道士沈真人，说道大小姐被妖孽所惑，遂将枯树烧毁，大小姐魂魄用符咒镇压，以免为祸世人。
　　此后几年，张老爷官运不顺，家宅不宁，举家搬到别处居住，张府成了远近皆知的鬼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