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山月》步游鱼

2、露从今夜白

　　已是亥时，弱水旁的梅花村陷入了睡眠，月比昨夜圆亮了些，映在雪地上，四处也不算昏暗。甘棠蹑手蹑脚地上了岸，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确定没人才舒了口气。
　　穿过窄巷，巷里的天空瘦瘦长长，有北斗七星，像个巨大的勺子。身后突然响起踏雪声，甘棠的小心肝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回过头，却只看见巷尾出一把石斧。她狐疑地转回头继续走，再次回头时巷尾的石斧在视线中已经缩成一个黑点。
　　就这样半惊半疑地走到了村外的小梅林，甘棠忽然一不小心被树枝绊倒，摔倒了雪地里，她挣扎了会儿，终于倒地不起。
　　一个不明生物出现在她身后，左手握着竹筒，右手插起腰开始大笑，笑声很是魔性，惊得附近的野兽都跑光了，鸟蛋蛋惊得从鸟巢上摔了下来，幸好被鸟妈妈及时衔住。那生物边笑着，边走到甘棠面前。
　　却见甘棠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那生物脚踝，手上使力将它拽到在地。与此同时从地上跃起，一脚踏在那物身上。
　　是枭阳①。枭阳浑身漆黑，香肠嘴，是附近一带的山中野兽，喜欢吃人，爱笑，笑声很魔性。甘棠对枭阳的笑声早有耳闻，今日总算见识到。
　　枭阳又开始笑，笑得连甘棠的脚都差点跟着笑声频率抖动。枭阳一把握住甘棠踏在他肚子上的脚，轻轻松松地把甘棠甩到几米开外。
　　幸好雪地比较软，甘棠迅速地爬起来想要逃，却看见一个高高的白白的身体挡住了枭阳。
　　甘棠走过去，看见那是个人，那人把自己双手套在竹筒里，伸过去给枭阳抓。枭阳伸出黑漆漆的手捉住那人的手，知道有人吃了，笑得嘴唇翻转，盖在额头上遮住了双眼。
　　甘棠对这个人送死的行为完全不能理解，正想把这人拽过来，却见他迅速从竹筒中抽出双手，右手一挥，手里已多出一柄短刀，他手起刀落，将枭阳的嘴唇凿在了它的额头上。枭阳厉声长叫，整个牙床充血，可怜又可怖。因为看不见东西，手里还执着地抓住那两根空荡荡的竹筒不肯放手。
　　那人又轻又快的念出一连串咒语，手指轻送。下一刻，枭阳浑身冒出滚滚白烟，白烟散后，地上躺着两个小孩子。
　　甘棠上前一步，蹲下身查看了一下，转头看向那人:“你将它吃了的人类复活了？”
　　月明星稀，面前的男子立于雪里梅林中，白发、白肤、白衣，一剪红梅缠绕斜斜倚在他的肩上，红梅艳丽如血，开在他的唇边，一时间竟分不清是人美还是花美。
　　冰雕玉琢，琉璃美人——这是甘棠唯一能想到的形容。
　　那人微微勾起嘴角，眉敛山锐，眼阖水烟，看向她时甘棠只觉得口干舌燥。
　　“嗯。”那人应着，伸手拂开面前的梅枝。
　　“每个人自有自己的命数，你这么做会遭天谴的。”甘棠皱了眉。她亲眼看过一只桃花精擅自修改凡人命数，最终落了个永世不得翻身的下场。
　　男子牢牢盯住她，轻笑了声，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那怎么办，事情都已经做了。”
　　甘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便道:“你虽是好心，但这么做总归、总归对你自己没好处。”
　　“我为什么要顾及自己？”那人走上前反问道，“为什么不能牺牲自己，为别人想。难道人类所说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才是正道吗？”
　　甘棠被他的无私奉献精神震撼道:“你说得对。今天谢谢你帮我。我叫甘棠。”
　　那人歪头眨了眨眼:“要结缘啊，也好，我叫孟极。”顿了顿，又道:“我今天救了我，以后我有事求你的话，你必须答应我，可好？”
　　“行。”甘棠挠挠头，一口应承。
　　“看姑娘的样子，应该不是人类吧。”孟极看了看她尖尖的耳垂，“嗯——是鲛人？”
　　“啊，是。”甘棠又挠了挠头，“孟公子欲往何处？”
　　“蓬莱。”
　　甘棠眼珠子一转:“那啥，可以带上我吗？”
　　孟极歪着头笑了笑:“正好我也缺个人作伴。”

　　甘棠不能长时间离开水，所以得走水路。想向孟极开口说明情况，可这样又拖累了他，实在开不了口。离开孟极自己走自己的吧，又实在当心自己的人身安全。跟着孟极走了半日，扭捏了半日，却见孟极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条小船，绿水小舟横，琉璃美人立于舟上，笑着朝她伸出手。
　　甘棠又开始觉得浑身燥热，口干舌燥。
　　……
　　有了强大的小伙伴陪着，甘棠平平安安地过了好几个月，没人追杀的日子很是清闲自在，但是一方面好日子来得太突然，甘棠反倒有些不大适应。另一方面她当了孟极的拖油瓶，实在不好意思，便自告奋勇地挑起了承包俩人伙食的“重担”。只是这时节天寒地冻，找得到的食材除了老王八就是小王八，还好孟极也不挑剔，煮老王八汤就喝老王八汤，煮小王八汤就喝小王八汤，左右都是王八。有一次实在吃不下王八了，孟极寻了些梅花来做梅花羹，这时候甘棠窘迫得恨不得钻进王八壳里。孟极见她如此，只好继续吃王八。
　　吃王八也有吃王八的好处，王八迟钝容易抓，老王八大补。虽然吃了有点损阴德，但左右甘棠是不会死的种族，顶多早几年回蚌壳里睡，三百年后又是一条人鱼好汉。而看那日孟极杀枭阳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估计也不怕损这一点小小阴德。
　　孟极会弹琴，高山流水阳关三叠平沙落雁渔舟唱晚归去来辞。甘棠举手说她会拉二胡，可以给他伴奏，咿咿呀呀呜呜咽咽，拉着拉着还情不自禁地学族里的二胡大师傅瞎子翻白眼。每当她拉起二胡，向来礼貌的孟极都会忍不住拿块棉花塞耳朵。不过她的歌唱得还不错，常常自己编出一些新奇的小曲儿来唱。
　　他们从弱水上游来到了代水，某夜万家灯火通明，爆竹声阵阵，响彻天空，时不时还有烟火可看。甘棠问孟极今夜怎么这么热闹。孟极说，今夜是除夕夜。甘棠又问，除夕夜是啥？孟极向她解释了一番，又问她要不要去宫中看大傩仪②。甘棠欢呼一声，迫不及待。
　　皇宫的富丽堂皇自不必细说，甘棠和孟极化作两只百灵鸟飞入宫中，立在宫墙上看大傩仪。
　　大傩仪还没开始，甘棠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孟极说:“你不是妖魔鬼怪吧？啊，不，我的意思是，这种驱邪仪式会不会伤害到你？”
　　孟极化的是一只雪白玲珑的百灵鸟，此时他歪了歪头，用鸟喙轻轻啄了甘棠的鸟头表示无妨。哪知甘棠没反应过来，受宠若惊得直接一个跟头栽了下去。
　　“哎呦！”一个穿着粉色曲裾，绾着双髻的小宫女正好端着食盒路过。一不明物体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砸中她的头。她正要伸手把头上那东西拿下来，那东西却惊慌地在她头顶跑了两圈，揪得她头发生疼，就飞走了。
　　甘棠飞回宫墙上，看见孟极歪着头，眨着小眼珠子无辜又疑惑地看着她，还婉转又关切地叫了一声。甘棠一边憨厚地说着没事没事，一边纳闷这家伙还真把自己当鸟了，还不说人话。
　　那被砸到头的小宫女抬头看见两只百灵鸟站在宫墙上，一只翠绿，一只雪白，又是新鲜又是可爱，摸着头对他们憨憨地笑了笑。直到身后的宫女不耐烦地催她快走，才手忙脚乱地小跑着走了。
　　而孟极在那小宫女抬起头来，露出那一头被甘棠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时，笑得整个鸟歪到甘棠身上。
　　甘棠努力支撑着歪在自己鸟身上的孟极，觉得孟极一变成鸟就变得怪怪的。
　　“快看快看！”甘棠推了推孟极。孟极站直身子看去，原来是大傩仪开始了。
　　只见一千来人从南薰门出发，其中个个打扮得稀奇古怪。有身穿金光闪闪的盔甲，将军模样的人。有皇城亲事官、禁军各部武士等人戴着面具，身穿锦绣彩色衣服，手执金枪龙旗。而禁军中的两名将军也穿着盔甲，打扮成门神。还有些人分别装扮成钟馗及其小妹、土地爷、灶君爷爷。一千多人浩浩荡荡出发向转龙弯走去，此为“埋祟”。爆竹阵阵，围观的宫人欢呼拍手。
　　甘棠被这气氛感染，又笑又叫，上蹿下跳着。
　　内殿里忽然一阵骚动，声音淹没在爆竹声中，沉浸在仪式中的人们浑然不觉。甘棠和孟极比起人类，五感自觉要敏锐许多。孟极察觉异样，直接飞向内殿去了。
　　“喂，等等我！”眨眼功夫身边鸟就不见了，甘棠忙扑扇着翅膀跟上。
　　偷红殿里，芫妃躺在塌上，已经不省人事，身边一干接生婆急得团团转，又是掐人中又是摇肩膀的，无奈塌上人就是醒不过来。
　　羊水已经破了，腹中婴孩却没有一点要出来的意思。
　　两鬓斑白的九五至尊在门外来回踱着步，脚步早已乱了章法。
　　甘棠隐了身形进屋去，看不懂屋里的人在干什么。却见一个长发及地，一身红衣的女人跪在塌上，仍紧紧掐着那昏过去的女人的脖子，而屋里的几个老太婆似乎全盘不知那红衣女人的存在。
　　屋外传来孟极的声音，甘棠正纳闷孟极怎么来得比她还慢，却听孟极说:
　　“草民是一名巫师，路过皇宫，察觉宫中有妖邪之气，故冒死闯入。”
　　甘棠惊讶地咂了咂嘴，又听孟极和皇帝说了几句。
　　然后就听见一段又急又快的咒语，一阵黄光过后，那红衣女子长啸一声，愤怒地对着门外狂奔过去，嘴里喊着:“为什么不让秋竹芫死！”却是跑到半路，身形就消散了。
　　塌上的芫妃醒转过来，接生婆们欢呼着，又开始忙活。
　　皇帝听见屋里的动静，面色缓和了些，待要转身对那白发巫师说些什么时，身旁哪里还有那白发巫师身影？

　　回到江边小船上，已到了亥时。孟极方才对付的女鬼有些来头，消耗了他不少法力，此时他已困极，甘棠却还拉着他让他来船头看星星。
　　三星在天，孟极坐在船头，一手支着脑袋，姿势不是很端正。
　　甘棠看着他一头白发，突然冒出一个问题:“你这么老了，为什么没有皱纹？”
　　孟极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咳了好一会儿，正想反驳，又想起自己几万岁了，对于活了不过百年的人鱼来说是挺老，便说:
　　“大约是我保养得好。”
　　“那你一定是为保养之事费劲了心思，不然怎么一头白发。”甘棠又问。
　　“一头白发是因为我很老。”孟极忍笑说。
　　“你这么老了，一定经历了很多事。”
　　“是有点多。”
　　甘棠正想让他讲讲自己的故事好促进彼此的了解，抬头却见他一张美丽的脸上写满了忧郁。甘棠心想他大约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低头心疼了好一会，一时间两人皆默默无语。
　　过了一会儿，甘棠抬起手，正想拍拍他的肩说一句“就让往事随风”。手未落下，却见他支着脑袋睡去了，可是她已收不住手，心里一惊，却见孟极突然睁眼，眼神是她未见过的狠戾，他抓住她的手，“咔嚓”一声拧断了她的手腕。
　　“啊——”甘棠低声痛呼。
　　孟极猛然惊醒，扶着甘棠的手愣住了。
　　甘棠用另一只手拿回自己扭曲的手，转身就要逃入水中。
　　孟极拉住她未受伤的手，语气急促:“对不起，我方才不知道是你，以为有人偷袭。”
　　甘棠迟疑了会才转过头来，一张小脸疼得呲牙咧嘴，忍不住骂了句:“娘的，你下手忒狠了！”
　　又见孟极一脸的愧色，缓了缓又说:“这次暂且原谅你，下不为例。啊——疼！”
　　“把手拿过来，我看看。”孟极语气温软。
　　甘棠心有余悸，手伸至一半又缩了回来:“你可别乘我没准备就给我接骨。”
　　孟极再三保证他不会再使用暴力后，甘棠才把手给他。
　　孟极用手指在她肿得不像样的手腕上画了一些奇形怪状的图案，末了又念了一堆咒语，然后向甘棠鞠躬道歉说:“今日冒犯了姑娘，万死难辞其咎。”
　　甘棠对于他忽而自来熟得让她受宠若惊，忽而彬彬有礼的态度适应不过来，灵光一闪便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不如以身相许。”
　　孟极忽然笑得媚俗入骨，撩开船舱的垂帘道:“那就请姑娘准备就寝。”
　　甘棠愣了一下，吞了吞口水说:“啊不，我开玩笑的，你先请你先请。”
　　……
　　夜里又落了雪，一整夜的雪覆上来，将红梅也包住了，将房屋也包住了，整个世界都被包住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没有。唯独代水仍绿着，仍流动着。
　　甘棠醒来时只觉得一阵寒意，连她都感觉冷，可见这天气不是闹着玩的。她窝在被窝里呵出一口白雾，抬起手看了看，孟极画的符竟真的有效，手腕灵活，完全恢复了。她欣喜地坐了起来，看向孟极的塌，却见塌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已不见了。
　　她走向舱外，刚要撩起帘子，却见一只白玉般的手先她一步，握住了帘的一角。翠色的纱帘缓缓揭开，似不经意间揭开了美人的面纱，露出一个水墨画里走出的人来。孟极穿了件牙色的狐裘，帽沿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他的肤色更白。他看见她，桃花般的眼一弯，微微笑了起来，千般风情尽显眉梢，唇边弯起的弧度使水墨画中仙地更加生动。
　　甘棠心里咯噔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后退半步才道:“早啊。”
　　孟极点点头说早，便走了进来，狐裘的衣角沾上了落雪，擦过她赤裸的足，有一丝凉意。甘棠起了鸡皮疙瘩，从脚踝蔓延到了头顶。
　　孟极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的手怎么样了？还疼吗？”
　　甘棠伸了伸胳膊:“好极了，你那符咒真的有效。”
　　“那就好。”见她衣裳仍旧单薄，仍旧瑟瑟发抖，孟极垂眸思虑了一番，眼光掠过角落里的木箱。
　　他蹲下身，把木箱拿了过来。箱子上面已沾了不少落灰，他伸手拂开，然后盯着箱子又愣住了。
　　甘棠见他迟迟不肯打开箱子，挠了挠头问:“里面装了什么啊？”
　　孟极低着头，缓缓地笑了一声，一口白雾在他面前漫开，甘棠看不清她的表情。他说:“狐裘。原本打算送给一个人，可是她不要。”
　　甘棠张了张嘴，发现接不上话。
　　孟极打开了箱子，箱子里是一件火红的狐裘，颜色似乎要燃烧起来。孟极似乎也被这颜色灼痛了眼，闭了闭眼，抚着狐裘的手一顿，又缓缓地、涩涩地笑了一下说:“她那么怕我，宁愿冻死也不肯要我的东西。”
　　甘棠的小心肝似乎被什么揪了一下，实在想不懂是什么人能够这样对待孟极这样的绝色，上前几步想要宽慰他几句，却见孟极握着那件狐裘站起了身。
　　他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很近，她听见他的声音在头顶上，“这么多年了，我也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但看见你我总想起她”孟极帮她披上狐裘，“既然她不肯要，你便替我收下了，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
　　身上一暖，甘棠着实吃了一惊，这狐裘对孟极而言似乎很重要，她不敢收，努力寻找着拒绝的言辞，却在孟极为她戴上帽子后，一手覆在她头顶上说了一句“身高也差不多”时改了口:
　　“那、那谢谢你。”
　　孟极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甘棠想抬头看他此时的表情，却见他已转身走到箱子前，拿出一双绿色苏绣的靴子，靴子很是精致秀美，小小的躺在孟极的手掌中。
　　甘棠已经足够受宠若惊了，此时更觉尴尬，指着那鞋，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么小的鞋，我可穿、穿不下……”
　　孟极轻笑了一声，把鞋放回箱子里:“她也穿不下。”
　　甘棠傻站了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急急问道:“外面是不是下了雪？”
　　孟极已收好了箱子，敛起方才的情绪，站起身道:“去看看？”
　　甘棠欢呼一声，就奔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我这么勤劳（这话打脸），为什么没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