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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群城 ...

  •   虽然脚伤尚未痊愈,我还是顺着楼梯慢慢上了五楼。五层的住户很少,走廊里静静的,我能清楚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我缓缓停在507室门口,五月七日我生日,房间号也是我为外婆选的。长呼一口气,我轻轻扣了扣门,也不知道这房间现在有没有人住。
      良久没人应门,应该没人吧,我试着压下门把手,门竟还真的开了,没锁门吗?
      我心下奇怪,探着身子走进去,房间只有四十坪,一眼便看尽了。一张可以升降的老人床摆在中间,一方小茶几摆上着一套茶具,对面是一台电视机。窗边还放一把藤椅,我认得它,是外婆的东西,我慢慢坐上去,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这里的视野十分开阔,公园里所有景致看的一清二楚。日光一分分的向东移去,明晃晃的照到暗黄的地板上,留下白色的印子。我渐渐湿了眼眶,这些年,所有我爱的我要的都如流沙逝于掌心,消失在手边,就连外婆,我最后可以亲近的人,都离开我了。
      “咦?”一个苍厚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姑娘,你是来找谁的?”
      我吸了口气,抹去眼角的泪痕,摆出一个标志性的笑容才转过去,说:“不好意思,没得到允许就擅自进来了。”
      是一个微微驼背七十岁上下的老伯,花白的头发梳齐齐整整,脸上虽然刻着深深的皱纹但闪着精光的双眼还是神采奕奕。他走近几步,思索道:“是你,小晗?”
      我怔了一怔,这位老伯认识我?可我并不认识他呀,“您是……”。
      “我是你外婆的老朋友了,她走之后,我就搬到了这,做个念想”说到这他不禁叹了口气,“以前你每次来看你外婆都会来隔壁看看我,我排行老七,你外婆叫我七哥,你就叫我七爷,后来全院都跟着叫起来了,怎么?你不认识我了?”见我陌生的样子,他这样问了一句。
      虽然我真的不认识他,但看样子他应该真的是外婆的好朋友,从保留外婆东西这一点就能看出来,或许太长时间没见忘记了也未可知。我不忍让他失望,就走过去微笑道:“怎么会不记得呢?只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七爷,您刚刚去哪了?”
      他答道:“我出去拿份报纸,没想到你赶上我出去这一会儿来了。”
      来之前,我特意做了些适合老人吃的点心,我适时的从手袋里拿出一盒点心递给他,“七爷,我准备了些点心,低糖低脂又好消化,您尝尝看。”
      七爷吃下一口,咋舌道:“以前你每次来都会带好多吃的,是老头子我一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我笑言:“我是厨师嘛,吃饭的手艺当然马虎不得。”
      七爷和颜悦色道:“今天天气很好,小晗陪我出去晒晒太阳怎么样?”
      我点头答应,扶七爷出去。
      虽然我不乘电梯,但也不能让七爷陪我走楼梯呀,我咬了咬牙,按亮了那个向下的箭头,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幸好里面没人,我长出一口气,扶着七爷走进去。电梯本身没问题,我没有幽闭恐惧症,但电梯总是挤很多人,我不能接受。
      时下正是公园里景致最好的时候,花朵迎风吐香,佳木欣欣向荣,假山前的喷泉碧水潋滟,我陪着七爷在绿荫小路上走着,呼吸着远离城市的空气,畅快道:“这里的环境很好,我老了也想来这住。”
      七爷摇头叹气道:“唉,你是等不到这一天了,这里就快停业了。”
      “停业?怎么回事?”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要停业?
      七爷指着四周说:“你看看,这里的地方这么大,住的人却不多,没钱可赚呀。最迟年底,我们这些老骨头就要搬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搬哪去?”
      富豪级的老人都住在自己的别墅里由专人照料,收入偏低的老人承担不起这里的费用,而收入偏高的家庭又不一定舍得花大价钱让老人住这里,群城的定位的确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再看这里的开销,设施要不停完善,又要供养大量的专业医护人员,收支确实很难平衡。我蹙了蹙眉,暗暗觉得可惜。
      七爷走的有些累了,说:“小晗,我们去那边的亭子坐一坐吧。”
      “哦,好”我守住心神,扶七爷过去。
      七爷一坐下,便招呼周围的几个老伙计道:“来,都过来尝尝,小晗给我们带的点心。”
      亭子里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位老人,渐渐多起来的人让我的心倏的收紧,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几步。
      “这是哪来的?这么好吃。”
      “对呀,哪弄来的?”
      “这是小晗给带的,就是梅婆的外孙女。”
      “哦,我记得那个小晗!”几位老人似乎认识我。
      我绞着手指,尽量摆出礼貌性的微笑,频频点着头。
      “好热闹呀”我正局促的时候,传来侯远洎带着笑意的声音。
      “小侯大夫”几个老人和他热情的叫道。
      “小侯,你看今天谁来看我老头子了?”七爷拉了我过来,朗朗道:“你未婚妻,小晗!对了,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到时候得在咱们院大摆三天流水宴,是不是?”
      旁边的人也都起哄笑道:“就是,就是!什么时候办事呀?可别忘了告诉我们这些老家伙。”
      侯远洎略尴尬的看向我,不置可否,岔开话题道:“七爷,到吃药的时间了,是护士让我叫你回去的。”
      正好护士赶来,七爷意味深长的看我和侯远洎一眼,跟着护士回去了。
      其他大爷大妈们,还继续八卦着,“小晗你和小侯大夫……”
      我已经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了,只觉得片片话语像铜钉一样,刺伤我的耳朵,让我只想远离。我忽略脚上的疼痛,捂住耳朵,跑出了很远,克制自己不去深究他们话中的意思。思绪很乱,脸色很差,我抱着头,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凌乱的呼吸久久才逐渐平稳。
      我找一片无人的草地坐下,拿手机出来,想听听熟悉的声音。
      “嗨!纪晗,什么事?”卡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饱满欢快。
      “Carlo”我叫了叫他的名字,“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打给你。”
      “怎么了?你在哪?”他听我的语气不太对,关切的问。
      我云淡风轻道:“我在群城,外婆去世两年后我还是第一次回来这里。”
      “你……在思念外婆?”他小心的问。
      我轻轻“嗯”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我去那接你?”
      “不用了,到时间我自己回去就好。”
      “okay”他在电话那头,顿一顿说:“I love you.”
      我轻轻一笑,“love you too.”
      挂断电话,收拾好心情,我才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老式的站牌,和一个有些破旧的木头长凳,公园里显然不会有车站。格格不入的站牌下坐着一个四处张望的老大爷,我不自觉的走近几步,但他似乎完全没看到我,目光依旧扫来扫去。
      被当成透明人,我反倒放轻松的坐在长椅的另一端,好奇的看着他,“老人家,你在找什么?”
      “我等婆娘下工回家。”他虽然没看我,但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现在不过晌午,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间下班呢。不知道他是对我说,还是对自己说,“她都是坐这一班公车回来,怎么还不见人呢?”
      我和他在一起坐在这里,时不时听他呢喃几句。“是不是今天没赶上公车?”“是不是又要返工重做?”“还不回来给老子做饭?” “要不要去工厂找找?我走了,她回来怎么办?这婆娘还忘带了门钥匙。”
      合上眼帘,我靠着椅背,静静坐了很久,再睁开眼时,侯远洎站在我面前,小心翼翼的唤一声“纪老板”。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转一转头,那老人已经不在了,我张望道:“咦?人呢?”
      “你说牌伯?他刚刚走了。”他问一句。
      “牌伯?”还有这样的名字?
      他在我旁边坐下,“因为他每天都在这站牌下等他妻子回家,所以这里的人都这么叫他牌伯。”
      “那牌伯的老婆呢?”
      “已经去世很久了。”
      看来牌伯是得了老人痴呆症,已经糊涂了,但这份糊涂的爱却让我动容。我肯定道:“牌伯一定很疼他老婆”。
      侯远洎点头道:“的确,牌伯刚开始只在傍晚的时候要去车站接他妻子,那时候这还没有这个牌子”他拍了拍斑驳的老站牌,继续道:“牌伯就跑出去找车站,但现在哪里找得到,所以他就不停的找,不停的走,就这样走丢了好几次。我们找到他时,发现他蹲在路边哭,你见过七十几岁的老人在马路上哭的像个孩子吗?牌伯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老婆乘3路车回家这一点。”
      我鼻子微微酸楚,这比我看到的任何一部爱情小说都要感动,“为了防止牌伯乱跑,你们就想出了这个主意。”
      “嗯,我按照几十年前站牌的样子,在这立了这个牌子。有这个牌子在,牌伯就永远找的回来。”
      “很聪明”我注意道他特意的将站牌做旧,看上去没有任何违和感,还加了这张长椅也让牌伯可以坐着休息,心真的很细。
      “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牌伯,七爷,陈伯……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
      这么好的地方,不应该就这么停业,停业的话牌伯要去哪找这上个世纪的老站牌,我心下正为群城筹谋,忽视了长时间的沉默会让侯远洎陷入尴尬。
      “呃……刚刚是七爷他们开玩笑的,你别忘心里去。”他悄悄的说一句。
      “如果有人注资,群城可以继续营业下去吗?”
      “啊?”他愣一愣,恍过神来说:“注资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群城是长期处于亏损的状态,已经到了不得不结业的地步。”
      我问:“如果群城关门,这里会变成什么?”
      “听院长说辽达地产打算接手,多半会变成别墅区。”
      辽达地产?我冷哼一声,一字一顿道:“这里不会变成别墅区。”
      他不解我为什么这么肯定,耸耸肩,“但愿如此吧。对了,你今天怎么去了507找七爷?”
      我静静道:“我外婆去世前住哪里,就像着去那看看。”
      一语激死千层浪!侯远洎噌的站起来,眼睛睁的老大,难以置信道:“你知道你外婆去世了?而且还记得她生前住哪里?”
      我眼色一沉,语气冷的像腊月的冰水,“难道我连亲人住哪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的吗?”
      他察觉我的不悦,急忙解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是……”
      我冷冷的打断他,“侯医生永远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当然可以肆意的指责别人,尤其是像我这种冷血无情连外婆都显少看望的人。活该我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话一出口,也是出乎我意料的重。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我便不受抑制的把情绪都发泄了出来,这不像我,可能是今天感触太多,情绪积累太久,又被人无意戳到痛点了吧。
      “你……你怎么了?”他似乎被我吓到了。
      “没什么,我回去了。”我起身,快步离开,不欢而散。
      只听他在身后喊道:“纪老板,你慢点走,脚上还有伤呢!”
      只当没听见,继续迈着大步向前走,发了一场莫名其妙的脾气,或许我本就这么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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