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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白鹦鹉森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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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不大的起居室,四壁画满了柔美的香樟,树梢上停满了白色的大鸟,那鸟的羽毛栩栩如生,似乎随时可以和天空中的白云一起飞翔。
“你知道那些鸟是什么吗?”
柯夫人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直筒长袍,不施粉黛,发髻松松地挽在脑后,倒比舞台上多了几分素净怡人。指挥就坐在巴洛克风格的欧式沙发上,看着手中的那杯红葡萄酒,对着柯夫人微微一笑。
“是雄鹰?”
柯夫人笑了。
“不是,再猜。”
“那么,是白色的鹦鹉咯?”
“也不是。再说,这里不是扶桑国,怎么可能有白鹦鹉森林这样的所在呢。”
指挥慵懒地往沙发里头一躺,跷起双腿,问:“那么,到底是什么?”
柯夫人神秘地一笑,垂下眼帘,道:“是白色的乌鸦。”
“白乌鸦?”
“是的,白色的乌鸦。”
柯夫人长叹一声,走到大理石的壁炉跟前,拨了拨里头的木炭。
“很久很久以前,我母亲跟我说过一个故事。她问我,如果你要做乌鸦,是要做黑色的乌鸦,还是白色的乌鸦?我很奇怪,乌鸦为什么有白色的?她就跟我说,白色的乌鸦,是乌鸦里的异类,为族群所不容,所以注定一生都孤独地飞翔。但是白乌鸦并不因此仇恨黑色的乌鸦,他们坚定地相信,白色的羽毛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不是罪过。为了感谢上天,他们一生都在努力地飞翔,从来没有停止过。”
指挥默默地点了点头,看了看桌上放着的玫瑰粉彩细瓷杯子,又问:“那么,他们什么时候停止飞翔呢?”
“当他们发现,雄性和雌性之间有了真正的爱情。”
“那么,如果分手了怎么办呢?”
柯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么,就只好一直飞翔,到生命耗尽的那一天。”
“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不知疲倦地飞翔呢?”
柯夫人又笑了,这次她笑得格外好看。
“你为什么要热爱音乐呢?”
指挥也笑了,道:“是啊,我老了,愚钝了。其实,人热爱一件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
“那么——”柯夫人忽然脸红了一下,默默地抿了下嘴唇。“那么,你对我呢,我是说,你对我,有那种没有理由的——”
“当然有。”
柯夫人知道这个答案,只是没有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快。她的泪水都已经忍不住要决堤了,但是又怕坏了兴致,只好忍住了。
“你——你今天倒很爽快。”
“人老了,来日无多,再不爽快,更待何时啊?”
“呵呵,那我们就一起——”
“对,我们一起。”
轻柔的乐曲响了起来,是柯夫人多年以前灌制的唱片,歌名很美,叫《暗恋》。
“能,和我一起跳个舞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柯夫人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终于一头扎进指挥的怀里。
“指挥,你——”
“叫我老柯。”指挥轻轻抚摸着柯夫人光滑的卷发,温柔的声音宛若耳语。
“你——你也姓柯?”
柯夫人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苍老却英俊的面孔。指挥笑了,道:“我是你丈夫的远亲,我叫柯文龙。”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是嫌自己等得太久了,对吧?”
她静静点了点头,顺手擦去了脸上残留的泪珠。
指挥轻轻地凑到她耳畔,微笑着对她道:“其实,我早就已经爱上你了。只是,你丈夫去世以后,我一直只敢远远地望着你,我怕,你会把我当成他的影子。”
柯夫人明白了,她紧紧抱住他,眼泪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别哭了,我们跳舞吧。”
“好啊。”
天青色的礼服和黑色的西装在优雅的旋律中缓缓舞动,那歌词咿咿呀呀地唱着,似乎在细数这十数年来,属于他们二人的冷暖炎凉。
“……好像漫长的梦,越在时光海洋。咫尺天涯相思长,人各在一方。秋千随风摆荡,话还在我耳畔。一朝醒来发苍苍,心事却依然。
许我向你看,每夜梦里我总是向你看;在这滚滚红尘心再乱,一转头向你就人间天堂。
许我向你看,美好记忆只因为向你看;纵然青春是如此短暂,暗恋才因此漫漫地延长……”
有喧哗的声音,像炉中的炭灰,渐渐弥漫了缠绵氤氲的空气。两人缓缓停了舞步,到窗前一看,只见数里之外,一道火焰的长龙直冲天际,消防队刺耳的铜铃声响彻云霄。
那是疏影轩,那精致的前后花厅,已经在熊熊烈焰中化为灰烬,从火焰里忽然飞出无数的蝴蝶,翅膀妖艳如风中的牡丹。
是枯叶蝶。它们在风中舞蹈,然后触目惊心地坠落,在尘埃之上化为灰烬,融入焦黑的土地……但是这样的景象,在窗前的两人注定一生都无缘目睹。
风清。云淡。花气袭人是酒香。
无数灼灼其华的夹竹桃在云端盛开,两个淡妆女子立在林下,环佩叮咚,衣袂轻扬。
“姐姐,你看尘世又有离魂飘荡至此了。”
顾媚一笑,看了董小宛一眼,轻声道:“这女子原先也是我仙家子弟,只是如今——”
“如今怎么了?”
“天机不可泄露啊——”
小宛便不说话了,忽然想起一事,忙问:“那么,她前世究竟是什么来历,何方人氏?”
“她,前世便是西蜀太守杜宝的女儿,丽娘小姐。”
“那,那不是汤先生写出来的故事吗?”
顾媚缓缓转过头来,嫣然一笑。
“你以为,世界上有灵魂的,就只有人类和畜生么?”
“是啊,再不然?——”
“不错,如果一个写文章的人精血诚聚,感动苍天,那么,他的作品就会变成有灵性的仙境,他笔下的众多人物,也就可以位列仙班了。”
“原来如此。”董小宛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那青烟一缕渐渐逼近,忽然天风一吹,那魂灵便轻飘飘朝警幻仙子的赤瑕宫而去了。
“寻来寻去,都不见了——”
两人回头,只见□□上来了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手把花锄,身被披帛,满面泪痕如梨花带雨,好不爱杀人也。
“却原来是黛玉妹妹。我们在这里观景,不提防竟冷落了你,还请妹妹多包涵。”
林黛玉轻舒绛袖,微微一笑。
“姐姐们说哪里话来?我不过弄丢了宝玉给我的荷包,故而找寻到此,却不见了这劳什子,这才忍不住洒了些泪水,并不与姐姐们相干。姐姐可看见那荷包了?”
顾媚抿嘴一笑,道:“你呀,如今已经是仙子,这多愁善感的脾气却是丝毫没改,若是仙姑见你如此,少不得又要嘲讽教训了!”
……
云朵一片片地涌来,淹没了云端的胜景,这蔚蓝的天空在梵若城的居民眼里,依然宁静如常。
这一年,是梵若城历史上重要的一年。不仅仅因为魅影的出现引起的风波,也不仅仅因为男爵家族内幕的不幸曝光,而且,因为梵若城重新出现了电视。
电视,是的,那是一千多年以前发明出来的东西,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不屑去看那东西。那粗制滥造的电视节目里,其实是有着许多真知灼见隐藏其间,但是,人们难免在倒洗澡水的时候,连盆子里的婴儿也一并给泼出去了。现在好了,有人发明了电视,但是新的电视,其实只是保留了原来的样子。它的学名,应该叫做魔幻投影机。这样的机器,现在全市每人家里都有一台。如此一来,家庭主妇们聊八卦新闻累了的时候,还可以把电视机打开,为自己的飞短流长增加几分谈资,岂不是乐事一件?唯独男爵和戴叶家里没有添置这样的东西,他们只要一看到街角的巨型投影银幕上出现自己狼狈的影子,就感觉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堵得慌。
这一年,梵若城歌剧院的演员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他们中的大多数不过是这个巨大的艺术机器的零件,已经习惯了照说照做,失去了自主思考的能力。他们担心,如果电视这样廉价的媒体后来居上,那他们这些阳春白雪惯了的将何以为生?
我想,我应该能回答他们的这个问题。但是,我更愿意让你们,我亲爱的读者,来思考眼前这个有趣的,带着幻想色彩的小问题。如果你得出了答案,可别急着说出来,人家也有猜谜的乐趣,别把这乐趣中途打断了。
“你看了今天的新闻吗?”
男爵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来,道:“没看,怎么了?”
“全城的邸报都停刊,抵制电视媒体的垄断地位。”
男爵先是一笑,继而皱起了眉头。
“你是说,电视台已经有这么大的能量了?这新生事物才出现几天,老的东西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了,真是可叹呀。”
戴叶默默地低了头,走到房间整理衣柜去了。男爵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脑海中闪烁着灵感的微光,可是,他却怎么也抓不住它的尾巴。
电视——强大的电视——如果连报纸也——
他的脑子里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一个绝妙的扭转乾坤的主意在他的心中诞生了。
“绝妙呀!我这就给王先生打电话。……”
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电话。如果没有这个电话,梵若城的历史即便不改写,也会和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