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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曼殊沙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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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街上行人稀少,叶戈方才刚把魏青打发出去,他早几日就跟心理诊所的吴大夫打过招呼,说他这几日可能去谈谈心,如今他赶上圣诞前的黄金期,心是谈不成了,大好的机会,不如让魏青去疏散疏散,大小伙子成日在屋子里憋屈着,到底不是个事儿。
店堂里的音乐有些喧闹,叶戈把它拧小了动静,擦完最后一件瓷器,靠在柜台前休息起来。圣诞树已经在门前摆设好了,却并没放在外头,他知道有些家庭主妇是贪小便宜的,若是见了布置得如此丰硕的圣诞树,隔天上头的饰品就得跟松鼠啃了似的,没的杀了风景。今年的圣诞树都是叶戈亲手布置的,金色的礼物,红色的彩球,上头的亮片闪着富丽的光,颜色却都压得住,并不晃眼,还有系了蓝色缎带的银铃,也是不大不小,挂在树梢分外醒目。两棵树一大一小,大的摆在门右边的橱窗里,小的紧挨着大门,隔着门上的小格子玻璃略斜着看进去,倒像见了放大的圣诞卡片似的。年年人们都说,这街上家家都摆圣诞树,可是只有阿木一家是真正在过圣诞节。他们哪里知道,他这是在还自己少年时许下的愿呢。
暂时没有人进店里来,阿木独自在那里站着无聊,把另外一张唱片放了上去,留声机里传出悠扬的旋律,那歌的名字好听,叫做《青花瓷》。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
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你的美一缕飘散,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阳光慷慨地照着街道的每个角落,香樟树的影子越发像印象派的素描,一笔一画都清新可人。天是更加凉了,人们都穿多了衣服,女士们的洋装和旗袍外头都加了大衣,男士们的风衣和皮装也上了身,但是他们脸上反倒多了几分笑意,大约是这季节给了他们往日的梦想一个复活的机会。是啊,春种夏望秋收冬藏,如今这时节,庄稼收进了粮仓,生意人一年的光景也有了定论,是到在家围着炉火踏踏实实做梦的时候了。哪怕你走在这大街上,都能从满街的梧桐和香樟间闻到梦的气息,那是这个季节最迷人的气味。
“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于碗底,临摹宋体落款时却惦记着你。你隐藏在窑烧里千年的秘密,极细腻犹如绣花针落地。
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在泼墨山水画里,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
再过些时候,要是没有人通知他排练改期,他就得在上午十点关了店门,到天堂歌剧院排演《牡丹亭》了。戴叶有些日子没有看见了,自从上次跟她挑明了事情真相,就没见到她的人影——她是生气了还是怎么着?不会,他想,她性子一向软,就算有点别扭,一会儿就过去了。他爱她,她知道。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你眼带笑意……”
如传世的青花瓷……
还没等他漫无边际地想下去,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老弟,今日清闲得很呐!”
他抬头一看,只见王理穿了一套白色长衫,站在门口冲他笑着,倒颇有些玉树临风的味道。
“哎呀,这是老树发新芽了,今天怎么这么精神起来?”
王理哈哈一笑,走过来拍着他肩膀道:“我发新芽,你才是今年四十明年十八呢!”
叶戈也笑了,道:“那就借你吉言了。这样,你先在这里等着,我上楼拿把椅子下来。我这小店啊,生意是清淡了点,倒也不缺主顾,只是缺少你这样的知音啊!”
“知音一个就够了,要多了还不出乱子?”
“那倒是。”
少顷椅子拿下来,叶戈给了王理先生,自己坐在一个青花瓷铜钱镂空山水墩子上,把已经泡好的茶沏了一杯给客人,自己也倒了半杯,笑道:“你今天来应该不是买圣诞节的东西的吧,男爵早就把一切准备好了,全不用你这个当岳丈的操心。”
王理脸色一沉,缓缓把茶水放下,笑道:“这岳丈怕是当不长了!”
叶戈早知道他话里有文章,因此也陪着笑道:“哦,这话是从哪里说起?”
“还不是我那不争气的干女儿!做出的事情真正叫没有良心,昨天晚上我跟她谈了一宿,她又不经事,这不,今天排练也去不了,说是话说多了头疼。我看她是心里愧得慌。男爵呢,在酒吧里混了一个晚上,酩酊大醉地回来,让我和你姐姐给他收拾残局。这对小祖宗啊,我操碎了心他们还只当苋菜出血呢,现在这个样子,叫做怎么档子事啊?”
叶戈的眉头渐渐皱了其他,又问:“到底是怎么了?”
“戴叶跟他提出离婚,男爵自然不好说什么。但是毕竟八年的日子,哪个人没点感情?戴叶总不能因为——”
王理忽然停了下来,猛喝一口茶,抬眼看着柜台顶上的青铜吊灯,仿佛在掩饰什么。叶戈可全明白了,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个小姑娘也太不懂事了,自己惹的乱子也不跟我商量,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我们俩的事情是明摆着的,叫我跟他怎么说呢?
想了一会子,叶戈尴尬的笑道:“这事情也不怪她,谁叫她喜欢上我这个糟老头子呢。但是你别多心,她的事情可不是我撺掇的,我是一概不知道啊。她小半个月没到我这里来了,她想的什么,做的什么,我是能知道的吗?”
王理舒了口气,换了缓和的语气,轻声道:“谁说不是呢?要是你做的,我也不交你这朋友了。问题是,现在梵若城的社会舆论你也知道,要是他们这样不明不白地离了婚,我们一家子,包括你的脊梁骨都得给人家戳断了——”
“你别说了,我全明白。”叶戈笑道,“我一定去劝她,我知道这小丫头只听我的话。”
王理把茶杯重新搁下,笑道:“那就好。我得去剧院看看,今天我太太也不大舒服,吟凤在家陪着她,我得去剧院盯着,到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今天来也就是跟你说说,排练取消,省得你个生意人白跑一趟,大家都怪不容易的。我自己嘴不严实,跑了题你可别见怪。”
叶戈释然一笑,道:“王大哥,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我哪里是什么正经生意人,不过混日子罢了。再说,你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就别跟我装了,你的苦心也够不易,我明白!那回吧,我也不远送了,改日咱们好好喝两杯。”
“行,喝两杯。”王先生走到门口,回头笑道,“别送了,走了啊,回见!”
“回见!”
太阳更高了,耀眼的光芒在圣诞树上激起一片刺目的反光,叶戈的眼睛被阳光一晃,不由流出了几滴热泪。香樟树的叶子依旧那么安静地摇曳着,全然不知道人间的悲欢离合,它们也做着属于自己的美梦呢,否则哪里会这样平和恬美?
王理走在樱花街上,忽然看见柯夫人穿了一件墨兰花样的长旗袍,外头罩了件浅灰的羊绒大衣,跟剧院的指挥一起走了过来。他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问:“你们这是逛街呢?”
“是啊,我最近有些闷,指挥今天在路上跟我遇见了,反正也是熟人,随便走走。”
王先生暗暗一笑,面上却不露什么,道:“哦,上午排练,可别忘了。”
“放心,我们正要去呢。既然你来了,一起走吧?”
王先生知趣地找了个借口,到旁边一家店里看闲书去,留他们俩在街上继续走着。他心里仍然觉得好笑,这柯夫人从前是怎样风流的一个人,怎么今日这样矜持起来?看来上次太太说的那事情已经有六七分了。
飞马从空中掠过,电车在街道上穿行,这是梵若城的两个永恒,城市存在,它们就存在,一边带着芸芸众生尽情遨游,一边从两个角度见证这世间的沉浮兴衰,却始终不发一点议论。机器的齿轮是不说话的,可是齿轮才是机器的核心,没有它们,这机器的心也就散了。不是吗?
疏影轩的小院依旧宁静,院子里的花草被阳光照耀着,显出一片欣欣向荣的光景。不知什么缘故,前花厅的湘帘被女主人放了下来,阳光像被筛子筛过似的,显得幽暗了许多。
兰姐穿着天青色旗袍,遍身绣着二色金镶滚的靛蓝五瓣桃花,戴着一只雪青玉镯,嘴角残留一丝神秘的笑意。羊绒大衣被随意扔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主人把它遗忘了,只注视着眼前的那株美丽的植物。那植物看起来像是白色的樱花,满树灼灼其华的花朵宛若冬日的雪花,冰清玉洁的样子。兰姐冷笑一声,用一柄手术刀在树皮上轻轻一割,鲜红的汁液从切口处淌下,如同人受伤时留下的血迹。
兰姐像触电般小心地缩了手,眼神紧张颤栗地盯着那树繁盛的樱花。不过三秒钟,满树的花朵都变成诡异的血红,像是用亡灵血液浇灌出来的曼殊沙华。兰姐舒了口气,用银镊子小心地把几片花瓣放进水晶高脚杯,往里边滴了几滴清水。艳丽如血的花瓣转眼就溶解在杯中,只剩满盏猩红的液体。兰姐看着那杯子,仿佛里边装的是陈年的葡萄美酒,继而握住杯柄轻轻摇晃几下,那杯子里的液体顷刻变成了纯净透明的甘泉,在头顶吊灯的光芒下盈盈晃动,如同化成液体的猫眼宝石。
一只白色的波斯猫不知何时出现在花梨木桌子上,抬着迷惑的双色眼眸注视着那杯液体。兰姐转过脸来,对着猫咪微微一笑,轻柔地抚摸着它柔顺雪白的细毛,把那杯透明如镜的甘泉半倒进它下意识张开的小嘴,拍了拍它的脊背,放它跳到地上。波斯猫在地板上寻找着它心爱的绒球,脚步忽然踉跄起来,蓝黄各一的眸子里闪烁着仇恨和痛苦的微光。兰姐恶毒地微笑着,看着那猫咪一步步流着鲜血,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仇恨的光芒在猫咪的瞳孔里消散了,兰姐把剩下的一点液体优雅地倾泻在青砖地面上,本来完好的地砖转眼被烧出一个窟窿,显然那杯子里不是甘泉,是致命的毒药。
“传说中的鸩酒也不过如此吧?”兰姐神经质地狞笑着,美丽的面庞布满了诡秘的阴影,“看来血樱的花瓣果真能杀人于无形啊,我的计划又多了一件秘密武器。现在就看八段锦的了,那个傻乎乎的孩子还以为我在帮他圆梦呢,真是愚蠢得不可救药。”
隔着湘帘,兰姐看见院落里的梅花开得越发繁盛,花瓣边缘的红色血丝也越发明显。她独自走到后花厅,摘下堂桌上挂着的弘仁山水,露出后头那盆琥珀菊花。兰姐微笑着把方才那柄精致小巧的柳叶刀擦拭干净,放在菊花盆前,虔诚地对着它们拜了几下,口中喃喃自语——
“日出东方,佑我扶桑。血樱奇花,兴我家邦!……”
太阳被微云遮蔽了,已是晌午时分,梵若城的繁华到了歇脚的时候,小巷里格外寂静。
一只鸽子带着哨音惊慌地掠过庭院上空,消失在蒙蒙的云雾里。
正午的黑房子,断砖的墙边立着那个神秘的老者,身上黑色的斗篷如铜钟坠地,看得出昔日的光鲜排场。一个侍者沉默地立在他身旁,似乎在等待主人开口,把中断的谈话继续下去。院子里荒草丛生,其他生灵早已绝迹,那反常的安谧搅得人心里发慌,老者却带着微笑,始终保持着从容的姿态,半晌方开了口,对侍者道:“男爵的律师那里,你去过了?”
“是的,主人。”
老者沉默地点了点头,极力掩盖着自己兴奋的心情。
“成果如何?”
“主人请看。”
一张印刷精美的状纸被递到老者手中,他小心地拆开火漆封套,把纸张展开,非常仔细地欣赏着那些逻辑严密的文字,不由得微微一笑。
“很好,吩咐下去,在我亡姊生日那天张贴在梵若广场的每个角落。”
“是,主人。”
穿着黑色对襟短褂的侍者低着头退了下去,老人则抬头看着刺目的日光,嘴角有一丝报复的快意。
“我亲爱的外甥,虽然非常不忍心告诉你,但是我还是得说,你们两人的好日子过到头了!”
……
魏青从心理医生那里回来,脸上的神色清净许多,阿木微笑地看着他的变化,心里好不容易松了口气。
“那个娃娃看起来满怪异的,把它送回去好不好?”
魏青一笑,道:“你知道吴医生说了什么吗?”
“他说什么?”
“说你完全不必担心那娃娃,其实都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
“哦,他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了。”魏青顽皮地一笑,“不过你说得对,过了这个星期,等把兰姐送我的八套衣服换完,我马上把娃娃原物奉还,决不迟疑。”
阿木笑道:“那就好。”
“好了,我有篇稿子要写,先上楼去。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在半夜打扰你了。”
阿木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留点神,文章有的是机会写,别太劳累了。”
“放心吧!”
魏青迈着轻快的脚步上了二楼,迫不及待地打开卧室的房门。八段锦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等他,只是身下的戏台被放到衣柜的暗格里去了。
“你回来了?”
“回来了。”
“那故事刚讲一半,还要我往下说吗?”
魏青把外套往椅子背上一搭,柔声道:“好,你说。”
八段锦的脸上漾出灿烂的一笑,款款开口,道:“很久以前的唐朝,有一个叫做红豆的女子。有一天,她帮父亲到山中的湖畔采药,遇见了当时著名的青年才子,王维……”
时间缓慢地流逝,魏青在缠绵悱恻的故事里徜徉着,直到八段锦凄然道出最后的悲剧结局。
“后来呢?”
“后来——后来,没有后来了。”
魏青双手托腮,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梁山伯和祝英台还能化为蝴蝶呢,他们怎么就不行?我不相信没有后来。”
八段锦诡秘地一笑,轻声问道:“好吧。你知道血樱花的故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