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夏天》木子头

4、第四章 晓桐的

　　晓桐的脚刚刚踏到门槛，眼前一黑，身子便倒了下去。她听见宋楠着急的呼叫声，和奶奶赶过来时对他的斥骂。她感到自己被人抱起来，上了楼，然后被放到了床上。

　　“你去，去请医生来！”她听见奶奶喊到，然后宋楠的脚步声响起来，渐渐地消失。过了一会儿，宋楠又跑了回来，同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个人的脚步声。晓桐感到一双冰冷的手在她的额头上按来按去，不由得微微睁开眼看了看，眼前正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慈眉善目的老医生。

　　“我没事。”她挣扎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动，可是没有人听见她说话。接着她感觉到有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她的手背，冰凉的液体融进了她的血液，使她慢慢的平静下来。

　　“对不起。”纷乱的脚步声远去，她听见宋楠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轻轻地说到。

　　“没关系。”她睁开了眼，轻声说，可是她马上发现连自己都没办法听到自己的声音，于是马上用力咳了一声，使劲说到，“没关系，我从小就这样，经常发烧的，没事。”

　　“可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我不应该带你去的，不应该因为我个人的私事而连累你。”宋楠低下了头，她看到了他眼睫毛上的泪水。

　　晓桐转过了头不看他，她不喜欢男孩子哭，她觉得男孩子哭很没志气。但是此刻她却感到很感动，她第一次觉得有人在乎她，有人是真正关心她的。于是，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滴在了绣花的枕头上。

　　晓桐的体温在夜间的时候降了下去，她感到有人在帮她取下手背上的针头，便醒了过来。她看见宋楠疲惫的双眼，和小心翼翼的动作，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还会取这个？”

　　“嗯，我爸妈生病的时候，医生走了，我也是这样取的。”宋楠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看着她，“你感觉好些了吗？”

　　“嗯。”晓桐点了点头，“几点了？”

　　“一点多了。”宋楠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说到。

　　晓桐往窗外望了一眼，天已经完完全全的黑了，黑到她甚至怀疑世界上再没有任何生命体的存在，除了此刻醒着的她和他。

　　“你不困么？怎么不去睡？”

　　“不困。”宋楠摇了摇头，“我看着你好些，我心里会好受一些。”

　　“为什么？”

　　“额。”宋楠仰起头思考了一下，“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就这样。”

　　晓桐无语的笑起来，她摇了摇头，说到：“我可没觉得你欠我。”

　　暑假很快过去了，晓桐的妈妈和叔叔一起来接她回家。临上车的时候，她突然觉得有点舍不得这个地方，于是回头张望了一下，坚硬的泥地，三层的小楼房，漂亮的瓷砖和种在周围的高大绿色的树木。她觉得这些不是她舍不得的原因，她想找到那个真正让她舍不得的原因，可惜看了好久都没有找到。

　　“走了晓桐，你要是还想来的话，下次我和爸爸一起带你来。”

　　晓桐看了叔叔一眼，摇了摇头，心想：“不会的，他不是我爸爸，我也不会再来了。”

　　回到家之后，她扔下行李箱跑到自己房间躺倒在床上翻腾了一会儿，停下来之后，她望着天花板，心想：“还是宋楠家的那个温暖的小房间好，这个房间一点都不温暖。”她想起宋楠，嘴角便不由得浮现出微笑，心也变得柔软下来。

　　这个时候，有人敲响了她房间的门。

　　晓桐闭上了眼睛，她知道是妈妈，也知道总会有这么一次谈话的，所以她没有回应。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看见晓桐躺在床上，便放轻了脚步声，轻声喊道：“晓桐，你睡了吗？”

　　“嗯。”晓桐闷闷的回答了一声。妈妈在她身边坐下来，笑道：“怎么，有这么累吗？”

　　“是很累。”晓桐翻了个身，背对着妈妈，“在这样的家里很累。”

　　妈妈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但她马上又笑了起来，拍了拍晓桐的肩问到：“为什么会累？能跟妈妈说一下吗？”

　　晓桐坐了起来，她直视着妈妈，平静的说到：“妈妈，你知道这没用，就算我跟你说了也没用，依我看，现在我们就各自过各自的，等以后我长大了，我就搬出去，那么就再也不用你这么辛苦的照顾我了。”

　　妈妈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悲伤，晓桐感觉她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怎么？你现在变得这么脆弱？我记得你以前跟爸爸在一起的时候都不会轻易掉眼泪，怎么现在这么容易就掉眼泪呢？是叔叔太宠你了吗？”

　　妈妈抬起手臂，手攥成了一个紧紧的拳头。她咬了咬嘴唇，放下手来，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说到：“你怎么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晓桐站了起来，她抓起自己的书包，声音十分有力的说到：“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你迟点发现而已。”她转身向门口走去，在将要走出去的时候，她想了一下，又回过头来说到：“你现在发现了，就这样吧，不要再说我变了什么之类的话，我听着很生气。”她狠狠地关上门，提着书包进了书房。

　　妈妈捂着脸哭了起来。楼下的叔叔听到动静马上赶了上来，他看了一眼紧紧关闭的书房的门，又看了一眼哭泣的妈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妈妈放下手，泪眼朦胧的看着他，抽咽着说到：“我只是想......想着我们好好的......可是她为什么这么绝情呢......为什么啊......”叔叔把她搂进自己的怀里，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的，时间久了就好了，可能她现在还没适应。别哭了，宝贝，再哭就不好看了。”

　　晓桐隔着书房门听到他们的说话，怒火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它压制下去，她狠狠地说到：“你说我绝情，你抛弃爸爸的时候更绝情！”她拼命的咬着牙齿，感觉牙齿都快被她咬碎了，过了几秒钟，她突然觉得很无力，也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想，妈妈哭的时候有叔叔安慰，她哭的时候有谁安慰呢？

　　她很想爸爸。

　　回家后第三天晓桐的学校就开学了，她是自己拎着书包去报名的。班里的面孔虽然都是以往的旧面孔，可是她却觉得很陌生。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着窗外的阳光，怀念起同宋楠在一起的时光来。

　　“不知道他有没有开学。”她想，“好想去他的学校上学，那样我就有朋友了。”她环视了一遍教室，总觉得自己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的世界是安静的，无聊的，别人的世界是五光十色的，欢快的。这明显的对比总是令她感到难过。

　　时光荏苒，她背着书包去考场考试，学校大门口挂的标语从“小升初”换到“初升高”，她却依旧是那个沉默的少女。成绩虽好，却不能代表一切，她并不感到快乐。

　　中考后的那个夏天，天气热的厉害，晓桐窝在家里面吃着冰淇淋看电视剧。她的初中班主任刚刚给她打电话过来，问她要不要去班级的聚会，她犹豫了一下拒绝了。她觉得如果去的话，会觉得跟尴尬，虽然在同一个教室里面相处了三年，她却觉得并不熟悉。叔叔跟妈妈又去旅游了，他们几乎每年都出去旅游，只不过不同的是，今年妈妈征求了一下她的意见，问她要不要去，晓桐犹豫了一下，也拒绝了。于是妈妈问她，要不要去奶奶家呆一个暑假，他们回来了就把她接回来。晓桐想起那年的暑假，宋楠带着她去山里的情景，她想起宋楠清秀正直的脸，想起他握住她的手的温度，想起他解剖那只青蛙时认真的表情，她很想他，可是她不知道见到他自己要说什么。三年多不见了，人都长大了，心境也不一样了吧。

　　于是她也拒绝了。

　　妈妈并不怎么担心她一个人在家里会怎么样，只是在离开的那个下午在大门口安装了一个监控摄像头，叮嘱了她一些女孩子独处时的安全注意事项。她很放心晓桐，因为这三年来，晓桐拒绝了她很多的照顾，有时候她觉得晓桐已经长大了，成人了，不需要她了，虽然晓桐还是那个没发育成熟的个头小小的小女孩。“这丫头太倔了，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她比我都能照顾好自己。”她站在车门口看着晓桐帮她把行李提出来，心里想到。告别并没有什么不舍，只不过是一次平常的旅游而已。晓桐目送着叔叔的车远去，默默地扣上了大门的锁。

　　她回到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也感到空荡荡的。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哭出来，大声地哭，撕心裂肺的哭，可是她也只是皱了皱眉头，这感觉就消失了。她捂住胸口，艰难的喘了几口气，安慰自己道：“没事，你都已经习惯了，你已经习惯了。夏晓桐，你要习惯一个人，一定要习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