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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拨云见月 ...

  •   “就算钦彣兄不想住在这,住客栈就是了,何必露宿野外?”
      “这个嘛……”钟离冰朝钟离准吐了吐舌头,“在达兰钱袋被人偷了,只剩下五两银子,他都给了我。”
      钟离准才想要掏荷包,却终究还是止住了。他可以给钟离冰钱,钟离冰也可以欣然接受,但他不可以给水彧钱。想到此处,他只嘱咐了一句:“下次别那么不小心了,连你都让人偷了,那你让凌琰怎么办?”
      “所以说他最有先见之明啊,最初就嘱咐过我,不要与旁人提起我是他教的,免得丢了他的面子。”
      “他那是在保护你,干他这一行的仇家不会少。”
      “好了好了,我不听!”钟离冰捂上了耳朵,“你们这些人,都喜欢教育我。表哥、你、阿凝姐姐,你们都这样。阿冼虽然比我小,可是我跟你说,他肯定也想教育我,只是给我面子不说罢了。”
      “冰姐姐,无端的说我干什么!”钟离冼表示不满。
      “怎么啦!啊,钟离冼,我是你姐姐,说你两句怎么啦?”
      钟离冼假意深深作揖,“小弟请姐姐赐教。”恭敬得就好似在等待一位长辈的耳提面命。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话音未落就是一指。钟离冰出招之快,根本就没有起势。
      钟离准和钟离凝自动让开了位置,留给他们动手。钟离冼这次是免不了要出手了。
      钟离冼仰面躲过钟离冰一击,顺势抬手握住钟离冰手腕,没有还击也没有格挡,而是顺着她用力的方向向前一送。这样一来,钟离冰无法收势,便向前倒去。她倒是也不慌乱,即刻便用手撑地一个空翻翻了过去,落在钟离冼身后。
      钟离冼一指点过来,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点穴手法。钟离冰侧身闪过,一个转身便欺到钟离冼身前,眉毛一挑,“虚招!”
      “这次是真的了!”钟离冼反手一指,点中了钟离冰的肩膀,“冰姐姐,承让了。”
      钟离冼不会点穴,可但凡他会,钟离冰此时已经动弹不得。而且,若不是钟离冰素知钟离冼不会点穴,方才也很难看出那是虚招。
      “嗯……你的武功确有进境啊。”钟离冰故作老成。
      “多谢冰姐姐指教。”钟离冼又作了一揖。
      “你们玩够了么!”钟离凝一脚踢在钟离冼腰际。
      “阿凝姐姐收拾你了吧!”钟离冰指着钟离冼,得意洋洋。
      “过来,有事跟你讲。”钟离凝拉着钟离冼离了正殿,只剩下钟离准和钟离冰。
      “阿准哥哥……”“阿逆……”
      “你先说。”“你先说。”
      “阿准哥哥,陪我出去逛逛吧。”
      “嗯。我带你去达伦加那儿喝马奶酒可好?”
      “好。”

      大漠的夜,天朗气清,满天繁星。
      天气微冷,钟离准解下自己的大氅给钟离冰披上。
      夜深了,达伦加正在收拾剩下的东西,准备打烊。
      “加姐。”“加姐姐。”
      听到不远处的人声,达伦加抬起头来,迎了上去,“扎那王子和钟离小姐这么晚还过来。”
      “怎么,不行么?”钟离准道。
      “怎会?那我再晚一会儿打烊就是,吃点什么?”
      “还有马奶酒吗?”
      “有,我去热一下,你们坐吧。”
      说罢,达伦加便到后面去了,却也没传来她动那些瓶瓶罐罐的声音。
      “阿准哥哥,我……”
      “我知道你喜欢你表哥。”
      钟离冰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到头只承认了一句:“是。”
      “等你们真正在一起了,我会祝福你们。”
      钟离冰把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此时她更不知可以说些什么。
      “等我娶了王妃你也会祝福我?”
      半晌,钟离冰终于抬起头道:“当然会。”片刻又问:“那你永远都会是我哥哥吧?”
      “当然会。”
      达伦加适时地端着热好的马奶酒出来,替他们二人一人斟上一杯,钟离准的略多,钟离冰的略少。对于方才的话和现下钟离准和钟离冰的神情,达伦加没有半点动容,只笑道:“这放得时间久了味道反而更醇香,你们尝尝味道如何。”
      钟离准道:“加姐一起坐坐吧。”
      达伦加对钟离冰道:“小迟说你十五之前就要回京城了?”
      “嗯。”
      “都入秋了还穿得这么单薄,喝些酒也好暖暖身子。”
      “嗯。”
      “今日钟离小姐的话这么少啊!”达伦加打趣道。
      钟离准笑道:“她冷,顾不上说话了。”
      “才没有!”钟离冰反驳。
      钟离准无意间碰到钟离冰的左臂,触到一硬物,遂问:“这是什么?”
      “哦。”钟离冰挽起袖子,“迟大哥说这是有人送给我的一副袖箭,却不知是谁送的。”
      “我看看。”钟离准一瞬间思绪万千。在这里,会是谁不留姓名地送给阿逆东西,那必定是别有用心。而且他可以肯定不是自家人,若是自家人,当面送给她就是了。
      那梅花袖箭并无太多特别,只是在达伦氏工匠的手中,打造得十分精良,而且经过达伦迟的改良,可以贴于手臂,若是穿广袖衣,根本看不出来。夜晚视物不甚清晰,钟离准仔细触摸着这袖箭的周身。
      钟离准触摸到,它的角上有一处纹样。
      钟离准凑近那纹样,在灯下仔细看过,那纹样雕得甚是精美,每一条纹样线如发丝般细。却不想达伦氏在这一方面也如此炉火纯青,大约都是相通的吧。
      这是一朵雪莲,半开的雪莲。虽然是雕在死物之上,可这朵雪莲花却栩栩如生有如活物。这是一种图腾,一般只有贵族或者实力强劲的江湖组织的武器上,才会有图腾,因为图腾对得起他们的实力和傲气。而这个图腾,钟离准绝对见过。
      是什么?
      “怎么了?”钟离冰见钟离准出神,便问。
      钟离准指了指那朵比指甲大不了多少的雪莲花。
      “精美得像件艺术品,这是……图腾?”
      “我知道了!”钟离准一拍桌子,“这副袖箭,是尹兄送给你的。这是他商队的图腾。”
      钟离冰脑海中一闪,记得上次她跟着尹氏的商队进扎托时,曾经在他们的马鞍上看见过这个雪莲花的图腾。
      “他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
      “你善用就是。”钟离准替钟离冰把那袖箭套在臂上,“萨顿人送出的礼物断没有收回一说。他不留名姓大约也是怕你心里有负担,估摸着他起先本是己用,遂用了自己商队的图腾,后来决定要赠与你,却不想这图腾被我看出来了。”
      “嗯。”
      话虽如是说,可钟离准心中还有另一种猜测。若是塔丹真的有心隐瞒,大可请达伦迟将这图腾磨掉,可这朵雪莲却偏偏留了下来。明里让钟离冰感激这神秘人,可暗里,他钟离准却一定看得出这图腾的所属,那必会心中感念塔丹是有心了。聪明人应该明白,如果把这位钟离小姐哄高兴了,很多事都会容易得多。钟离冰喜欢的东西五花八门,几乎是没有她不喜欢的东西,能看透她最喜欢的东西,投其所好,则更是精明。那么,把钟离冰哄高兴了,想要达到的下一个目的又会是什么?若有此心,不得不防。
      可是塔丹毕竟是他们至交好友。
      “你想什么呢?”钟离冰在钟离准面前挥挥手。
      “没什么,但愿是我想多了。”

      磨蹭两日,水彧和钟离冰终于动身准备回京城了。若是再不走,十五之前一定到不了京城。钟离冰果然对得起她所说的话,来了扎托这么多天,只跟达伦迟见了一面,剩下的日子全都是在这里游玩。
      到达兰答通的时候已入夜。他们合计了一下,若是要十五赶回京城,可当真是一日都不能再耽搁了。
      是夜,钟离冰竟然在客栈洗了个花瓣澡,然后对水彧甩下一句:“你别问我这钱是哪来的。”
      水彧走进钟离冰房里时,钟离冰刚刚穿好衣服,头发还湿着,贴在脸上和肩上。因着知道是水彧敲门,便开了门。开门以后便很随意地回身走到床旁坐下。这时候那装满花瓣的浴桶还在房里,她还没有叫伙计进来清理。水彧进来的时候,随手在背后锁上了门。
      钟离冰坐在床上,梳着自己的头发,“表哥,我都好了,让他们进来收拾吧……”
      却不想水彧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她,她第一次听到了水彧的气息,那呼吸声很是急促,全然不像一个武林高手应有的作风。
      她手中的梳子掉了。
      “表哥……”
      “嗣音,我很怕。”
      钟离冰握住了水彧的手,“表哥,你怕什么?”
      “怕失去你。”
      “别怕。”
      “不是怕你离开我。”
      “那你怕什么?”
      “不知道,怕得莫名其妙。”他抱得更紧。
      “我一直在,你别怕。”
      话音落下,水彧和钟离冰都在心里笑了出来。钟离冰至今未满十七,竟能说得出这般少年老成的话来。可是水彧有力的心跳声震动着他们,他们笑不出来。
      水彧略略卸了力道,钟离冰转过身来,攀上来抱住了他。
      “等过了中秋,我就求义父,向姑丈和姑姑提亲好不好?”
      钟离冰愣了一下,“当然……好。”她没想到会这么快。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大多晚婚,也没什么。
      过了片刻,钟离冰又问:“你怕……舅舅和我爹娘会不同意么?”
      “不是。”
      “那你怕行走江湖,危机四伏,你我会发生不测?”
      “不是。”
      “那是怕我们八字不合,命数相克?”最后一句是打趣。
      “不是,都不是。天有不测风云,我只是觉得,我们之于整个自然,太渺小了。”
      “无端的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心有所感罢了。”
      “你那天为什么要亲我?”
      “因为我喜欢你。”
      “那……”
      水彧的吻打断了钟离冰的话。他紧紧抱着她,她喘不过气来。
      ……
      “那你今天,为什么亲我?”
      “因为我爱上你了。”
      “表哥……”
      “嗣音……”
      ……

      在这个清晨,面对着人多势众、训练有素、不怀好意的这班杀手——凭水彧的经验,他们是一班杀手,水彧不知道如果今日就要曝尸荒野,那一日是否应该……
      钟离冰才要出手,水彧便扣住了她的左臂。
      他清楚地知道在她右手持剑的时候不应该扣住她的左臂,因为以面前这班杀手的敏锐,一眼便可看穿钟离冰左袖中藏有暗器。可事到如今,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以他敏锐的嗅觉,他能明白,如果不把这帮人杀光,这件事不可能结束。
      钟离冰一个转身,往水彧口中送了一枚药丸,自己也吃了一枚。随即手掌一翻,四枚弹子夹在五指之间,向外一抛。弹子未及落地就炸裂开来,瞬时白烟四起,令人眼花缭乱。饶是水彧方才吃了钟离冰给的解药,还是不由得一阵晕眩,好在很快便缓了过来。若非事先服用了解药,此时应已丹田气滞,浑身无力。
      对,嗣音可是毒后的孙女。
      确乎是天有不测风云。
      水如瓢泼般倾覆下来,在场所有的人都被浸透了衣衫,也包括水彧和钟离冰。一瞬间,再看不到方才迷障般的白烟,所有的一切清晰可见。
      水带着烟尘全部落地,这药粉是靠吸入的,现下已是不中用了。
      不是下雨,是这三十多人身上全都带了满满一壶水。
      他们早就知道,他们此次的对手是毒后的孙女。
      水彧和钟离冰没能跑出包围圈。
      水彧低声道:“我杀出一个缺口,你冲出去,别回头!”
      说话间,钟离冰朝七个方向一连射出七箭,引得杀手们提剑格挡。最后从身后抽出弩来,朝前一箭,这弩力量极大,立时射穿一人咽喉。
      水彧迅雷般出手,刷刷刷三剑刺出,解决两人,重伤一人。他不恋战,直朝着前方攻去。此时也不必有什么战术,因为不管有什么战术,对方都明白他的目的,还不如直来直去。
      “嗖”
      破空之声。
      “啊……”钟离冰单膝跪下,她被不远处弹出的一颗石子击中了腿窝。
      水彧反手掷出一镖,了解了出手之人。
      钟离冰踉踉跄跄爬起来,紧跟在水彧身后道:“我没事,不用管……啊……”话音未落,又被石子击中肩头,倒在地上。
      水彧又是一镖。
      紧接着,第三镖,解决了正准备出手的第三人。
      平日里不喜欢用暗器,他已经没有飞镖了。
      “当”
      这是水彧用剑挡开石子的声音。
      石子上充沛的内力令剑身强烈震动,水彧猛然发力,力透剑尖,一道寒光顺着剑锋闪过。
      却不想竟然每过片刻便有一粒石子朝着钟离冰飞来,此时钟离冰已然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了。而水彧保证自身攻防同时还要设法回护钟离冰,才不过多时,身上已添了不少伤口。
      又一击,钟离冰的剑终于脱手。下一击,击中之后,她瞬间倒地不省人事。
      “嗣音!”
      即刻便有一人抢先一步把剑抵在钟离冰颈上。水彧强行收势停手,瞬间便有十几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说,你们主子是谁!”水彧几近咆哮。
      “没想到竟然一个人在三十多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手下坚持了这么久,真是佩服!”
      一个声音从树后传来,这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再看那声音的主人从树后闪身出来,水彧猜的没错,是洛韬。
      洛韬道:“她死不了,只是点穴。”他朝方才出手那人吩咐道:“告诉水大少爷,点的什么穴道,怎么解。”
      那人道:“点的是膻中,下手虽重不是死手。水大少爷只需为钟离小姐输入内力,便可冲开穴道。一时不醒也于身体无碍,休养一两日便可醒转。”
      洛韬吩咐道:“解穴。”
      “是。”说罢那人上前。
      “等等!”
      “水大少爷有什么吩咐?”洛韬问。
      “我来。”
      洛韬一个眼神,四周的十几人便收了剑,水彧上前,蹲下身子,一手摸着钟离冰的脉搏,一手覆上她丹田。很快便有源源不断的内力流入钟离冰的丹田气海,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穴道冲开了。
      脉搏正常,身体无碍。
      当水彧要站起来的时候,却是一个趔趄。
      运功之前,水彧便知道,这是一个死局。洛韬料定了他只有亲自解穴才能放心,可他短时间内耗费如此多的内力,便是彻底放弃了这最后的胜算。还不知要调息多久才能恢复如初。明知是死局,却不得不踏入这泥沼。
      即刻便有两人上前来,分别扣住水彧双肩双腕穴道,将他擒住。
      水彧对洛韬道:“你应该庆幸你没有骗我。”
      “把她带走。”洛韬朝其余人等吩咐。
      很快,他们和钟离冰便都消失在视线当中,便只剩下洛韬、水彧和擒住水彧的二人。
      “你带她去哪?”
      “那你就别管了。这是我洛家和她父母的过节,我自知斗不过她父母,所以自然会万分小心护她周全,你放心。”
      洛韬扔下一卷绳子,二人将水彧捆在树上,便也退下了。
      洛韬道:“等你内力恢复了,这绳子难不倒你。既然我布了此局,凭你一己之力绝对救不了她。她父母来了,我便放了她。你且回京城知会一声便是,这段时日,我会让她好好活着,并恭候她父母大驾光临。”
      “你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洛韬狠狠咬牙,“就为了二十年前,就在这,就在这!”洛韬狠狠踩着脚下的这片土地,“水云卿,亲手杀了我二叔!”说罢,他拂袖而去。
      “你站住!”
      随着耳膜的一阵颤抖,洛韬停住了脚步。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水彧曾经制服过洛韬及他手下的所有人,那些人的功夫水彧也再清楚不过。而今日根本就没有一个熟面孔。洛家不是大家族,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训练出或者有财力雇佣如此训练有素、下手狠辣、经验丰富的杀手。就算洛家是大族,就算有很长的时间,也不可能!
      洛韬不是他们的主子!
      “你主子是谁?”
      洛韬转身,冷笑一声:“跟你一样。”说罢,他这次真的拂袖而去。
      水彧,也没再开口。

      下雨了,这一次真的下雨了。
      绳子如利刃般磨破了水彧的衣衫,划破了他的肩头。血水混着雨水顺着他的手臂滴落,随着雨水落地,血水也渗入地下,没有留下痕迹。
      “啊——”
      伴随着一声大喝,绳子应声断裂,连树枝都因他内力的激荡根根断裂。
      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十指深深抓紧了因雨水而松软的土地当中,衣衫贴在身上,头发贴在脸上。
      就算守备森严,他靠硬闯也一定可以救得出嗣音,可他根本就不知道嗣音到底在哪。
      他抄起了地上的剑,可浑身一震,剑又掉在地上。

      “你主子是谁?”
      “跟你一样。”

      因为这一句话,他能想到的每一个计划,皆成死局。
      大雨可以冲刷去泥土上的痕迹,水彧疯了一般地循着仅存的一点痕迹跟了上去,想要寻找洛韬一行人的踪迹。
      他们未曾绕道,就是直来直去。
      当水彧真正跟到了目的地,却根本就不敢也不能上前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洛韬与那守卫说了几句话后匆匆离去。
      这里便是被称作“西北苦寒之地”的北陵丘。许多朝廷重犯会背流放至此修筑工事,一声不见天日。
      洛韬竟然有本事把钟离冰弄到这吗?
      他水彧一个人就算攻进去了又如何,难不成把这里面所有的穷凶极恶之徒都放出来么?就算这样,嗣音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这全盘都是一个死局。
      水彧浑身一个激灵,如遭雷劈。那一瞬,他明白了离开京城之前,三叔对他说的一句话:“天有不测风云,你管不了。”那一回眸之中的冷肃,令他打了个寒战。他竟怕了。

      记得那一次,他情不自禁吻了嗣音,在由远及近,又由近至远的鹧鸪啼中。
      那不只是情不自禁。
      那鹧鸪啼是他和三叔见面的暗号,那一日是他和三叔约定了要见面的日子。如果他们的见面被第三个人看见,那第三个人必死。他有意让三叔看见他亲吻嗣音,阻止三叔现身与他相见。
      离开京城之前,他才终于和三叔见面了。
      那次见面,什么话还都没说,三叔就扇了他一个耳光。
      他没有辩解,只是跪下,低头。
      他的武功是荣亦非教的,从小就是被按照一个杀手培养的。他不是一个好杀手。不该执意用快刀快剑,不屑用暗器;不该在不知底细的人面前露了武功;更不该有感情,亲情、友情、爱情。
      那时候,他便一拳捶在地上,连四周的泥土都被震得开裂,换来的,却只有三叔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和一个背影。
      他从小就知道,他姓靳。很早很早,在进水家的很久很久之前,在他刚刚懂事的时候。
      他姓靳,他不是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儿。他有一个曾经闻名于京城,后来又被讳莫如深的曾祖父,那人便是明前四杰之首靳远青。他也有父亲,他的父亲叫靳文杰,是靳远青与夫人陈心玉的孙儿。
      十岁的时候,他在义父的面前,郑重其事地写下他为自己取的字:“钦文”。
      义父说,这太拘于小节,思索了片刻执起笔添了三撇,“钦彣”。
      大伯早殇,他还有一个三叔,叫靳文麒。他现在的化名是靳人麒,就是谨亲王府在书房负责洒扫的靳人麒。
      水彧进水家从来就不是一个偶然。
      靳人麒说过,靳家和水家,是世仇。而水彧是为了靳家而留在水家的。靳人麒却从没有对他说过,靳家和水家的世仇到底是什么,是因为什么。然而,靳人麒复仇的计划,却已经在一点一点被揭开了。他的第一个目标,应该便是水云卿了。
      水彧已经叫了她十五年“姑姑”。同样,他叫了水云天十五年“义父”,叫了林潇十五年“义母”。水杉、水影、水彰都是敬他爱他的弟妹。曾几何时,他尝试过恨他们,他告诉自己,他们是他的仇人。可是从小到大,他只看到了他们对他的好。他想恨,却恨不起来。他告诉自己,他是一个杀手,杀手不能有感情,包括恨。
      他们已经是他的亲人,可就算武功再高,单凭他一己之力也不可能阻止靳人麒的计划。
      靳人麒的主子是谨亲王,他的主子就是谨亲王,洛韬的主子也是谨亲王。
      洛韬的势力都是朝谨亲王借的。他有本事把钟离冰送进北陵丘,那必也是借了谨亲王之手。北陵丘进去容易出来难,多了一个劳力,他们自然乐于接受。
      钟离冰就是靳人麒计划的开始,更是他借谨亲王之手,送给洛韬的一份大礼。
      想到此处,水彧已然看不清楚,洛韬到底是在为谨亲王办事,还是在为靳人麒办事。但是他明白,事情没这么简单。靳人麒是在下很大的一盘棋,以至于,这些年来,他越来越看不清楚,赢了这盘棋以后得到的好处到底是什么。
      开始了,一切都正式开始了,再也不能阻止了。

      此时,水彧竟茫然了。
      有权有势之人想把什么人弄进北陵丘,总还是可以的,可若想把一个人从北陵丘弄出来,至少得跟皇族有个把关系。可钟离冰本就是被谨亲王弄进去的。
      现在他还能做什么?单刀直入攻进北陵丘,回京城通知义父、义母、姑丈、姑母,回京城去质问三叔,或者还可以……去扎托搬救兵。

      日落的方向,那是达兰答通的方向,是那特兰大漠的方向,是扎托的方向。水彧只身朝着那个方向出发了。
      他和嗣音跟家中说好的,中秋之前赶回京城。中秋之前若无音讯,家中必知事态严重。唯有先斩后奏,在中秋之前解决这件事情,待到家中询问,再行交代了。
      水彧的人生轨迹一直以来都是被设计好的,可这一次,他决定自作主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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