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好（修订版）》萱雪

16、第十五章

　　胡黛琳面无表情，出于礼貌，将手里只燃了一半的香烟熄灭。
　　“感谢您的烟。”
　　“不客气，上士。”老中尉很默契地不再提上面的话题。“你需要睡一觉。”话音刚落，他手下暗中用劲，她的腰立刻舒服下来，道了谢，便趴在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好，醒来的时候发现连自己期间被换了床也不知道。
　　她转头打量一圈，便看到沃尔夫正坐在对面的床上，似笑非笑地抱胸瞅着自己。
　　她为掩饰尴尬，低咳一声朝他行了军礼。
　　“你睡得像个待宰的小猪，临死也不知道。要知道，如果是在战场上，你早可能已被敌人分尸许多次。”
　　看来他恢复的很好，立刻有了调侃她的心情。
　　她只好低头诺诺称是，这可不代表她要妥协，而是发现自己的头沉得很，根本抬不起来。
　　伸手摸额头，才发现发烧了。
　　恰好护士查房，给她扎了一针。
　　军校可没有什么女护士，医护人员统统是男性。
　　这一针扎下去，她立刻知道面前的是个实习护士，技术糟糕至极。
　　不过她还是道了谢，躺下接着埋头大睡。
　　仔细回想，来到德意志不出半月，她已经连续两次因为同一人同一病因而进医院了，这算不算孽缘？
　　转头掀开眼皮看了眼还在怒目瞪视自己的沃尔夫，她觉得，可能要比孽缘还遭。
　　接下来的日子，她不知是有意逃避某人还是真的很病，几乎一直在睡。
　　直到大部队军训结束，穆志国和三四个同胞来看望她。
　　推门进来的时候，胡黛琳正和沃尔夫隔床对视，彼此不发一语，仿佛在比谁先眨眼般地互瞪。
　　是的，有些倔强......和幼稚。
　　穆志国呆了一瞬，走上前送上准备好的康乃馨和自故乡带来的补品。
　　“奥诺黛拉，你身体还好么？”
　　对沃尔夫行了军礼后，他们三四个人聚在一起用中国话交谈，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皱眉的沃尔夫，不难猜出他的气急败坏。
　　胡黛琳简单询问了余下的野外求生训练内容后，表情凝重。
　　军训的确刻苦，不仅在接下来的数日要求学员趟过冰河，还要完全的自行组织小队比赛翻山，可怕的是并没有给他们地图。
　　尤其令她担心的是，最后小组的两名学员因为表现成绩欠佳，已被挂上另行考核入学资格的命运。
　　虽说她是因为外力而不得不退出训练，可毕竟是没有成绩的。
　　也就是说，她能否入学，还是个未知数，这让一直信心满腹的胡黛琳很不安，只是她将这份不安隐藏在心，并不表现出来。
　　身边的几个同胞已经讨论到兵种问题。因为课程的不同，士官学校的兵种分配除却个人意愿，也要求根据学员成绩来最终决定。
　　几个人中各有志向，例如李奇打算参加海军，陈诚辉陆军，穆志国空军......
　　谈到她的志愿，大家都静默不语。
　　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的志愿是空中部队，这不仅是所有兵种中的精锐更是炙手可热的部门，要求成员皆是精英中的精英。
　　胡黛琳的成绩优异是众所瞩目的，尤其战术课以及谍报课堪称拔萃。
　　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除却她的性别。
　　穆志国见她担忧，不禁劝慰道。
　　“奥诺黛拉，你这么优秀，一定可以进入空军的。到时候，我们两个一起开战机。”
　　她其实并不想要任何安慰，因为那样会让她觉得自己不够强大。
　　但是，她还是很礼貌地点头道谢。
　　这样的疏离，让穆志国不由惆怅。
　　这时敲门走进一位穿着党卫军制服的青年人，互行了军礼后，朝唯一的女性胡黛琳道。
　　“胡上士，请到人事部一趟。”
　　大家都明白这极有可能是要重新审核她的入学资格，不由投来关切的眼神。
　　胡黛琳起身穿戴，拒绝了男士们陪送的要求，打起精神离开。
　　路过沃尔夫的病床时，他拿着拐杖拦住去路，令她只好转身面对他。
　　“长官，请问有何吩咐。”
　　沃尔夫为她的态度皱眉，碧绿色的眸子冰冷威严。
　　“请注意你的态度，上士，假如一会儿和人事部的长官这样说话，我不认为你会通过考核。”
　　她行了军礼，同样严肃起来。
　　“是的，长官。”
　　“记住，假如他问你为什么要入学，你只要回答一点，你推崇纳粹政权和优秀的雅利安人，怎样激情感慨都不为过。”
　　她并不打算评价这个答案，只是牢记在心。
　　果然如沃尔夫所说，人事部的长官问了她这一问，并且对于她的回答极度满意。
　　但是，不足以解决全部。
　　长官是个戴副圆眼镜的中年男子，表情冷肃，手中的自来水钢笔正一点点地戳在她的档案上。
　　诺大的办公室，只回荡着笔尖发出的轻微叩响。
　　她目不转睛地正视前方，坐姿端正，精神紧绷。
　　“上士，现在的问题是，你的兵种。”长官的德语说的极快，她只有全神贯注才能听明白他的意思。“你想要参加空军？”
　　“是的，长官。”她试图让略带病容的自己声音能够铿锵有力。
　　“就成绩来看，你相当的优秀。可是空军并没有多少女官的先例，我建议你考虑海陆，但凡任何一种你在此校毕业后都可以很快晋升，相信在你归国后也会很受重用。”
　　“不，长官，我并不会改变志愿。”
　　面容冷肃的长官语调越发冷硬。
　　“上士，你是个倔强的人。”长官面无表情。“并且，很高傲。这并不是针对你，而是传统，下面的话我希望你可以正确理解。”
　　她认真听下去。
　　“如果军队里有任何，你觉得可以信任......我指的是信任到足可以帮你提升的人物，我希望你告诉我。”
　　她很明白他的潜台词，深吸口气。
　　“没有，长官。”
　　长官的声音冷硬，手中拿着印戳，最后警告道。
　　“请改变你的选择，上士，这是命令，否则，我相信一年后的这时你已经坐在祖国的家中。”
　　她挺直腰杆。
　　“绝不，长官。”
　　就在这个冰冷的男人打算印下戳印的同时，电话铃响起，紧张的气氛倏地凝聚。
　　长官接起电话，用德语很快地回话。
　　她无心听他说些什么，冷汗满面的盯着他面前桌上属于自己的那份档案。
　　回神时，长官已撂下电话，突然抬头若有所思地扫了一圈胡黛琳。
　　“上士，您真是很喜欢开玩笑。”
　　她不明所以，皱眉看着他，并不回答。
　　他换了一个印戳盖在了上面，然后起身对她笑道。
　　“如果早说您认识那位人物，何必这样周旋？要知道，还有很多学员等着我的审核，您已经可以离开了，空军是个极好的选择，非常欢迎您的加入。”
　　她并没有忽略他对自己称谓的改变。
　　就在莫名其妙地离开之际，长官道别她。
　　“请记得替我向希姆莱上尉问声日安，并且期盼着他的到来。”
　　胡黛琳脚下一顿，然后快步离开。
　　出了办公楼，她因为心事而一直埋头前进，一不留心便撞到行人。
　　道了歉，那人却还是没有让开，于是她侧移一步，对方却依旧挡在了她的面前。
　　突然联想到整个学校，只有一个人会这么无聊的针对自己，于是顺着那条需要拄拐杖，并勉强套进黑色军靴的伤腿，视线一直向上，果然看到沃尔夫那张冰冷而古板的英俊脸孔。
　　“您是专程等在这里挡路的么？施陶芬贝格少尉。”
　　他不搭理她的挑衅。
　　“通过审核了？”
　　“是的，长官。”
　　“什么兵种？”
　　“空军。”
　　他微微挑眉。
　　“很好，上士。”他伸出食指，半空中转了一圈，然后很戏剧性地点在她白皙光滑的额头上，似笑非笑。“记住，我会注意你的。”
　　这话似曾相识，貌似他对自己说过。
　　她仰起头，便看到他已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
　　胡黛琳并没有回医务楼，而是直接回到宿舍。
　　那些小痛在她的眼里都没有开学的准备重要，舍友拉莫娜正整理床铺，看到胡黛琳不由得开心道。
　　“真高兴再看到你，我还以为你回家了呢。”
　　对于这种德国式太过诚实的打气，身为外国人的她始终不太能习惯。
　　胡黛琳只是点点头打了招呼，便开始忙起自己的事情。
　　可是，她却发觉最想做的事情是写日记。
　　可她翻开了日记本，却一字不动。
　　拉莫娜好奇地趴在她的床头问她。
　　“可怜的奥诺黛拉，你烦恼什么？”
　　她觉得不能冷落朋友，便回答她。
　　“我在想我的日记。”
　　拉莫娜有个很好的提议。
　　“不如想想你身边的人，印象深刻的人——例如我。”
　　胡黛琳哈哈一笑。
　　结果，她竟然只写下两个人名。
　　“丹尼尔鲁伊特伯德希姆莱上尉”以及“沃尔夫冯施陶芬贝格少尉”。
　　一个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另一个......她认为是个该死的混蛋。
　　她合上日记，望向窗外雪雾已散的晴空，阳光洒落人间，连肃穆的军事学校也不再看起来那么冰冷。
　　新的生涯，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