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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风沿着铁路穿行,在隧道里低吼。

      走出避难所,一个劫后馀生的世界呈现在面前,俨然是末日的光景。

      排头的尖兵拿着刀子,艰难地在残垣断圮之间开路,一行人走走停停,慢慢接近地图上最后一处地铁调度站。

      脚下忽然有水花扑啦一响,罗德低头,看见满地没过脚面的积水。

      “怎么回事?这地方漏水了吗?”

      抬头看去,天花板低陷,轻钢龙骨都断开了。有小股的水流顺着边缘淌下。吊顶的灯箱广告牌仿佛被什么力道重重撞击过,已经变了形。广告上的女人古怪地扭曲着红唇,笑容诡谲。

      盛锐拿着地图,对比了一下方位。

      地面上这个位置,正是四季博览园的夏之园。那里有一大片人工湖。他们现在正在湖底。

      从承重墙的受损程度来看,这地方恐怕很快会塌方。万一湖水泄入隧道里来,就糟糕了。

      盛锐收起地图,告诉排头兵:“走快点,一直穿过这里。”

      绕过一段隔断墙,一列地铁陡然出现在视野里,车厢里亮着灯光,但空荡荡的。

      这地方居然还有能运行的地铁?

      其实那只能称为半列地铁——车头后面只挂着三节车厢,最后一节的尾部缺失了。

      “有谁会开地铁吗?”盛锐回头问。

      一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响应。

      半晌,罗德犹犹豫豫举了举手:“我……开过模拟的……不知道能不能凑合……”

      “你去试试。”这种时候,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又走近一些,突地有人尖叫:“——天哪!!那些是什么啊?!”

      尸体,遍地枕藉的尸体,铺满了月台。

      看样子,这地方发生过一场屠杀。

      一个士官忍住恶心,翻动其中一具尸体查看:“这些人应该是在近距离被射杀的,弹孔周围的皮肤有灼伤。像是9毫米的子弹……”话音未落,空气里突然一声爆响,他应声倒地。

      “都别动,双手抱头!”四个身穿士官制服、手持PP-19的人影从断壁后面慢慢走出来。他们的制服上沾满血迹,有些凝固已久,颜色已经暗沉,有些还是新鲜的。

      走在最前面的秃头,脑袋光得像海象,抬起枪|口对着人群比划:“敢反抗就毙了你们,跟那些人一样!”

      靴子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

      “他们是你们杀的?”盛锐走上前去客气地问,“为什么?你们不也是‘凤凰’的候补士官吗?”

      “不想死就少特么废话!”秃头看看他,“你是这帮人里带头的?那好,叫他们把食物都交出来,别费我们的事。”

      枪|管在盛锐胸口用力一顶。盛锐赶紧退后一步,举了举双手:“好的好的,我这就叫他们照办。”一面回过头去喊:“你们都听到了?”

      一只脏兮兮的口袋在人群里缓缓传递着。

      秃头举着枪,咬了咬牙齿间的烟卷,“你们这帮人里面有会开地铁的吗?”

      “有啊,我和他都会一点。”盛锐指一指罗德,“不过我们都是生手,必须搭班才行。”

      秃头眼里放出一线光,啐掉烟卷,对身后的同伴一甩下巴:“你,带他们俩到驾驶室去。给我看好了,别让这俩小子耍猫腻。”

      隔着衣服,盛锐悄悄拨开了手|枪的保险。枪柄的角度调整到了最容易拔出的位置,一瞬间就可以握在手里。这些天他没事就偷偷练习这个动作,早已熟稔得不得了。

      从祁寒把它交给他的那一天起,膛里就一直带着弹。

      ***

      万里之外的凤凰一号,薛垣重新站在军校的广场上,有一阵穿越时空般的恍惚。

      这里是他度过整个少年时代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如此熟悉:高达20米的铅灰色探照灯,围着铅灰色铁丝网的粗粝沙地,包豪斯风格的铅灰色建筑群落,铅灰色墙面上刷着白色巨幅标语“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强健的心寓于强健的身体中。)”

      没有多馀的色彩,没有柔和的线条。

      光是环顾四周,就能让薛垣的躁郁症发作。他忍受不了单调的世界,那就像是把自己砌在一堵墙中,眼睁睁地看着逐渐干透的水泥把自己窒息。

      每一年,这所军校的特种战术部队合格率是5%。如果不合格,就要继续留在这里接受训练,直到年纪过大不适宜服役,或者被学校开除。

      当年他的表现突出优异,就是为了尽早毕业,离开这个梦魇之地,再也不踏足半步。

      “只要拼命挣扎就能摆脱禁锢”,是当时的他每天自睁开眼睛到睡觉唯一的念头。

      那时候教官给他的评语是,他身上有一种困兽似的狠戾。顺境之中他会放任自流,但如果被逼入绝境,就会展露出无以伦比的力量。

      时至今日,薛垣拿不准这评语是否正确。

      他现在可谓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内心深处仍想退守到什么地方去——似乎只要不触到背后的墙,就总觉得还有路可退。

      祁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他对要去哪里不关心,只要看得见薛垣就好。

      沙地旁边站着一群教官,薛垣逐一看去,竟然全都是以前带过他的人。

      叶白藏也在场。灰发灰瞳与这片建筑群落浑然一色,一如他那张单调乏味的脸。

      真是望而生厌。

      薛垣强捺着反感,恭恭敬敬向叶白藏行礼。

      叶白藏冷冷看他一眼,抬腿勾起一件物品,脚面一扬,挑到薛垣跟前。

      薛垣的眼睛被那东西刺得一痛——那是一条黑铁锁链,落地时发出沉重的咔啦咔啦声,一看就知道极具分量。

      锁链一头是个圆环状的把手,另一头是铁丝缠成的项圈,粗糙的钩刺枝枝丫丫,像荆棘编成的冠。

      “给他套上。”叶白藏向祁涟一抬下颔。

      薛垣诧愕,“不是要他学习战术动作吗?”戴着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进行正常的训练?

      “先驯化,再训练。”叶白藏说。

      薛垣瞬间就明白了。

      叶白藏的“熬鹰”,从这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而且,他的对象不仅仅是祁涟,还包括薛垣。

      叶白藏的确会对现状进行最大程度的利用。借助薛垣与祁涟之间的牵绊,一次“熬”两个,省时又省力。

      弯腰捡起铁链,薛垣走向祁涟。

      白皙的脖颈被铁丝禁锢的时候,祁涟一点也不反抗,依然眼神清澈地望着薛垣,丝毫不怒不怨,似乎薛垣在做的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项圈很短,扣得极紧才能勉强合拢。铁丝钩刺深深剜入肌肉。

      另一端的圆环把手被交到了叶白藏手里。

      叶白藏晃动着圆环,掂了掂铁链的分量,突然用力一拽。

      祁涟脖颈上的铁链咔啦一声扯紧,令人担心他的颈椎会不会折断。项圈下的皮肤渗出了血,但他就是倔强地绷直身体,一动不动。

      “祁涟!”薛垣语调严厉,“不许反抗!”

      “……”祁涟委顿了。

      叶白藏又是一拉,报复似地比上次用了更大的力道。祁涟匍匐着跪在地上,膝盖和手掌抵着粗粝的石块。

      “爬过来。”叶白藏冷冷的。

      祁涟一声不吭,以屈辱的姿态一步一步爬向叶白藏。

      两人相距三米时候,叶白藏发了话:“停下。”

      他始终记得,即使套上了锁链,也要和这头猛兽保持安全距离。

      “抬头,看着我。——你很在乎他?”叶白藏指向薛垣。

      祁涟点点头。

      “那你就必须服从我。他的前途,甚至他的命,都在我的指头尖上。我只要轻轻一捻,就能让他粉身碎骨。”叶白藏的手指虚握,似在捻碎空气中的什么东西。

      祁涟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似乎想要挣脱铁链扑出去,又生生克制住了自己。他的眼睛紧紧盯住叶白藏的指尖,碧绿的瞳里露出极度的惊恐,仿佛薛垣的一条命真的就在那上面悬着。

      薛垣极力保持着冷静,飞快地在脑中自问自答。

      ——如果我是叶白藏,我现在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支听从我调遣的军队。

      ——怎么做到这一点?

      ——掌控军校,培养一批绝对效忠于我的军官。

      ——我最害怕什么?

      ——我最害怕别人认为,我和夏长嬴一样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因为那样他们就不敢轻易追随我了。

      所以,不论叶白藏自己是否愿意,他现在都必须做一个奖惩分明的人,而不能滥施淫威。

      所有想法一瞬间在脑中转过一遍。

      众目睽睽之下,当着现场那些教官们的面,薛垣猛地半跪下来,右手横亘在胸前,向叶白藏行以舰队最高规格的骑士礼。

      “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好好管教过他了。他今天的表现,是否能让您稍稍满意一些?”

      教官们微露讶异。薛垣从小到大都是个出了名的“叛乱分子”,在军校时就让教官们格外头疼,经常开玩笑说,薛垣是个试金石,能弄得住他,才能当个合格的管理者。

      就是这个混不吝的薛垣,现在居然对叶白藏俯首帖耳了?

      叶白藏也愣了一愣,继而露出一抹高深叵测的神色。

      “你做得还不错。”他扔掉了圆环,又掏出一张纸帕擦起手来,“就照这样子训练他。干得好了,我有奖励。”

      嘴上这么说着,叶白藏心里有一丝气恼。

      薛垣分明已经向别人暗示:他和祁涟如今都是叶白藏的人了。这么一来,再打压薛垣就显得非常不合时宜,叶白藏可不想在别人心目中树立一个黑白不分的疯子形象。

      眼下的情势固然对叶白藏有利,可是多少也让他有种被反过来摆了一道的感觉。

      “晚上送他到我那里。”

      丢下这句话,叶白藏留下一个副官在这里盯着,自己扬长而去。

      薛垣恭恭敬敬候他走远,转过身去小心地解开祁涟颈上的铁链。

      祁涟脖子上的皮肤早破了一大片,但比薛垣预想的要轻得多。祁涟的肌体有着远超常人的自愈能力,也远比常人更能抵抗伤害。

      薛垣打开随身携带的急救包,拿出纱布给祁涟包扎。

      一边包扎,他一边把自己的脸藏到一个别人看不见的角度,附耳对祁涟悄声低语:

      “有句话,你现在可能还不懂,但你要记在心里。有时候,我们会做一些很屈辱的事,但那只是暂时运气不好而已。你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奴役。记住了吗?”

      祁涟定定地望着他,温柔地眨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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