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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情义难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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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城在赤鸢背上看着一掠而过的群山峻岭、江河湖泊,顿觉心情舒畅;又见城镇村落里冷寂萧索,心上又蒙上了一层霜,她也不再低头去看脚下之景。迎头看向天际,阳光正好,丝丝缕缕光线透过薄薄云层散落云端,照着她清秀的五官,光彩照人。
突地,她的心口猛地一阵悸动,浑身战栗不已。
赤鸢似感受到她的异常,放缓了速度,轻扬左翅轻扫了扫她的身子,林月城才渐渐平静下来,眼中却依旧混沌茫然。良久,她才俯身在赤鸢头顶说了一句:“少七,停下。”
赤鸢选了处无人的林子停歇,才变回人身,林月城便盯着他问道:“你能与你离姐姐说上话么?那边情况如何?”
殷少七原本对她的异常举止感到莫名其妙,见了她这副慌乱失措的模样,心中更疑,轻点了点头,却是不动声色地闭了眼。不多时,他睁眼,见林月城失神的样子,斟酌片刻才缓缓地道:“那边一切都好,战事已平息。舒清远在沙洲之地失了踪迹,跟随他的郡王因在此战事中受损,如今又有王上亲征,那些郡王便生了退却的心思,依旧愿归顺王上。近来,北溟也与王上议和,一同进入沙洲之地寻人。”
闻言,林月城不由得舒展眉心,只是依旧有些神思不定。静默了一会儿,她又问殷少七:“此去江城,你要多少时日?”
殷少七看了她半晌,方才不紧不慢地答了一句:“带上你,要两三日。”
林月城已不愿再等,紧紧盯着殷少七,认真开口请求道:“那麻烦你送我去江城?”
殷少七终是忍不住问道:“不去找你爹了?”
林月城摇了摇头,神色有些黯然:“战事既已平息,爹爹定然无恙。”
殷少七见她似有难言之隐,又这般焦急,也不多问,驮着她不分日夜地行了一路,渐渐临近江城时,他观林月城愈发焦躁不安,也不知何故,偶尔出于好心询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不语,脸色竟比来时更难看了许多,时常会捂着心口沉吟不语。许是压抑了许久,她终是忍不住在自己背上低低地抽泣起来,泪水渗进毛羽,飞行的速度不由得减慢了许多。
此时的江城,满城一片狼藉,大街小巷如同被水洗般,处处残留着水渍,房屋草木被摧毁无数,此处无疑遭遇了水患。林月城与殷少七一路走去,街上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尸体,哭泣哀嚎声不绝入耳,竟是比战乱之地的难民还要凄惨悲戚!
林月城看着这般惨景,兀自沉思着,忽被一双手扯住了裤腿,低头看去,却是满脸菜色的八岁女童。那女童正张着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双眼被泪水浸得透明莹亮,愈发让人生怜,嘴里战战兢兢地重复着一个字:“饿……我饿……饿……”
不待林月城说话,女童已软弱无力地倒下了,殷少七手脚快,已然抱起女童将腰间的水壶递到女童嘴边。女童缓缓醒转过来,抬眼见了殷少七清秀俊美的脸庞,心生好感,好容易说出一个“谢”字,又开始抱着他的手臂抽抽噎噎不停。殷少七有些尴尬,抬头看了林月城一眼,林月城却犹自望着一个方向出神,那正是江河的方向,殷少七无奈,递了一张饼到女童面前,轻声道:“先吃点东西。”
女童吃得几分饱了,殷少七便问道:“这里受了灾,官大人不管你们么?”
闻言,女童的脸上立时阴云密布,满是恐惧,抽搭了许久才缓了过来,在殷少七耳边小声说道:“这都是江里那吃人的怪物搞的鬼,那些怪物吃了好多人呢!官大人请了人降住了他们,他们也不能兴风作浪了!”说着,她又哭泣起来,满脸伤心:“可是,我家被毁了,爹娘为了救我和哥哥被水淹死了,哥哥最后也死啦……”
女童的话,林月城都听在了耳里,听她哭得伤心,她瞅了瞅殷少七,见殷少七慌乱无措的模样,她便过去轻言安抚了几句,说的也不算中听的话,惹得女童哭得愈发凶了。林月城气急,干脆撒手不管,将女童直接塞进了殷少七怀里,殷少七只得接过来抱住了,女童却是抱着他不愿放手了。
忽听得远处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一道红芒冲天而起,映得满城血色。林月城只觉体内气血翻涌,眼中红光忽明忽暗,她自知又是怨煞之气在作怪,企图冲破精灵鱼血的压制。思及此,林月城恼怒非常,怨煞之气气势渐长,她赶紧平复心中怒气,对着殷少七说道:“少七,帮我!”
说着,林月城已盘腿而坐,闭目运气,殷少七也放下了女童,适时地将手抵在她的背后,助她疏导体内狂躁乱窜的气息。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月城将怨煞之气完全压制了下去,回头对殷少七说了句:“多谢!”
殷少七来不及答言,林月城已纵身而去,殷少七本欲去追,衣袖却被先前那女童扯住了,那女童竟是害怕得瑟瑟发抖,望着林月城离去的方向流着泪。殷少七了然,她是被林月城方才的样子吓着了。女童缠着他不放,他也只得暂时留下来劝住这女童再去追林月城。
再说林月城因受到那冲天红芒的影响,才使体内的怨煞之气有了反应。她一路疾奔至江河堤坝上,空中红芒已渐渐散去,却是被极强的符咒给压了下去,随之而落的还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和一柄光华流转的剑。那一人一剑她再熟悉不过,那人自半空中轰然落地,身子不稳,突然双膝跪倒在水边。他似乎想要捡起掉落在一旁的剑,一位身穿道服的威严道者正缓缓而降,口中咒语不断,随手扔出几张符文,便将挣扎反抗的人困得死死的,竟似动弹不得,眼底一片阴影。
而那争斗的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与林月城一别的暗烈和国中极负盛名的随明道者。
见得这争斗的两人,林月城的心早已漏了半拍。她在堤坝上呆呆地观看了许久,依旧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直看到随明道者用随身拂尘围着暗烈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六处地方画上了不同的符文,张嘴就要念起咒文。林月城猛然惊醒,顾不得那么多,一跃而起冲下堤坝,一路冲在随明道者身前,猛地跪在了道者身前,慌乱地叫了一声:“师傅!”
争斗不休的两人如何想到会突然冲出来一个人?随明道者才念出一个字,就被林月城这一声“师傅”打断了。他满是不可思议地看着多年未见的徒儿,许久,才露出一抹浅浅的笑,轻扬了扬拂尘,声音低沉:“月城徒儿,多年未见,你还敬着我这个师傅,为师很是欣慰。快快起来,与为师一同降住这水中祸害!”
林月城直挺挺地跪着,抿着嘴,坚定不移地摇着头:“这六合咒与离心变相咒相克,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随明道者依旧笑得飘然脱俗,拈须点头:“正是如此。也多亏你在他体内种下了此咒,他造下的杀孽虽会让你遭到反噬,为师只要施加六合咒,便能为你破解此咒。”
林月城一如既往地跪着,对着随明道者连磕了三个响头,继而抬头一脸坚定地说:“徒儿从未想过要他死!师傅,请恕徒儿不孝,这次徒儿怕是要忤逆师傅了!”
听了林月城这话,随明道者气白了脸,红着眼道:“你如何要维护这般心肠歹毒肆意残杀生灵的异族?这城中死了多少人,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都是这支异族在此为非作歹!此地百姓捕杀江河鱼虾,他们一族在此兴风作浪装神弄鬼也没造多大的杀孽,如此一物还一物便罢了,可这些年他们愈发猖狂,滥杀无辜,为师岂能坐视不理?”
林月城依旧不为所动,气得随明道者捶胸顿足,恨恨地道:“你爹怎么教出你这般糊涂婆妈的女儿来?”
他话音才落,忽听得暗烈笑道:“人类果真是颠倒是非的自私自利的生物。比起嗜杀,谁及得上你们人类?”
暗烈此刻被困于符咒禁制里,动弹不得,说出这句话,已有些力不从心。他见林月城红着眼眶向自己望来,心口一紧,却是偏开了目光,生冷而疏离地说道:“不需你来可怜我。”
林月城咬牙气愤不已地瞪着他,看他满脸血渍,脚下正渗着血水,不由得慌神了,她扭身爬进圈内,唤一声“暗烈”,身子却被拂尘扫向一旁。她快速爬起,仍欲冲进圈内,随明道者已拦在她面前,面容冰冷,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低声斥了一句:“孽徒,你可真是糊涂得紧!”
林月城道:“他不能死!”
随明道者只是摇头苦笑,随即在林月城脚下画了一条线,轻念咒语。林月城顿觉不妙,猛地向前冲去,双脚只要碰到那条线,便会被一道无形的力阻住身形,她不死心地试了多次,直至精疲力竭也没能冲破禁制。眼看着六合咒一处处泛起光芒,暗烈在圈内蜷缩成一团,林月城心急如焚,眼里已藏不住泪水;转身,她又见一众人马奔袭而至,咬牙吞了泪,盘腿而坐,调息片刻,运功企图调动体内的怨煞之气。
期间,殷少七已赶往了此处,见了江边这般情景,只想着接近林月城,林月城却突然睁开双眼,血红的双眼盯着他,看得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待要上前解救于她,一众人马因得了随明道者的暗示,已将两人纷纷围住,却不加为难。
林月城虽借用了怨煞之气,脑中尚且留有一丝清明,一时也并非不分敌我,肆意杀人。对于围拢过来的人马,她压根没放在心上,只是俯身在土地上画着符文,嘴里念念有词,顷刻间,困在她面前的禁制便没了。她一心记挂着暗烈的处境,解了禁制眼睛却是一刻不离他,旁若无人地走过几人,众人明白她的动向,立马持刀相向,愈发逼近了她。林月城皱眉,目不斜视,冷声道:“我不想杀人,别逼我。”
她再前进一步,那些人也逼近一步,她不由得就变了脸色,正欲动手,殷少七已飞身至她身侧,急急地道:“慢!你安心去救他,这里我来应付。”
林月城点头道了谢,殷少七已蹿上天际,振翅扬起了满天的尘土,迷了人的眼。林月城趁机钻出人群,几步奔至圈外,见咒术已成,立时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圈内。随明道者本是专心致志地念咒,见林月城闯进咒术里,即便想阻拦也无暇分心;而他对林月城这样相帮食人鱼一族,又有些心凉,想着让她在自己的咒术下吃些苦头也好,等解决了那只鱼,她又能如何?
林月城闯进咒术里,见了不远处的流影剑,赶紧过去握在了手中,她顿觉身心畅快,似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与体内的怨煞之气交融。当下,她也顾不了那么多,睁着血红的眼举剑向天一指,天地似乎为之变了色,一时间竟是乌云密布,轰雷雷落下雨来。白茫茫的雨雾里,她从容挥剑,斩断丝丝雨线,隔空挽了无数道剑花,直看得人眼花缭乱。随明道者在圈外看她如此,一时猜不透她意欲何为,愈发不敢放松。
林月城顿觉心口刺痛,浑身似被撕裂般,显然是受到了咒术的干扰。她皱眉紧咬牙关,隔空送出两道剑气,气势凌厉肃杀,随明道者不由得面色发白,避开后,忽听身后接连几声惨呼,他转身去看,却是几人接连被林月城的剑气伤了性命。随明道者万万没想到这剑气的威力如此骇人,心惊的同时,不由得恼怒万分,转身怒骂道:“好个孽徒,为了一只丧尽天良的食人鱼,竟残杀同类!你既不知悔改,为师也不再容情了!”
林月城一击得胜,分散了随明道者的心,丝毫不敢耽误,背起暗烈正欲闯出圈外,忽听了随明道者的这番话,她心里如何不慌。她自拜随明道者为师后,对师傅一向敬重,今日多次忤逆顶撞,她心里本就愧疚;然因心系背上人的性命,她也顾不得其他,顶撞了一句:“师傅若仍要阻拦,徒儿少不得要多杀几条人命了。”
“住口!”随明道者气白了脸,已不再是一副温和慈善的长者,目光狠戾,他恨恨地道,“老夫没有你这样的混账徒弟!”
说着,已默默念起了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