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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离心变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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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尘在林府四周布了障眼法,又在林月城疗伤的屋子四周贴满了符咒,随后,她便跃上屋顶,探视着周遭的情形。
当时,她布下障眼法后,林月城便要求来此处,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而她,从林月城眼中已看出,所谓“重要的事”不像是好事。
这样想着,她终究有些担忧,目光时不时地投向那间满是符咒的屋子。
屋子内,气氛沉重。暗烈冷眼看着林月城盘腿坐在床上运气疗伤,见她面容苍白,心顿时如针刺般,先前的言语不快也被他抛开,待她疗伤完毕,他依旧死死地瞅着她。而林月城睁眼便瞧见暗烈那双冷若寒霜的眼里,一时如春风暖阳般暖人心扉,一时如寒潭深冰般冰凉刺骨,让她喜也不是忧也不是。
林月城跳下床,步履轻盈地走到暗烈身前,低头握住他的手,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这般细致的温柔,暗烈许久未体味过,想来那也是十分久远的记忆了。他本不愿回忆过往的岁月,自遇上她后,却偏偏活在了回忆里。眼前的人儿凄苦哀怜,胸口的半腔怒气也化成一丝一缕的柔情,只愿她能长久陪伴在他身侧。
暗烈正出神,忽觉手指一痛,点点鲜血正落在一张张黄色符纸上,鲜艳耀目。他正待发问,林月城已收了符纸,将他那被割伤的食指含在了嘴里,一吸一吮间,入口的精灵鱼血带着淡淡的血腥,唇齿间仍留着一股清甜味。
“阿城。”
林月城闻声望去,松了口,露出一脸胆怯的模样:“你生气了?”
暗烈摇了摇头,盯着食指上的伤口看了半晌,那伤口也一点点在愈合。他再观林月城的脸上已恢复了血色,轻声问道:“好些了?”
林月城点了点头,回过身子从衣襟内掏出沾了精灵鱼血的五张符纸,趁符纸血迹未干,她一指抹上血迹,闭眼,凝神在纸上划出一道道奇怪的符文。
离心变相咒,是她从古老咒书上见过的最为阴毒的符咒,只因此咒术将两个毫不相干的生命紧紧地连在了一起。一方造成的杀孽,会由施咒者承受,一旦承受不住,或是七窍流血而亡,或是死无全尸,死相千奇百怪,无不惨不忍睹。
施咒者若非有极强的意念和心神,要想画成此符咒,无非是自取灭亡。
林月城自知凭己之力要完成离心变相咒有些勉强,然,既然决定去做了,她也不能有丝毫的犹豫。离心变相咒才完成两张便耗费了许多心神,又因有伤在身,她此时已满头大汗,嘴唇发白,哆哆嗦嗦不停。暗烈虽不明白她意欲何为,看她如此拼命,也只得渡气给她。
林月城再次凝神聚力,专心致志地画符。五张符咒完成后,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暗烈迎面去看时,心口突地一跳,只觉眼前的女子已不似一个人,恍若幽灵。他的心神一慌,却听她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他听不明白,只觉心神一震,望进她缓缓张开的双目时,双目竟移不开分毫。
五张符咒悬在两人头顶,符纸上散出道道血光,映进林月城的眼中,就似她的眼里放着血光,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愈发可怕。
此情此景,暗烈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他上前一步,拽住林月城的手腕,听她嘴里仍旧念着他听不懂的咒语,不由得心头大怒:“阿城,别念了!”
林月城不为所动,抬起无神的双目,暗烈看着又是一阵心惊,此时却避无可避。见头顶的血光愈发强烈,他惊觉心口一痛,却是林月城顺着他的手臂刺进了他的心口。暗烈满目惊骇,欲甩掉林月城的手,她却死死抓着不放,他退,她立时就跟了上来,而她嘴里所念的咒语让他的心神无法集中,竟一点点涣散。只见她反掌按在他心口,头顶的血光纷纷钻进了他的心口,他只觉昏天黑地,已感知不到疼痛。
这种感觉,刻骨铭心,他至今记忆犹新。那一刻的痛苦与脆弱,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剧痛过后,周身一时如刀割,一时如万蚁啃噬,暗烈下意识地蜷起身子,地下已积了一层层水渍。林月城听得他嘴里发出一阵阵痛苦而压抑的呻/吟,眉心一皱,眼角的泪滚滚而落。她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的模样,从未见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如今,她竟趁人之危将他逼到如此。以他的性情,神智清醒过来,怕是不会再原谅她了。
林月城暗自叹息,将暗烈搬到床上后,忽听他唤了一声:“明烈……”
她的心口猛地一震,又听他接连地唤着:“哥哥……哥哥……”
林月城眉心一皱,心中狐疑:“他还有哥哥?”
林月城并不知晓符咒真正融入暗烈体内需要花费多少时间,但是,看着他忍受这般折磨,她于心不忍,只能守在一旁,以防他熬不过来。待他稍稍平静下来,林月城又替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这一看,她才知,整张床上又积了厚厚的水渍。见此,她暗叫不好。因担心他会缺水而亡,她想出屋寻来几桶水,才起身,手腕却被一股大力抓住,暗烈正恶狠狠地盯着她。
林月城心中有愧,不敢与他对视。那被他抓住的手腕满是水渍,被他勒出了一道道淤痕,她疼得皱眉,暗烈忽地又一口咬了上去,手腕处立时见血。
而暗烈咬了之后,似虚脱了般,突然趴倒,双手依旧死死抓着林月城那流着血的手腕。
此时,林月城知晓符咒已融合成功,他也无力再反抗。她俯身抱起他,惊觉他的身体又冷又轻,她不由得心慌地唤了一声:“暗烈?”
暗烈掀起眼皮,无力地瞅着她,缓缓地将头搁在她的肩上,气若游丝地说:“阿城,不要死。”
林月城心中感慨万千,抱紧他,哽咽着说:“我不会死。我带你去湖边。”
林月城不待他再说话,撕了片衣襟包住流血的手腕,又转过身子将他驮在背上,出了屋门,没见着寰尘,林月城也没在意。路上,她又听他说道:“明烈死了,我不想你也死。”
今日多次听他提起明烈,林月城恍然明白了明烈是谁,她偏头问他:“他是你哥哥?”
暗烈应道:“嗯,和那时的你一样,又傻又笨。”
林月城不禁怅然。
当初的自己竟然因他心中的那个人而暗自神伤,甚至怀疑他对她的情意,乃至扔下他自寻短见,当真是又傻又笨。
将暗烈放入湖水中后,林月城解下腰间的半块玉玦,紧紧地系在了暗烈的腰间。暗烈茫然不解,林月城笑着说:“暗烈,不管你是否恨我暗算了你,但只要你再造杀孽,我若承受不住,便会死得很难看。我曾说,与你不共戴天,如今也还是同样的话。你若再伤我无辜的人类,我杀不了你,你造下的杀孽,便由我来偿还!”
林月城也不管暗烈听后是如何震惊,继续说道:“我给你的玉玦,我爹爹那儿还有半块。我意图弑君,罪不容赦,死有余辜!但我还不想死,你若有心,养好精神后,便去江城孤江滩找我爹爹,让他来救我。”
说罢,她也不等暗烈同意,起身就要走,暗烈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见林月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爬上岸,拼着所剩无几的力气叫道:“阿城,你要去哪里?”
林月城只是回头望着他一笑:“记得去找我爹爹。”
这感觉让暗烈异常熟悉,又万分害怕。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拼着残存的气力操控起身后的湖水,水流汇到半空中陡然落下,撒了他一身的水。而她的身影也在飘落的水珠下毅然地走远,直至消失,她都不曾回身看他一眼。
障眼法被识破,寰尘便见殷少七默然立于冷瑟瑟的夜风中。障眼法虽被识破,却未被攻破,寰尘望着眼前沉默的少年,不由得牵起了嘴角。
殷少七却不与寰尘多言,只向前踏出一步,寰尘便立马闪身拦住他的去路,两人来来回回斗了许久,虽未交手,也斗得满头大汗。殷少七猛地顿住身形,忽地振翅而起,寰尘身形一跃,依旧未能拦住那只赤鸢的身形,她不慌不忙地举起陶埙,一阵阵刺耳的音符自她指尖跳跃流动。
赤鸢顿觉前方乌黑一片,一大群麻雀叽叽喳喳地扑来,落了它满身,竟似不要命般狠命地啄它。赤鸢如何奈何得了成片成片的麻雀,一抖双翅,扇落身上的麻雀,一头撞向前方的屋檐。此时,寰尘见他气势已颓,收了陶埙,那些麻雀又纷纷向天边飞去了。
寰尘隔着几丈距离,看着缓缓起身的殷少七,微微一笑:“少七,你别怪我使这法子为难你,只因你要与我为难。”
殷少七受了刁难,此时脸皮涨得通红,却是望了望周遭,冷生生地问道:“她人呢?”
闻言,寰尘神色一暗,幽幽地道:“你也想月城死么?”
殷少七慌忙答道:“不是!”
抬头,他见寰尘眼中带着质疑,又斩钉截铁地说道:“王上并不想置她于死地。如今有一个法子可免她死罪,只需她受几日牢狱之苦。”
听及,寰尘怔怔出神,又听殷少七道:“你应该知晓王上的性情。”
寰尘却是一笑,眼角有泪花闪烁,她赶紧抬头,望着头顶的夜空,缓缓地问:“有什么法子?”
殷少七不假思索地答道:“灵玉玦。林月城和她爹各执半块,合在一处,便可免她一死。”
灵玉玦,是程氏王族祖先花费多年心血,集齐了世间工匠的巧手妙心,为一爱子打造的生辰之礼,玉玦上刻有阴阳之图,意为“阴阳和谐”。阳为男,阴为女,持有此玉玦者,若将另一半交付一名异性,那便是认定对方为自己的终生伴侣。后来,其子继承王位,便将阴之面交由王后保管。因曾有阴阳相合免了死罪的人,后来,这灵玉玦便不单单是男女各执一方,只要王上喜爱,便可将另一半赠送,若他日持有玉玦者意见不合时,只要阴阳合一,死罪可赦,活罪可免,诸事化了,不得再行追究。
此后,灵玉玦便成了人人欲得之的免死灵玉。
寰尘倒不曾想到这灵玉玦均被程幕送了出去,而且是送了林氏父女。
若真有这法子可行,她宁可林月城受几日的牢狱之灾,也不想她从此亡命天涯。只是,她却不知林月城的打算。听了殷少七的话,她快速奔到那间贴满符咒的屋前,却不见屋内有人,转身见殷少七也跟了上来,她不由得慌了。
“她与暗烈去了哪里?”
殷少七进屋看到地上和床上都留了一滩滩水渍,更在地板上发现了几处血迹,也是眉头一皱。而殷少七耳朵灵敏,忽听屋后方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叫唤,立时奔出了屋子,没走几步远,竟与林月城碰了个正着。
林月城似乎也未料到殷少七来得如此快,微微诧异过后,她对着随后赶来的寰尘一笑:“前辈,辛苦了。”
而后,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对着殷少七笑笑:“少七,要抓我啊?”
殷少七自见了她之后便觉得不对劲。看她神色没有逃走的打算,而她神情委顿,似是耗费了许多心神,他不由得心下一软,低声问道:“你是要逃,还是要跟我走?”
林月城嫣然一笑:“我不逃,这就跟你走。”
寰尘一急,脱口喊道:“月城,你就这样束手就擒了?”
林月城歪头笑道:“前辈不知置之死地而后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