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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蛛丝马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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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都富庶祥和,街市上叫卖不断。暗烈寻了间茶室歇脚,看着街道上来往的人群,目光放在了缓缓而来的那对男女身上,不由得怔了怔。
男子锦衣素袍,一手牵着身边的女子,一手怀抱着一只白猫。这些年,暗烈常行走在人类之中,虽不懂人情世俗,多少还是见了些世面,却从未见过如男子这般令人捉摸不透的人。他的目光落在男子怀中的白猫身上时,觉得那只猫有些熟悉,细看时,竟是只死猫。
暗烈已知晓那只白猫的身份了。
他看着那对男女进了茶室,与那男子的目光正撞着了,他也不避开,依旧紧紧地盯着男子怀中的猫。男子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猫,牵着那女子径直朝他走来,对他露出了友好的笑容:“暗烈公子。”
暗烈微愣,冷声道:“我不认识你。”
那男子却是温和有礼地一笑,自顾自地引那女子坐下,自己也在一旁坐下,继而低头抚摸着怀中的猫,微微叹着气:“你应该认识我手中的猫。”
暗烈眉心微动,脱口而出:“苏徵?“
那男子目露悲色,声音低沉:“长清九命散尽,我终归是要带他回家的。”
暗烈笑了笑,并不接话,低头喝茶。一碗茶入肚,他顿觉肚中有几分饥饿,起身算过茶钱,他也不与同桌的两人告别,径直出了茶室。因他一身装扮与街市上来往的行人格格不入,倒没人敢靠近他,他也只是微微冷笑。
他一路跟随林月城进了中都,终究是怕给她添麻烦,他也放任她一人进了王宫,自己一个人在此随意走了几日,愈发觉得这日子无聊。他很少会感到无所适从,自被苏徵算计后,这颗心仿佛不再是他自己的一般,仿佛与他共处多年的明烈的心正一点点左右着他的情绪。活过的这些年月里,他牵挂的人和事并不多,唯有明烈与族主。林月城的出现,在他意料之外,却又是意外的惊喜。当初胆小怯弱的她,与明烈何其像啊!
在明烈离开的多年后,她却毫无预兆地走了进来,害怕又倔强地说喜欢他。他这样的人,怎会有人喜欢?面对当时的她,他心中暗笑,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无知狂妄、不知死活的女子?
然,他却是初次尝到了被人喜欢关爱的滋味。这份关爱,他并不排斥,而是想要留住。他不知如何与外人相处,他一心想要留住,最后却逼走了她。
渭水边的重逢,是他苦苦寻找六年的结果。
为此,苏徵即便算计了他,他并不为此感到愤怒。人类男女之间的情感,他从未体验过,如今尝到了这怅然若失的又酸又甜的滋味,他竟甘之如饴了。
暗烈不知自己走过多少条街了,他决定潜入王宫看看情况。
人间繁华之景从未落得暗烈的眼,这偌大的王宫,他自然无心欣赏。只是,这浩浩殿堂、重重楼阁让他眼花缭乱,他不知从何处找到人。他微微动用灵力感应了周遭的一切,察觉到这王宫内设了重重结界,他便朝结界处走去。
结界有强有弱,暗烈并不在意触碰这些结界会引起他人的注意,一路走一路看,却是来到了一处荷花盛开的园子里,满池荷花下,大大小小的锦鲤畅游于此,暗烈不由得弯腰掬了一捧水喝了。
他正喝着水,立马警觉到身后有危险气息逼近,他躲闪不及,一溜烟跳进池水,转瞬便没了踪迹。
殷离本就好奇是谁打破了她设下的重重结界,见有人闯进池鱼园,她才出了手,哪知对方跳下水就没了踪影,她不由得十分纳闷。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池塘,迎面一阵凉意,从水中蹿出一团黑影,直逼她而来。她连连后退,退出几丈远,见对方不再相逼,反而退回了池水中央,她稳住心神,开始细细打量着对方。
而这一看,她看到暗烈嘴角残留的血渍,不由得白了脸,几步奔到他跟前,恨恨地道:“你竟然吃了它们!”
暗烈笑着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毫不在意地说:“弱肉强食,本该如此。”
殷离怔了怔,继而一脸严肃地问:“你擅闯王宫,有何图谋?”
暗烈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找人。”
末了,他抬眼打量了殷离一眼,笑道:“你与殷少七都是鹰族赤鸢,你该是他口中的离姐姐。我找阿城,她在哪里?”
殷离倒不曾想到他是殷少七与林月城的熟人,又认认真真地审视了他一番,心中已然明了他的身份,却又不十分确定他是否就是杀害幼童的凶手。当下,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她知晓食人鱼的性情,若惹恼了他,这宫中万人性命怕都会丧生他手。
殷离快速地思索了一番,对他说道:“她在宫中,你随我来。”
暗烈并不疑她,越过水面,一路上倒是安安静静地跟随在殷离身后。
林月城回中都的这些时日,整日里被程怀凌缠得脱不了身。
这日,她原本清静了半日,程怀凌又兴致冲冲地邀她去赏花。林月城惯走江湖之人,不懂这些风花雪月之事,本欲推辞,一看程怀凌满脸诚意,话到嘴边又不忍心,只得勉为其难地应了他。
而殷离带着暗烈在屋子里没寻到林月城,问了院中的丫鬟,才知是去了后花园。
林月城陪着程怀凌折腾了许久,本有些昏昏欲睡,因见殷离带着暗烈来,惊吓得睡意全无,程怀凌更是对暗烈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阿城,借一步说话。”
林月城震惊过后,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她在暗地里向殷离询问了情由,殷离便将池鱼园发生的一切说了,独独省略了池中锦鲤被吃一事。因殷离也本着不去轻易招惹食人鱼的原则,倒没怎么为难暗烈,再听暗烈对林月城的称呼,她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权且让林月城处理此事,她却唤过程怀凌,小声道:“我们走吧。”
程怀凌却犯了脾气:“我不走。”
“小凌子。”林月城唤过程怀凌,在他耳边小声嘀咕道,“他身上有血腥味,我怕他对你不利。你走了,我便能安心对付他。”
程怀凌仍有些不放心:“你一个人怎么……上次在渭水边,不是被他重伤了么?”
林月城狠狠敲了敲他的头,没好气地道:“那件事你要在我耳边念叨多久?他只是来找我,何况在这王宫之内,他也不敢妄动。”
程怀凌心里极度郁闷。他何等聪明,怎不明白这两人间有着他不知晓的恩怨过往,然而,他一向惧怕林月城的冷脸,因此也不敢过问她的事,只得不情不愿地随同殷离离开了。
而暗烈终得以见了她,如今只剩下两人,他便笑着走向她,林月城却连连后退,逼视着他,冷冷地问:“你又害了多少人?”
暗烈皱眉:“我没害人。”
林月城不信,怒笑:“你身上的血腥味哪里来的?”
暗烈一本正经地答道:“抓了几条鱼果腹而已。”
林月城犹自不信,还待相问,却是暗烈问了一句:“你目前有何打算?”
林月城不假思索地答道:“与你无关。”
暗烈也不计较她这般态度,只轻声提醒道:“苏徵尸身仍未死。”
林月城登时来了劲,紧紧地追问道:“你如何知晓?”
暗烈笑而不答,却是盯着她道:“随我去蛮荒。”
林月城有去蛮荒的打算,听他如此说,她也不推辞,只让暗烈在城中等一日,后日一大早再启程前往蛮荒。
对于林月城前往蛮荒调查崔莺歌动向一事,程幕一一应允,只叮嘱她行事温和些,以免伤了两族的和气。林月城知晓王上是在指责她之前的行事手段太过狠辣,当下也不敢多说什么,埋首而应。在林月城看来,她的程叔叔性子太过温和,对猫妖一族更是宽和体恤,当日她带回苏徵的尸身,只因猫妖族人的一句请求,他便将苏徵的尸身让了出去。对此,林月城并非没有怨言,但是,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王,做出的决定她无权干涉。
那带走苏徵尸身的猫妖,林月城自然认得,正是与苏徵交好的静茗,曾经猫妖一族的王。她先前倒认为静茗带走苏徵尸身真如他本人所说那般,让苏徵死后回到自己的族人中;如今听了暗烈的话,她反倒觉得静茗是别有居心。
崔莺歌许在蛮荒,静茗带着苏徵也必定会回到蛮荒。至于殷少七与林博瑛,也不知道是否到了蛮荒?又是否找到了暗烈口中所说的那只猫妖?
蛮荒这一趟,她是不得不去了!
而程怀凌听说林月城不日就要离开中都,也一心想着出中都到各处游历游历,说通了程幕,他又缠着林月城软磨硬泡了半宿。林月城不堪其扰,勉为其难地应了,一再地叮嘱他不能拖了脚程,否则立马将他扔下。
程怀凌带够了银两衣物,贴身带了一柄短剑,做防身之用。
出了城门,他一见暗烈候在此处,心里就犯起了嘀咕。他从林月城那儿得知了此人的恶行,自然没有好脸色给他,就是想不明白林月城为何要与这般恶人同行。一路行去,听那两人间的言语,竟像是旧相识般,程怀凌心里就有些泛酸。他突然就明白了林月城心中那段不愿被提起的往事与暗烈有关。
程怀凌不敢得罪暗烈,也不敢招惹林月城。原本以为这是一段愉快的旅程,到头来,他却处处受着煎熬,身心俱疲。
途中歇息的间隙,暗烈好不容易不在队伍中,程怀凌也得以在林月城跟前讨巧卖乖。林月城心情好时,对程怀凌常常是笑脸相迎,眼下程怀凌又殷勤周到地为她捶背按摩,她出于关心,随口问了一句:“小凌子,你累不累啊?”
程怀凌直摇头,趁机问道:“姐,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闻言,林月城猛地转身,冷冰冰地注视着他:“不该问的不要问。”
程怀凌满脸委屈,掀起眼皮瞅了瞅林月城,低低地道:“你不敢承认。”
林月城气得扬手就要打他,程怀凌早就知晓她会生气,说出那句话就跑开了。林月城也不去追他,闷闷不乐地坐下了,看程怀凌始终不敢靠近她,她压了压怒气,向他招了招手:“过来,我不打你。”
程怀凌坚定地摇了摇头,林月城也不再唤他。稍作歇息过后,自顾自地离开了,程怀凌赶紧跟上,却始终留出了一段距离。等他意识到自己被甩开了一大段距离后,他赶紧快步奔到了林月城身边,忍了一路,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不等他么?”
林月城道:“他自己会追上来。带他上路比带上你,更麻烦。”
林月城也不是初次当着程怀凌的面抱怨此事,程怀凌自然知晓她的苦恼。他脚程慢,给队伍拖了后腿;而暗烈却因为食人鱼的关系,行不到几日,便需要寻找水源,这令林月城十分头疼。好几次,林月城都想扔下他,不再与他同路而行,却偏偏怎么也甩不开他。
当日傍晚,暗烈便追上了两人,给两人带来了几条新鲜的活鱼。当夜,三人就生火烤着吃了,享受了一顿美滋滋的晚餐。
程怀凌平生未徒步行过这般远路,脚底起了泡,他不敢喊疼,上过药,咬牙继续上路。这一路行去,他在钦佩林月城的同时,又十分心疼她。
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林月城所经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