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衣》春从春游

61、客居 假面

　　长夜将尽，远征军顺利攻占叛军建在山麓的据点，掳获战俘过百，歼敌逾千人，收缴了大批粮草，士气遽然大振，与驻扎在半山的叛军主寨形成掎角之势。
　　曹孟焦一早收到线报，得知焉支城门已开，少将军先行一步护送郡主入城，此间被钟老将军奉为座上宾。因顾虑主将身边无人差遣，他顾不上休整，一面教闵天放和陈枢等人留守，一面率领近卫军风尘仆仆地入城与容衣汇合。
　　焉支虽是西北边城，但藉地利之便，交通往来历年昌盛，周边城镇十分富庶。钟焘的宅邸坐落于城中繁华地段，灰瓦白墙，门楼高大，居所比不得宫廷内苑那般雕梁画栋，却也称得上雍容气派。
　　容衣在此客居了一段时日，钟焘为他延请大夫仔细调理，身上的伤势很快便痊愈了。期间郡主来探访过几次，见到他每每欲言又止，走的时候神情恹恹。容衣对她的心事佯作不知，经与钟焘合议，下令让曹孟焦在城内招募新兵，并增派人手驻守城关，连日盘查过往行客，留意叛军动向。转眼过了一月有余，远征军蓄势待发，传闻中的王都援军却迟迟未至，歌舒夜又守着寨子镇日不出，局面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这一日左右无事，容衣和玄英在城里闲逛，路过脂粉铺的时候停了下来。
　　玄英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见是各色造型精巧的水粉盒子，心中一时诧异，寻思着这些小玩意是女子妆面用的，但若少将军喜欢，便买些回去也无妨。
　　容衣看玄英的表情就知道他想岔了，却不急着解释，只问：“先生的易容术惟妙惟肖，我很感兴趣，不知可否面授一二？”
　　原来如此。玄英自觉好笑地摇了摇头，回道：“用不着这些东西，我易容的手法靠得是假面皮，须得事先备好。少将军要学，等回到千机营我再教你。”
　　“为何？”
　　“若只是仿制一般人，我随身带着备用的面皮，用不着特地去学。但若要仿制特定的人，做工便复杂许多，需要一些模具才能上手。”
　　容衣听出端倪，试探道：“如此说来，歌舒夜的面皮是早就备好的了？”
　　玄英点了点头，并未否认，“不止是歌舒夜，还有卧龙城一干有头有脸的人物，千机营皆有仿制，以备不时之需。”
　　容衣若有所思，不再追问面皮的事，话锋一转道：“那天歌舒夜当着我的面提到了王都大军，但目前看来无甚动静，此事蹊跷，不知先生有何看法？”
　　“少将军怀疑他们在故布疑阵？”
　　看玄英并不着紧的样子，不知怎么，容衣紧绷的情绪也放松了些许，接着听他徐徐道来：“兵者诡道，虚虚实实，本就是一场豪赌，端看少将军如何抉择。”
　　“愿闻其详。”
　　“叛军原想利用郡主施展离间计，如今计策失败，远征军与边关军连成一气，他们心有忌惮，自然不敢正面来袭。”
　　“歌舒夜坐困山中，必非长久之计，怕是另有盘算。”
　　“倘若直捣黄龙，少将军自认有几分胜算？”
　　容衣沉吟片刻，面无表情道：“眼下虽是敌寡我众，但我军不晓地势，易守难攻，再加上叛军悍勇，且有奇兵暗伏，山中匪贼尽皆与其为伍，真打起来恐将是一场恶战。”
　　“这…只怕还不是最坏的。”
　　玄英点到为止，容衣稍加思索，便已明白他所指为何。
　　“两军交战，胜负尚在未定之天。若此刻卧龙城派大军攻打焉支，钟老将军未必能抵挡得住。一旦焉支失守，叛军必趁势西进，边关危矣。”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歌舒夜必也明白这个道理。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他断不会轻举妄动。”
　　“照先生所言，我们怕是要在焉支耽搁一段时日了。”
　　“趁此机会休养生息，未尝不可。”玄英泰然自若地接过话茬，“对了，此前少将军命曹副将招募新兵，不知情况如何？”
　　容衣听他提及此事，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
　　玄英察言观色，以为是进展不顺，便宽慰他道：“焉支富庶，百姓多安于现状，这也是人之常情。”
　　容衣却道：“先生不必多虑，我看焉支未必如表面这般繁盛，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落草为寇了。”
　　“嗯？少将军此言何意？”
　　“先生有所不知，先前我命曹副将下了招降令，不论山匪还是战俘，只要愿意投军，一律赦免前罪，编入前锋营。”
　　容衣的语气异常平静，玄英却嗅到了一丝异于寻常的味道。然而不等他细问，容衣已经加快脚步往前走了。
　　从街市回到钟府，曹孟焦已经在门厅里候着了。
　　容衣觉得奇怪，一般这个时辰曹孟焦还在城关守着，今天来得这么早，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果然，曹孟焦一见到容衣就匆匆迎上前来，急禀道：“少将军，方才城里来了一队行商，自称要往苏延丹，他们会说胡语，人马众多，属下多了个心眼派人盯着。据探子回报，他们此刻在云遥客栈落脚。”
　　容衣眸光微沉，不动声色道：“他们一共多少人？”
　　“目测不下五十，其中有两顶车轿，里头的人看起来非富即贵，还带着几个女眷。”
　　“继续派人盯着，切勿打草惊蛇。”
　　“是。”
　　待曹孟焦走后，玄英紧随容衣进了客房，见他气定神闲地坐着沏茶，不禁心生疑窦。
　　“既是形迹可疑，少将军不去探探虚实麽？”
　　“现在还不是时候。”容衣说着，冷不防朝玄英伸出手去，“在此之前，我想跟先生讨个东西。”
　　玄英闻言，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有股不详的预感。
　　“可否借歌舒夜的面皮一用？”
　　容衣说得轻巧，玄英却听得眉头一紧，规劝道：“少将军既不想打草惊蛇，何必铤而走险？”
　　“先生请放心，若非万不得已，我绝不会贸然使用。”
　　“东西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哦？先生请讲。”
　　“从现在开始，无论少将军去哪儿，务必让我随行左右。”
　　玄英等了半晌不见回答，又把话说了一遍，追问可否？容衣如梦初醒，心跳漏了几拍。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低低地咳嗽了一声，点头答允。